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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苏凰]行行重行行 作者:兰源 文案 十三年前 他曾是叱咤风云的赤焰少帅林殊 她是他青梅竹马天作之合的穆府郡主穆霓凰 十三年后金陵再遇 他是满腹奇诡智计无双的麒麟才子梅长苏 而她承父遗志代弟守疆 成为了赫赫威名的南境女帅穆霓凰 昔年故人 旧日情谊 是否真的只能藏于心底 变成说不得 穆霓凰遇见梅长苏 又可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琅琊榜》电视剧同人 分为正文和前传两部分 以殊凰/苏凰为主线 对电视剧后半部剧情进行补充和完整 完全原著向 并非在晋江首发 这里再次发出来是作归档用 更新方式为日更 当然也希望能有新的读者也喜欢这篇长文^_^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原著向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穆霓凰,梅长苏(林殊) ┃ 配角:蔺晨,萧景琰,宫羽,萧选,穆青 ┃ 其它:琅琊榜,苏凰殊凰同人   ☆、长干行(上)   开文三十年。秋分刚过,时值中秋。   天朗气清,赤羽营的演武场里,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手持一秉青色软剑同一个穿着靛蓝色短打锦服的少年缠斗在一起,少女一身鲜艳的海棠红色的锦服,身姿轻捷,招法灵动,青色的软剑在她手中仿若翩然起舞的青羽。   少女低声念着:“九十一,九十二——”   蓝衣少年的长ˇ枪破空向胸前刺来,少女作势向前格挡,但手中软剑剑锋却一转向地,而她借着这股作用力踮脚前跃,轻巧落在蓝衣少年背后,少年来不及收枪后转,青色软剑已经直抵他的脖颈。   演武场周围一众围观的戎装少年见此结果,都是双眼圆睁,下巴都要掉下来。不过短短半月,卫将军竟然输给了霓凰郡主?!怎么可能?上次郡主分明连将军的六十招都没有接下!卫将军不会在放水吧?!   红衣少女朗声笑道:“九十三!怎么样,卫峥,这次你服不服?我说了能在百招之内赢你的吧!”   卫峥心下也是吃惊,他本意是想拖到百招之后再击败她,这样霓凰郡主女儿家面子上也不会太过不去,但没想到短短十数日她的剑法精进了这么多,他一个没留神竟然被她制住了!   收枪转身,卫峥笑道:“郡主的剑术真是一日千里,末将不敌,服了,真心服了。”   穆霓凰立在演武场边上,两颊红润,神采奕奕,笑容明朗又骄傲,风拂起她海棠红色的衣衫和鬓角的碎发,有一缕被薄汗粘在她的额头上,却更显得英姿飒爽。她握着软剑,朗声向一众围观的少年道:“还有谁要来挑战嘛?”   一众少年猛咽口水,忙向后退:这个霓凰郡主太可怕了,看起来分明是个娇柔美丽的女儿家,怎么打起架来如此生猛,连卫将军都撂倒了,他们还是避远点,保命要紧!   霓凰的笑声如铃铛,跳下演武台,手持青剑指点道:“那你们是都认输喽?”   一众少年都惹不起她,仍是后退,有几个之前被霓凰打伤的更是呲牙咧嘴。   另一道声音从演武场另一端传来,笑道:“霓凰,我赤羽营里可从来没有认输一说。”   那来人一身松柏青色的短打锦服,剑眉深眸,挺拔俊朗极了。   一众少年仿佛见到救星般,忙行礼道:“参见少帅!”   霓凰收起软剑,哼一声,抱臂道:“都被我打趴下了,不是输了又是什么?林殊少帅不会是要护短吧?”   林殊站在演武台上,扫视自己那些被霓凰“虐待”过的部下们,后者都是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他甚是无奈,笑着看她,道:“玩了这么久你还不累吗?快跟我进来坐下喝点茶水吧!”说着对她伸出手。   霓凰挑眉,道:“我才不是在玩!你自己答应过我的,只要我能胜得了你赤羽营里最强的将士,这次你就要带我一同出征!”她三两步跳到卫峥身边,道:“你问卫峥,我是不是赢了他?”   一众将士心中血泪横流:少帅什么诺不好许非要许这个,他们不知连着多少天都给霓凰郡主当了人肉靶子!   林殊负手看向卫峥,卫峥倒是一派坦然,道:“少帅,郡主足智多谋,剑法又精进良多,末将确实输了。”   霓凰骄傲道:“而且还是在百招之内喔!”   林殊有点无奈,道:“霓凰。”   看他露出那样的表情,霓凰上前一步,跳脚道:“你不会想赖账吧?!你你你,我绝不答应,你要是赖账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林殊忙道:“我说的话自然作数。”   霓凰瞬间转怒为喜,她跳上演武台,拉住林殊的袖子道:“林殊哥哥,你答应我了?你真的答应我了?”   林殊眸色狡黠,道:“霓凰,你真的胜了我这赤羽营里最强的将士了吗?”   霓凰道:“当然啊,你这营里还有比卫峥更厉害的将士吗?”   林殊笑道:“难道我不算赤羽营的将士吗?”   霓凰似乎有点转不过弯来,道:“你?”   林殊笑的坦然又无辜,道:“对啊霓凰,你可有跟我比试过?”   秀眉微蹙,霓凰有点犹豫。林殊说的没错,他是赤羽营的主将,自然算是营中将士,可霓凰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还要和他比。她的剑术一半是跟他学的,却从没认真跟他比试过,但她却知道,林殊的剑术高出卫峥许多,她胜卫峥已是投机取巧,绝不可能打赢林殊。   看他笑的无辜,霓凰度测着他的意思,半晌道:“我不要跟你比,你之前又没说还要跟你比!”   林殊调笑道:“你是怕打不过我吧?这样,我让你十招如何?还是二十招?”   霓凰出身赫赫有名的云南穆府,也算是将门虎女,那里容得了人这样挑衅。   闻言,她抿紧唇角,重新抽出软剑。   林殊从兵器架子上提出一根银剑,丢掉剑身,只留剑鞘在手里,笑着做手势让霓凰来进攻他。   霓凰也不犹豫,软剑瞬间释出,刺向林殊的左肋下。早看出她是假动作,林殊径直用剑鞘挡在右侧,轻松地拨开了霓凰的剑锋。   霓凰深知自己的功夫不如林殊,所以一心想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也许还有胜的可能。可奈何她每次想到什么,林殊仿佛早就料到一般,总是先她一步截断她的进攻。   林殊始终没有主动进攻,让了霓凰十招又十招。   台下的人却看得津津有味:霓凰郡主招招新奇不寻常路,他们少帅却是见招拆招临危不乱,他们两人仿佛不是在比剑,而是在斗智。   让了霓凰三十招之后,林殊终于开始进攻,之后又不到四十招之内,霓凰便败下阵来。   一瞬间,台下有人情不自禁地为林殊的剑法叫好,然后忙被身边的人捂住了嘴巴。   霓凰紧紧捏着手里的软剑盯着对面的林殊,她眼眶泛红,肩膀有些微微颤抖。林殊本来嬉笑着要过来哄她,见状怔了一下,丢下剑鞘上前一步道:“霓凰——”   少女哪里肯待他说完,她丢下软剑,抹着眼泪转身跑出演武场,拉上自己的马,飞身而上,马儿清啸一声,飞驰而去。   林殊追过去,复又转身道:“卫峥,继续组织演练!”而后拉上自己的马,也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行行文开更!撒花庆祝!   ☆、长干行(下)   林殊在京郊洛林外追上了霓凰,少女百般甩不开他,不由得更加气恼,她勒住马儿,翻身下马向林中走去。   林殊见状也忙下马追过去。   “霓凰!“   “霓凰,你走慢点!”   “霓凰,你看这林子里都是落叶,深一脚浅一脚的,你走慢点,别受伤了。”   “好霓凰,好妹妹,小凰儿,我错了,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咱们聊聊好不好?”   林殊终于追上了霓凰,他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不让她再跑,赔笑道:“霓凰,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给你赔不是!”说着给她连连作揖。   霓凰脸上都是泪水,偏着头不想让他看见,生气道:“我再也不想理你了!你走开!”   林殊道:“那可不行!你看这林子深处可能会有狗熊啊怪兽啊什么的,会吃人的,多可怕,我怎么能走呢?我走了谁保护你?”   霓凰哭道:“我才不要你保护!我最讨厌你了!就算被怪兽吃掉也是我的事情,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   林殊嬉笑道:“怎么能跟我没关系?你要是被吃掉了我就成了鳏夫了,我可不想这么年轻就守空房。”说着阴阳怪气地叹口气。   霓凰看看他不正经的表情,抬手就是一拳捶在他胸前,道:“你倒是想守空房,京城里多少官宦人家的小姐都眼巴巴盼着给你林少帅当夫人呢。昨天那个黄衣绢扇的我看着就不错,林少帅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昨天?黄衣绢扇?   林殊登时头皮发麻,忙道:“霓凰,你误会了!那是李太傅家的二小姐,只是偶然在路上碰到了说了两句话而已!”   “偶然碰到说两句话?!她昨天都快要贴到你身上了,你跟小姑娘们都是这样说话的?”   霓凰不醋则已,一醋起来相当可怕。林殊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忙道:“霓凰,我发誓,真是她自己要贴上来的,当时在街上,人又多,我躲也躲不开——不信你去问景琰,他当时也在的!”   霓凰扭头道:“做什么搬靖王哥哥出来,谁不知道他一向帮你,连你欺负了豫津景睿他都帮你背黑锅——我回去就跟太皇太后说,我不要嫁给你了,每天那么多小姑娘对你贴来贴去的,烦死了!”说着甩开他,自己仍忿忿向前走。   林殊忙箭步上前,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急道:“那可不行!这婚事可是太奶奶亲自定下的,你怎么能反悔?”   霓凰抹一把眼泪,控诉道:“少骗人!什么太奶奶定下的,分明是你跑去太奶奶那里咕叽咕叽说了一大通鬼话,然后太奶奶就把林伯伯和我爹叫进宫里去了,然后我就莫名其妙被指婚给了你,又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思,我现在偏就要反悔了,你要怎样?”   林殊看她哭的鼻头都红了,可还是耿着脖子不肯示弱,不禁又心疼又好笑。他凑过去要给她擦眼泪,霓凰偏开头,林殊道:“你看你,就为我路上遇见一个陌生人就生这样大的气。”   霓凰闻言,委屈更盛,哭道:“我是为个陌生人哭的吗?你分明答应了我只要我赢了你营里最厉害的人就许我同去的,可你今天分明是故意的,在众人面前戏弄了我那么半天,然后一点情面都不留给我!你根本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跟着你,许这个诺也是敷衍我!你要是如此厌烦我,那我还嫁给你做什么?!”   洛林中遍植槭树,如此秋季满林醇黄酡红。   红衣少女倚着一棵高大的枫树,抱膝蹲在树根下,头埋进臂弯里,轻声呜咽着。   林殊此刻方才完全敛去了眸中的嬉闹之意,他坐在霓凰身边,歪头看她,轻声哄道:“别哭了,霓凰。”   “我又不是第一次披挂出征,哪次不是好好回来的?你看看我,霓凰,你看看我。”   霓凰抽噎着,但抬起了头,青衣少年目光温柔,歪头凝视着她,道:“霓凰,这次也是一样,我会好好回来的。”   霓凰抓住他的手,道:“林殊哥哥,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我爹说,这次大渝来犯跟之前不一样,连他们最精锐的皇属大军都出动了,南楚或许和他们也有勾连——可是陛下这次却执意只让赤焰军出征,其他军队一概待命,这太轻敌了,我担心会有什么想象不到的变数。林殊哥哥,我知道我功夫不如你,我也知道我今天赢了卫峥也是侥幸,可是我好歹也比你营中一般的将士要强些,我可以保护你的!拜托你带我一同出征好不好?”   霓凰的手有些异常的粗糙,林殊低头看时,发现她纤纤的双手上满是伤痕和水泡:定是她这半个月来没日没夜练功的缘故。   心中一痛,少年呵住她的双手,道:“疼吗?”   霓凰忙摇头表勇气,道:“不疼,林殊哥哥!我不怕吃苦的,这些都没什么!我们穆家怎么说也是马背上打出来的名号,我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我知道我肯定比那些男人不差的!真的林殊哥哥,你相信我!”   林殊好气又好笑,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霓凰叫着捂住额头,道:“干嘛打我!”   林殊一撩袍子站起来,顺势拉霓凰起身,道:“你这个傻丫头,每天就爱瞎操心!行军之事本来就诸多变数,哪是都能提前料想到的,要是真的那样的话,你林殊哥哥我举世无双的智计岂不是都要浪费了!还有霓凰,你涉世太浅,朝堂之事不可轻言,皇上的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不希望大梁打败仗的呢?”   霓凰看着他,眼神波动,没有言语。   林殊抱臂看着她,意气风发道:“还有,小凰儿,从今往后是我来保护你,不是你保护我,你可知道?”   霓凰仍不死心,揪着他的袖子撒娇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既然不会有危险,那你就带我一同去嘛!我会很听话的,不会误你的事,也许还能当你的前锋帮你上阵杀敌呢!”   林殊抓住她比划着的手,道:“傻瓜,到底要我说多少你才能明白?且不说带你上战场根本于例不合,战场更加不是好玩的地方,动辄就可能受伤,你跟在我身边我就还要分心照顾你,行军中一心二用乃是大忌讳。我是赤焰军的少帅,多少将士依靠着我,我不能有丝毫分心和失误,我得带他们回家来,你懂吗,霓凰?”   霓凰平素不是这样任性之人,这次当真是因为听到了太多关于此役的流言,事关林殊,她一下子慌了分寸。如今林殊一语点醒了她,霓凰又是羞愧又是委屈,低头绞着手指,轻声道:“我懂了,林殊哥哥,对不起,你说的对,是我太任性了,我不是有意要添麻烦的……”   听她声音越来越小,林殊跳脚叫道:“小凰儿,你不会又哭了吧?”   霓凰忙抬头,道:“我才没有!”   看她眼眶里的泪花一直打转,林殊觉得无奈极了。若不是这样的事□□关她的安危他断然不能应允,平日里她要是掉两滴眼泪,天上的月亮他也都帮她摘下来了!   犹豫了一下,他慢慢伸出手,摘掉落在她发间的一片小小红叶,然后有些笨拙地拍抚着她的后背,红着耳朵道:“霓凰,只要有我在,断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男儿保家卫国,上阵杀敌,天经地义。可对我而言,握紧了手里的剑就能回护你,所以我不会输的。”   林殊平日张扬骄傲极了,霓凰从未听他吐露过如此情真意切的话,她睁大眼睛看他窘迫的模样,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容灿如朝阳,映得一片秋意的林中暖融融的。   见她笑了,少年如释重负,道:“我们快回去吧,你的手得再上些药,有几处得包扎一下才行,留下疤痕就不好看了,嗯?”   霓凰神气地哼了一声,道:“一码归一码,这件事就算了,可你昨天跟那李家小姑娘的事还没算清呢!”   林殊认命地苦着一张脸,霓凰见状大笑道:“你既然惹本郡主生气,就要罚你!”   “好好,你说怎么罚?”   霓凰弯着眼睛笑道:“我走不动了,也不想骑马,罚你背我回去!”   知她这样撒娇是为了多跟他呆一会,出征在即,他事务繁多,之后怕是也没有多少时间来陪她了。   林殊做了个夸张的请安姿势,俯下身子朗声道:“是!恭请郡主上马!”   霓凰咯咯笑着爬上他的背,搂住他的脖子。   林殊捏着嗓子道:“郡主坐的可舒服?”   霓凰忍着笑,道:“还可以吧,小林子,待本郡主回府后重重有赏!”   林殊忙道:“小的谢郡主打赏!”   林殊背着她穿行在林中,脚下层层的落叶摩擦,窸窸窣窣。霓凰觉得安心极了,她紧紧搂着他,仿佛就可以这样一直走,永远都不要停下来。   林殊踢走一块脚下的碎石,道:“你这些日子都在跟谁练剑?确实精进了好些。”   霓凰道:“噢,是夏冬姐姐。”忽然想到什么,她又道:“这次出征聂锋大哥也会去的,对吗?”   “那是当然,聂大哥是赤焰军前锋大将,怎能不去?”   霓凰轻声道:“你们这次出征,少说也要三四个月吧,夏冬姐姐和聂锋大哥刚成亲没多久,她一定很舍不得他。”   就像她会这么舍不得她的林殊哥哥一样。   背着她走到林边,林殊吹了两声口哨,在不远处草地上吃草的两匹马儿抬起头,然后哒哒地走了过来,跟在两人身后。   林殊听她语气怅然,笑起来,道:“这次究竟是怎么了?都不像是我认识的霓凰了。赤焰军之前又不是没有出征过!”   霓凰振奋了一下精神,道:“就是,我最近太奇怪了!——林殊哥哥,等你们回来就是年底了,我那时候也许已经回云南了,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不过明年春天我会跟我爹说,让他再准我到金陵来的!也许我还可以带着青弟一起来!”   “今年穆伯伯要你和青弟在云南过年吗?”   霓凰在他背上晃着脚,伸手顺着他胸口襟上的刺绣画画,一面道:“是啊,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京城,我爹已经写了两封信来叫我早些回去了——也许过了秋就得回去也说不定。”   霓凰在他胸前越描越起劲,林殊不自在极了,忍了半晌没忍住,道:“小丫头,住手!”   “啊?”   霓凰不知怎么了,转头看他时发现林殊的脸和耳朵都红了。少女有点不安,摸摸他发烫的脸,道:“林殊哥哥,你脸怎么这么红?是累了吗?要不我自己下来走吧。”   林殊绷着脸,道:“我不累,但是你不许再画了,听到没?”   这丫头几时养成这样的习惯,在人胸口画画,要真画习惯了出去在别人胸口也——林殊登时有些胸闷气短。   霓凰扁着嘴,道:“不画就不画嘛,这么凶。”   她把头埋在他宽阔的肩上,赌气不说话。   日渐西斜,晚霞满天,青衣少年背着一个红衣少女在京郊的官道上缓缓走着,两匹马儿跟在他们身后,马儿身上的铃铛丁铃作响。   霓凰身上的梅花香盈满了他的鼻息。   背上的人儿许久不讲话,林殊转头道:“睡着了吗?”   半晌,霓凰重重哼了一声。   林殊道:“小家伙,以后不能随便在男人的胸口画画,知道吗?”   “我只是描了一下你那个刺绣的样子而已!”   “那也不行。”   霓凰抬头,气鼓鼓道:“凭什么不行!”   林殊侧头看她一眼,笑道:“想知道为什么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   霓凰别过头,道:“小气鬼,爱说不说。”   林殊果真不再说了。但霓凰的好奇心早被勾上来,挣扎了半晌,她闷声道:“什么条件啊,你先说来让本郡主听听……”   早料到她会如此,林殊偷偷笑开,而后轻咳一声,正色道:“条件就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林殊道:“一件事啊。”   “我知道啊,所以问你什么事啊?”   林殊忍住笑,道:“对啊,就是‘一件事’。你答不答应?”   觉得他脑袋一定坏掉了,霓凰翻个白眼,道:“烦死了,好啦答应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嗯,你既然答应我了,那么就可以在我胸口描刺绣了——不过,只有对我可以,其他人都不行。”   霓凰在他背上都要跳起来,道:“什么啊,你还没说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   林殊忍着笑道:“别动,一会摔了!——你都答应我‘一件事’了,那你就只能在我胸前描刺绣了。”   霓凰有点晕,道:“为什么?——不对,我刚才问的不是这件事,我问的是为什么不能在你胸口画画?”   “因为那时你没答应我那‘一件事’啊。”   霓凰气结,整理了一下思路,重新发起进攻,趴在他耳边,道:“那‘一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林殊看她满面好奇,忍俊不禁道:“这么想知道?”   霓凰忙点头。   林殊道:“嗯,看在小凰儿你这么诚恳的份儿上,我考虑考虑吧。”   “啊?”霓凰脸垮下来,道:“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是不是一直在逗我,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事吧?”   林殊煞有介事道:“怎么会!当然有了,而且这是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霓凰半信半疑,道:“真的吗?”   “当然!”   少女想了想,勉强道:“那……你要考虑到什么时候?”   林殊差点爆出笑声来,他的小霓凰总是这么可爱。   林殊道:“等赤焰军凯旋归来我就告诉你。”   霓凰有点失望和不甘心,可看林殊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妥协的迹象,她遂也放弃了再和他争辩。   趴在他温暖的背上,听到他的呼吸声和有力的心跳声,霓凰全身放松,忽然觉得折腾了这一天下来她已经累了,睡意就一点点袭来。   可她又不想这样睡过去,过了今天,就不知再有多久才能这样呆在林殊哥哥身边了,她不想浪费。   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开口说话,道:“林殊哥哥,你会写信给我的对吗?”   听出她的声音已有睡意,林殊放轻声音,道:“当然了,像以前一样,每隔半月一封。”   “骗人……你有时候都忘了,我等了好久……等不到……好担心……好担心……”   少女的呼吸温热,贴着他的脖颈,林殊心中柔软极了。这个傻丫头,总是自己胡思乱想为他担心。   倦鸟归巢,晚风微凉,偌大的金陵城门近在眼前,日暮薄霭中竟有几分苍凉之意。   林殊轻声唤道:“霓凰。”   “嗯?”   “从今往后,我们一直都会在一起的。”   “嗯……真的吗……?”   少年的步伐轻捷有力,眸中盛满了漫天晚霞。   “当然是真的。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霓凰,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作者有话要说:  BGM 琅琊榜电视原声带 哈哈   ☆、西洲曲(上)   十三年后。金陵穆王府。   穆霓凰猛的睁开眼睛,看到弟弟穆青正眼巴巴看着她,见她醒来,穆青长舒一口气,道:“姐,你总算醒了,不要吓我好嘛!”   仍有些发懵,霓凰道:“我怎么了?”   “都这个时刻了你还不起,侍女叫不醒你,跟我说你好像在发梦,不知是不是病了,所以我才赶过来的。”   定定神,霓凰坐起身来,觉得头有些发沉,她揉了揉额角,道:“什么时候了?”   “已经快要午时正牌了。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午时正牌?她从不曾睡到过这个时分,定是因为昨晚失眠得太严重了。   穆霓凰不悦,蹙眉向侍女道:“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今天是进宫请安的日子!”说着就要掀起被子下床来。   两个侍女慌忙就跪下了。   穆青道:“姐,你别怪她们,是我早上来找你看你睡的太沉了,就没有叫你——不过我已经去宫里请过安了,太皇太后的灵堂也去拜过了,皇上和皇后问起的时候我说你长途奔波,又哀伤过度,所以身子不太好,在府里休息呢。”   霓凰穿上鞋子,严肃道:“怎么能如此自作主张?我平日里都是怎么跟你说的——”   穆青半撒娇地扯住她的袖子,道:“姐,你从到京城来之后心情也不好,一直忙东忙西的也没消停过,这几天脸色都很差,我劝你你都不听,这要是病了可怎么办?这寒冬季节,生了病可不是好玩的!你今天多休息会,精神缓回来了,明天才能继续忙啊,你说是不是,姐?”   霓凰看看弟弟,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拍拍穆青的手,道:“青儿,太皇太后突然去了,来金陵后又有许多事,我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这些天没能好好陪你,是姐姐不对。”   穆青忙道:“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你累坏了身子,想让你多休息——再说,是我对不起姐姐才对,我要是能快点学会打理王府就好了,这样也不用事事都让姐姐受累了。”   霓凰微微一笑,道:“好了,我们姐弟之间有什么对不起的。来,横竖今天我也不出门了,让厨房做几个我们两个爱吃的菜,咱们姐弟好好吃一顿饭!”   穆青闻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道:“太好了!那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姐你先洗漱吧!”说完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霓凰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笑着摇头:还是这么长不大。   梳洗完后,霓凰坐着慢慢呷了一杯茶,茶吃完时,心情也定了下来。   昨夜走了困,拂晓时刻好容易睡着了却又梦起少年往事。   那些事情已经甚是久远了,她也已经很久都不再想起,有些画面一半清晰一半模糊,说过的话大多也记不真切了,她甚至怀疑很多都是自己的臆想。   她的人生里真的曾有过那样无忧无虑、快乐肆意的时光吗?   那个梦,正是十三年前赤焰军征伐大渝的前夕,是她与林殊最后的共同时光,也是她作为一个小女孩的最后时光。   十三年前中秋后不久,七万赤焰大军整装出征,京城百姓夹道欢送。   德胜门外,梁帝着祁王殿下亲自为主帅林燮斟上壮行酒,赤焰风光不复多言。   赤焰军出征后两月有余,南楚不断侵扰梁楚边界,南境战火再起已是定局。穆霓凰心系父亲和幼弟,奏请返回云南。   临行前她曾叮嘱金陵穆王府的管事,务必将林家少帅的信函仔细转寄回滇,但自此之后却彻底失掉了和林殊的联系。   整整一月的时间,没有他的只言片语,京城传来消息说,赤焰军已达梅岭,和大渝军队两相对峙。与此同时,南楚与大梁边界守军正式开战。   父亲离开王府驻扎前线,偌大府中只留她和青弟。霓凰心牵父亲和林郎,自然寝食难安,但面对幼弟依赖的眼神,王府中又无当家主母,她只得打起精神。   煎熬中,一日日也这样过去,又是半月有余。   听闻金陵城中已是飞雪满天,南境的风也渐挟寒意。   父亲的亲随每隔几天回府一趟,带来父亲寥寥数语,大多在报平安。霓凰每次都会留下亲随细细探问战况,知道前线战事胶着,一时难见分明。   晚上难以入眠时,她就点起灯盏,循着父亲书房里的军情地图细细打量:父亲驻扎在此处,几百里外就是南楚的主力;不远处白城遭到合围,不知可能转危为安;粮草供应当循这条古道,希望能按时到达;而梅岭……梅岭又在哪里呢?   她的手向西拂到一个小小山峰,忍不住心头一颤,她的林殊哥哥就在这里吗?他还好吗?他怎么能又忘记写信给她,让她这样担心!   再后来的事情,霓凰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也许是因为一切来的都太快了,也许是因为她始终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赫赫威名的赤焰大军一夕之间变成叛军,被尽数剿杀。   不能接受廉正平直的祁王哥哥为了夺位意图谋反弑君。   不能接受祁王府和林家帅府全部沦为阶下之囚,而曾经把幼时的她抱在怀里的皇上金口玉言夺去了近千人的性命。   也不能接受,她的林殊哥哥,她日夜思念的林殊哥哥,葬身梅岭,再不会回来了。   她不明白一切都是怎么了,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噩梦当中。她想要到京城去,想要亲自去弄清楚,可是边界战事僵持,她如何能抛下父亲和幼弟离开?   已经记不清那段时间到底流了多少眼泪,也记不清到底是如何浑浑噩噩挨过来的,只记得当她再次踏出穆王府时,迎接她的是缟素的南境全军。   林家全门成为逆犯,梁帝对于结有姻亲的穆家的猜忌也日渐深重。   粮草间歇性短缺,援军迟迟不肯调遣,面对实力雄厚的南楚军队,父亲有苦却不能言,最终战死沙场。   云南守军群龙无首,南楚趁势猛攻,转眼要破青冥关。   那时青弟不过九岁,年幼无力,难以承袭父亲遗志。她作为穆式长女,临危受命,领缨上了战场,血战南楚骑兵于青冥关,歼敌三万。   也是那一日,她在青冥关城楼上指天盟誓。   “我,穆式长女霓凰,愿承父亲遗志镇守南境,幼弟穆青一日不能承担云南王重责,霓凰便一日不脱戎装,不以闺阁之礼示人,苍天在上,此心明鉴。”   烽烟未灭,战马嘶鸣萧萧。   残冬的寒风吹干了她脸上最后一滴泪水,她知道,有些事情再也不一样了。   轻轻叹一口气,前日去到苏宅时,林殊哥哥同她说,如今一想起过往,内心便如冰火相冲般煎熬,霓凰揉揉自己的额角,她又何尝不是?罢了罢了,何必多想,实在神伤。   饭厅里,穆式姐弟正说说笑笑地用午饭,一个侍卫立在门边行礼,道:“郡主,小王爷。”   穆青道:“怎么了?”   那侍卫走进来,行礼道:“禀郡主、小王爷,苏府管家黎纲求见。”   黎纲?这时候他来做什么?难不成,兄长出了什么事?   霓凰登时有些紧张,道:“快请进来。”   黎纲进来刚行礼,霓凰就道:“出什么事了吗?”   黎纲抬头打量霓凰郡主一眼,复又垂目,道:“我家宗主听说郡主病了,差我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霓凰放下心来,没待说话,穆青就道:“苏先生怎么消息能这么灵,我从宫里回来还没两个时辰,他就知道我姐病了!”   霓凰轻声斥道:“青儿!”穆青遂闭了口,但眼睛还是张的大大的,似乎满面兴奋。   霓凰道:“我并没事,不过今日不想进宫了,让青儿捏了个借口而已,苏先生不必担心。麻烦黎总管特地跑了一趟。”   黎纲道了不敢,就告辞复命去了。   黎纲一走,穆青挥挥手把伺候的下人都遣了出去,然后凑到霓凰身边嘻笑道:“姐!”   霓凰自顾自地吃菜,边道:“怎么了?”   穆青加了一筷子霓凰最喜欢的冬笋给她,一面道:“姐,你多吃点!”   霓凰抬眼打量他,悠悠道:“无事献殷勤,到底怎么了?”   穆青兴奋道:“哎姐,你觉不觉得那个苏先生特别关心你?你看,你比武招亲的时候,他就费心费力地帮你解决了那个百里奇;后来你在昭仁宫遇险,苏先生急成那样,折腾了那么多人去救你;过年的时候,没听说苏先生去哪家拜年来着,可他偏偏就来了咱们府里;还有后来你奉命回了云南,苏先生也一直在照顾我。”   霓凰并不在意,只嗯了一声,道:“苏先生确实帮了我良多,是个值得信赖之人,所以我去卫陵之后你也要好好听他的话,知道吗?”   穆青道:“姐,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说,你看,苏先生对你这么好,你对苏先生也是——”   霓凰陡然抬头瞥了穆青一眼,那眼神让穆青头一缩,停住了话头。霓凰复又低头去吃饭,穆青重新聚集了一下勇气,嘿嘿一笑,继续道:“那个,是吧,姐,你说,你是不是考虑一下什么的?”   霓凰似笑非笑道:“看来这两天师傅给你的功课太少了,你居然还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等会我吃完饭就去跟袁师傅说,每天多加两个时辰的课。”   穆青惨叫道:“姐!不要啊,姐!再加两个时辰我就不用睡觉了!”   霓凰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发笑,但还是故意板着脸,道:“不想加课就给我闭嘴,好好吃饭。”   穆青碰了个钉子,灰头土脸坐了回去,低头吃两口饭,复又偷偷打量霓凰的表情,重复几次之后,霓凰放下筷子,道:“好了,你还有什么说的一次都说了吧,不然我看你这顿饭也吃不好了。”   穆青一改方才的兴奋,反而有点犹豫不安,他也放下筷子,敛眉屏气道:“姐——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放不下那个人……”   霓凰有点意外,道:“哪个人?”   穆青轻声道:“以前……跟你有过婚约的林殊。”   十三年来,穆青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霓凰奇道:“为什么这么问?”   穆青一手攥着自己腰间的玉佩,一手揪着自己的衣服,半晌道:“中午我去叫醒你的时候,听见……听见你喊 ‘林殊哥哥’……”   霓凰没有言语。见她没有生气的迹象,穆青胆子也大了些,道:“姐,两年前我还没有袭爵,所以你拒绝了聂铎大哥,我只觉得对不起你;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姐姐已经实现了当年的承诺该是为自己打算的时候了,苏先生虽然身子弱了点,跟我们这样习武世家有点不搭,但是他的智计抵得上一百个武功高手了,我也佩服他极了,难得的是你们两个也投机,这样的有缘人姐姐却还是无动于衷,我就……有点担心……”   霓凰看穆青满面紧张和焦虑,竟忍不住笑了。   穆青不知她怎么了,道:“姐!”   霓凰摇头,道:“我笑你傻!我的傻弟弟,不是所有对我好的男人就是想要娶我,知道吗?不管是聂铎还是苏先生都是没影的事。我今早确实做了个之前的梦,有点被魇住了,也并没有什么,毕竟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的心思多往课业上费,多想想怎么能尽快上手王府的事,我的事情我自己有分寸。”说完站起身道:“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西洲曲(中)   虽然说了今日安心呆在府里不再出门,但霓凰还是没呆住。脑海里太多的事情颠来倒去,她想要想清楚,心却总是不安地跳个不停。   想出去找个地方安心地坐坐,于是霓凰站在苏宅门口,叩响了门。   黎纲开门来,霓凰一身藕色锦服,外面罩了一件绣满大朵海棠花暗纹的织锦狐裘斗篷,手里捧着四五支半开的重瓣白梅,立在门口。   黎纲见到霓凰似乎很高兴,忙请她进来,道:“郡主可有急事找宗主?若是没有不妨等等,宗主还在歇午觉,不过也快起来了。”   霓凰笑道:“我猜到兄长必定还在午睡。无妨,我只是信步走了过来而已,什么事也没有,想来你们这儿图个清静是真的。”   听她这话有点自嘲的语气,黎纲却也不好问为什么,看到霓凰怀里的梅花,遂岔开话题,道:“这梅花开得真好。”   霓凰爽朗一笑,道:“我不好空手来串门,就随手从王府里折了几支,”她递了三支给黎纲,道:“这花还未开展,还能放几日,就送你吧。自己留着也行,哪个房间想沾点花香送出去也行。”   黎纲忙摆手道:“这不行,这是郡主送给宗主的,我们怎么能拿。”   霓凰似笑非笑,反将他一军,道:“为什么不能?”   黎纲想不出怎么回答,一下有点呆。   霓凰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径自笑了,把花抛给他,边向院子里走边道:“黎纲,我想在你们园子里那桥边的回廊上坐一坐,不用照顾我,你干自己的事去吧。”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那里能看到兄长起居的房间,不用告诉他我来了,我要找他自己会过去。”   黎纲抱着那几支花,追过去道:“郡主,好歹去花厅里坐坐,外面这么冷,宗主知道了我们要挨骂的。”   霓凰转身,道:“我来你们这儿是找清静的,还有比那桥边回廊更清静的地方吗?我要想在屋子里呆着又何必从王府出来?”   黎纲又道:“郡主,那我一会儿差人给你送几个手炉脚炉过去——”   霓凰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不冷。再说那里雪景正好,你放那么多炭火都烤化了,我看什么?”   黎纲仍跟着她,道:“郡主,那我——”   霓凰噌地停下步子,目光如电,似笑非笑道:“黎纲,我来你们这儿就是为了找清静的,你再跟着我唧唧歪歪不让我清静的话我就直接冲到你家宗主的起居室里,非把他闹起来不可。”   黎纲咽了一口口水,干笑道:“不,不敢,郡主请便……”   霓凰转过身,嘀咕着:“擒贼先擒王这招还是好用,不过真是到哪里找清静都不容易。”   黎纲捧着花,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   霓凰坐在回廊边上,两支白梅放在身边。   在她左手边过去便是一座木桥,木桥过去不远处有一排竹子,在白雪映衬下愈显苍翠,竹子后面掩映的那个院落,就是梅长苏起居的地方,现在前门后门都闭着,里面的人正在休息。   天色有点阴,估摸一会就要落雪珠儿。   霓凰望着园中的好景致,静静呼气吐气,整个人放松下来,也敛去了些往日的自持严肃。她喃喃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两条腿慢慢晃起来,再不时踢起一抔积雪来玩。   霓凰清楚,当初被她认出,林殊的无奈大于欣慰。   不,也许并没有欣慰,更多的是将她卷入危局的担忧和愧疚。   而她犹记得当时自己的兴奋、紧张和恐惧,那样心跳如擂鼓的感觉让她觉得她的心还活着,还有一个人值得她卸掉伪装抛弃理智,值得她感谢苍天有眼。   没有想过他还能再回来,已经十三年过去,她想着,远在梅岭某处,他的尸骨也都寒了,而他给了她一个奇迹。   但她能给他的似乎不多,在支持靖王夺嫡的这条路上,他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帮助,只一心要让她置身事外。即便早些时候皇上没有命她返回云南,他也会想方设法赶她回去的。她能做的,也只是在旧日伤痕再次带来伤害的时候握着他的手,陪他哭泣。   他曾经有多痛苦,她不敢想象,也不敢问,而现在呢?   他那样渴望做回那个策马挽弓赤血豪情的林殊,却不得不接受这个满腹奇诡幽深莫测的梅长苏。   有时看着他对待自己的模样,她心惊地觉得,就连他自己都在厌恶这样的自己。   如此的他忆起往日,怎么会不像受着冰火相冲的煎熬一般?   当失而复得的情难自抑过去后,有时她想,穆霓凰遇见梅长苏,是一个新的开始吗?   她相信是。   因为“林殊”也罢,“梅长苏”也好,对她而言都只是没有意义的几个字,她认得的只有那个少年,他会看着她微笑,而在他的眼睛里她会找到自己。   夏冬曾经不止一次地劝她。   “霓凰,我这样守着是因为我爱他,这份感情一天不消磨干净,我就一天走不出去,我没有办法。可你不一样,当年你不过十五岁,还是个孩子,你连自己的心都还分辨不清楚,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折磨自己?   她并不觉得。她也从未想过要为他守着什么,她又有什么可守的呢?十几年了,旧日的记忆都快要淡去,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也渐渐难辨真假,她唯一可以坚守的是心底对他的那份信任,即便不能为任何人理解,她也要坚守他那份赤子之心。   至于分辨自己的心,她过去不曾学会,现在似乎也没有。   爱或者不爱,这样的事离她太遥远了。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如果要爱他才能和他在一起,那么她就爱他;如果不爱他才能和他在一起,那么她就不爱他。   长长吐出一口气,霓凰笑自己今日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般敏感。   她能懂得林殊哥哥对她的回避。   他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为七万赤焰冤魂平反昭雪是他认定的责任,不管是好是坏,这个信念支持着他挨过了那些她不敢想象的痛苦,又带他回来活在她身边。所以她该助他的,不应让他因为她所带来的旧日记忆而分心,不能抱怨,不能说“舍不得”。   小小的雪珠儿从阴沉的天幕中落下,霓凰伸手去接,嘴角弯起来。   事情想清楚了,她觉得心也放轻了些。   没有什么难的,这么多年独自挣扎,看着自己的心一点点枯涸,还会有什么更糟的吗?何况林殊哥哥已经回来了,又有什么再值得难过的呢?   木桥上传来脚步声,霓凰转头去看,见黎纲领着一个头罩白纱的白衣女子走过来,看样子是往梅长苏的居室里去。   霓凰微微眯眼,隔着竹林望去,原本闭着的两道门都打开了,想来梅长苏已经起身了。距离不算太远,木桥上两人都看到了她。   黎纲向她微微弯腰揖礼,那白衣女子也停了下来,打起遮面的白纱,然后双手放在腰际,款款向她行了个礼。   那女子行动雅致极了,却又自带让人怜惜的风流,背后是苍翠的绿竹,面前是深碧的湖面,而她白衣飘逸立在木桥上,登时成为景色中最动人的一抹颜色。   霓凰觉得这女子的身段有点熟悉,但看不清面容也不敢辨认。   再看看黎纲一身粗布褐衣,觉得他还真是和这段风景格格不入。   想着觉得有趣,霓凰不禁一笑,再轻轻对两人颔首,算是回礼。   黎纲遂带着那白衣女子绕过竹林,进到了梅长苏的起居室里。   再回过头时,飞流的脸突然放大在她眼前。   霓凰一惊,险些没出手防御。她哭笑不得,道:“飞流,你吓死我了。”   飞流一身群青色轻薄棉衣,翻身落在廊下瞅着她。   看他穿的单薄,霓凰问道:“飞流,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飞流摇头,道:“不冷。”   霓凰知他修习武功心法不同,素来不惧寒冷,但仍想逗逗他,遂挑眉道:“当真不冷吗?我不信,过来让我摸摸手。”   飞流看看霓凰,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坚定道:“不给!”   飞流表情太可爱,霓凰乐极了。   俊俏少年忽然指着梅长苏的起居室,道:“苏哥哥。”   霓凰看看他,想了想道:“你是说你的苏哥哥在里面吗?”   飞流摇头,指指霓凰,又指指起居室,道:“你,苏哥哥。”   霓凰猜道:“你说让我进去找你的苏哥哥?”   飞流点头。   霓凰摇摇头,道:“不了,我不是来找你的苏哥哥的。”   飞流似乎有些不解,看看起居室,再看看霓凰。   眼看天上雪片儿越下越大,霓凰忽然觉得冷了。   她拿起身旁的两支梅花,递给飞流,弯着眼睛笑道:“送给你了,飞流,你不是一直喜欢插花吗。”   两支白梅清香雅致,飞流接过来,开心地捧在怀里。   霓凰托着下巴看他,道:“飞流,你每天都能跟你的苏哥哥在一起,是不是很开心?”   飞流嗅嗅梅花,明朗地笑着,用力点头。   霓凰笑着,道:“我要是也能每天都跟林殊哥哥在一起就好了。”两片雪花飞到霓凰的眼睫上,她眨了眨眼。   霓凰站起身,道:“我要走了。外面太冷,飞流,你也该进屋子里去了。”   说着摆摆手,便转过了回廊向前院走去。      ☆、西洲曲(下)   飞流立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似乎有点费解,但很快又被怀里的花儿吸引了注意力,他开心地捧着花儿,一个轻跃落在了竹林掩映后的起居室前门口的回廊上,然后哒哒跑进去,献宝般给坐在火炉前的男子看。   那男子一身浅淡的蓝灰色棉布衣,想必素日怕冷,所以穿的厚实极了,腿上也搭了一条锦衾。他容颜清朗,眉似远山,只是脸色泛着病恹的苍白,想必是有不足之症。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年多来声名震动金陵的江左盟盟主,化名苏哲的麒麟才子梅长苏。   梅长苏打量着飞流手里的白梅,枝干苍劲,清香幽幽,是梅中佳品。   坐在对面的白衣女子也不禁赞道:“如此玲珑剔透的白梅,实在少见。”   梅长苏又打量了两眼那梅花,微笑道:“飞流,靖王府的花你采厌了,居然还跑到穆王府去了。”   没得到苏哥哥的夸赞,飞流有点不高兴,生硬道:“不是!”   梅长苏道:“这不是你从穆王府摘的?”   飞流看看梅花,道:“小凰儿!”   那白衣女子有些不解,看向梅长苏时,对方却已明了。他的眼角含了漾开的笑意,道:“霓凰来了吗?在哪里?”说着向院子里看去,满天白雪飘摇,却并不见霓凰。   白衣女子慢慢垂下眼帘。   飞流道:“走了。”   “走了?”梅长苏皱眉,转头叫道:“甄平。”   甄平很快从后门走进来,梅长苏道:“霓凰来过了吗?”   “是,郡主方才来了。”   “怎么没通报我?”   甄平道:“黎纲说,郡主不让通报,说就在回廊上坐一会儿,等宗主午觉起来郡主会自己过来。”   梅长苏微微坐直了些,转转手里的手炉,道:“这么冷的天就让客人等在廊上吗?”   他语气有些不悦,白衣女子忙垂目坐直了身子,甄平也忙弯腰揖道:“属下招待不周,只是郡主——”   “她怎么了?”   甄平嘴角弯弯,拼命低头不敢露笑意,语气严肃道:“属下不敢说。”   连那白衣女子都充满兴致地看着甄平。方才来的路上她就认出了回廊那边的女子,赫赫有名的南境女帅穆霓凰。这样清冷的天气,她一个人坐在回廊上却看起来安闲惬意极了,让人好奇她到底在做什么。   梅长苏端起茶盏,道:“问你就是要让你说的,有什么不敢的。”   甄平咳了一声,道:“是,回宗主,郡主说,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找清静可要是我们再跟着她唧唧歪歪让她不清静她就擒贼先擒王冲进宗主的起居室来先把宗主闹起来再说。”   他的语速快却稳,连珠炮般的一串话讲完之后,飞流因为太长没听懂,所以费解地瞪眼,而梅长苏难得地愣了,端着茶在半空中停了许久。   那白衣女子却忍不住低头笑起来。   半晌,梅长苏不关己事地幽幽道:“居然说你们是贼,看来你们惹着她了。”   甄平看了梅长苏一眼,后者满眼的笑意,嘴角也弯起来,甄平遂忍笑道:“属下是贼倒不要紧,只是带累宗主成了贼王,属下实在惶恐。”说完又瞟了一眼梅长苏,然后到底没忍住,笑场了。   倒是梅长苏瞟一眼那白衣女子,仍端着清淡的表情,道:“郡主什么时候走的?”   “回宗主,郡主方才要走,到前院被吉婶撞见拦下了聊天,想来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梅长苏靠在扶手上,眉心舒展开,道:“去请过来吧。”   甄平答应着自去了。飞流也欢脱地跑出去找插花的瓶子去了。   起居室里只剩梅长苏和那白衣女子,气氛陡然冷下来。   梅长苏淡淡道:“宫羽,如今谢玉已经落网,你的仇也已经报了。当初你投奔我江左盟来便是因此大仇,如今既然得报,你自可以离开了,不会有人为难于你的。”   宫羽忙道:“宗主,宫羽并不是如此忘恩负义之人,宗主对宫羽的恩情宫羽没齿难忘,我愿用余生为宗主效力,报答宗主的恩情!”   梅长苏摇头道:“我虽助你报了杀父之仇,但你也帮我除掉了谢玉,我们各取所需,你并不需要对我感恩。”   宫羽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叩下头去,带着些哭腔道:“不管宗主怎样说,宫羽对宗主的心绝不会改变,求宗主留宫羽在身边,宫羽愿意一生伺候宗主!”   刚绕过竹林,便听到了起居室中传出女子诚恳悲切的声音,霓凰和甄平都是练家子,听力优于常人,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那句“宫羽对宗主的心绝不会改变”之后,穆霓凰的兴趣登时高涨起来:这白衣女子真的是妙音坊的头牌艺伎宫羽,她对兄长的心不变?什么心?她跟兄长有过什么吗?   甄平则是有点尴尬,忙咳了一声,朗声道:“郡主这边请!”   霓凰正凝神听着里面两人的对话,闻他如此大声,差点跳起来,压着嗓子道:“嘘!轻声点!”说完觉得这样的反应反而暴露了自己偷听的心思,霓凰登时有些小尴尬。   甄平登时愣了,不知该哭该笑:接触多了,不得不承认,这穆家的两姐弟真的是亲姐弟,内在的烂漫性情如出一辙。   起居室里梅长苏早听到了霓凰的低语,他没奈何地扶扶额角,对宫羽道:“你先起来,既然还不愿离去的话就暂时回十三先生那里去。”然后对着门外道:“霓凰。”   宫羽含泪道:“多谢宗主。”然后慢慢敛裾退下。   看着霓凰郡主带着满面偷听失败的失望走进屋子里,甄平几乎要满脸黑线。   霓凰进了屋子,宫羽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霓凰忽然笑道:“可是妙音坊的宫羽姑娘吗?”   宫羽停下步子,慢慢抬头,看向霓凰,再垂目福身,道:“宫羽,见过霓凰郡主。”   霓凰一怔,觉得她那一眼实在包含了太多东西,有些她看清了,有些没有。不过她想证实的东西倒是清清楚楚着。   梅长苏起身道:“你们两个认识?”   霓凰道:“一次去妙音坊时有幸听到宫姑娘演奏,实在是惊为天人。”   梅长苏笑道:“听小青说,有一次他去妙音坊玩被你知道了,挨了你一个月的骂;怎么不让弟弟去,姐姐自己又去了呢?”   霓凰想了想,恍然道:“青儿跟你乱告状。那次他挨骂并不只是因为去了妙音坊,而是因为瞒了我翘了课跟豫津去妙音坊偷喝酒,正好那天我试他的功夫,竟然没接到三十招!我气极了,才训了他。”   她看看宫羽,再看看梅长苏,笑道:“不过江左盟当真是神通广大,人才济济。”   梅长苏眼尾含笑,道:“你怎么知道她是江左盟的人的?”   霓凰道:“是冬姐。”   想到那夜在谢玉府中的种种,夏冬自然猜得到。梅长苏点头。   自她进来,梅长苏一眼都没有看过宫羽,几句话下来霓凰基本看清了这两人之间的状况,不动声色地放下了心,但是又觉得自己不该计较这么多,陡然有些灰心。   为免露出神伤,霓凰遂撩一下斗篷,告辞道:“兄长有客,霓凰就不多扰了,改日再来看望兄长。”说完转身要走。   觉得她今日行事路数不太对,梅长苏皱眉,道:“霓凰。”   宫羽福下身去,道:“不敢打扰两位,宫羽告退。”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霓凰看看宫羽走的方向,看看梅长苏,道:“兄长,我今天确实没什么事,只是过来随便走走,所以才想着不必扰你了,你这样逐客,又是个女孩子,是不是有点……”   梅长苏瞥了她一眼,霓凰遂没往下说。确实,她今天还跟青儿说不要替她瞎操心来的。   拢拢鬓角的碎发,霓凰道:“不过这样的事兄长也自会有分寸,实在不需要霓凰多言。今天反正也见到了兄长,就不须我再跑一趟了,顺便就向兄长辞行了。后天六皇子会扶太皇太后的灵柩去卫陵,我会跟他一同前去。”   梅长苏看看门外的漫天飞雪,再看看她,眸中似乎也是大雪纷飞,他道:“后天吗?”   知道他心伤太皇太后的过世,如今太奶奶的灵柩都要送往卫陵了,他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霓凰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温凉的手,道:“兄长必定明白,人生在世总有许多无可奈何,人力总有极限,兄长千万不要因此自苦。即使未来这一年里有什么不顺遂的地方,兄长也要放宽心才行,千万保重自己。”   她的手很温暖,梅长苏紧紧回握住她,似是自嘲般笑了,道:“这次回来,竟然都是你在为我宽心了。”   霓凰笑的明朗,道:“那当然,兄长一直照顾霓凰,现在换霓凰来保护兄长了,”想起什么,她又道:“至于萧景琰那个大倔牛,兄长你也不用同他客气,如果他再无端找你麻烦的话你就跟他翻脸,反正他笨死了,我就不信他能猜出所以然来。”   梅长苏笑容晏晏,眉心展开,道:“景琰那边,我会看着办,你不用担心。”看看天色,梅长苏道:“雪下太大了,你脱了斗篷陪我坐一会儿,等会留下来吃晚饭吧。吉婶儿听说你喜欢吃冬笋,留了好些在家里,一会儿让她做给你吃。”   霓凰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道:“不用了,兄长。我也该回去了,出去的时候没有告诉青儿,天色渐晚怕他找不见我担心。”   梅长苏慢慢将手收回袖子下面,一点点握紧成拳,面上却仍淡淡笑着,道:“也是。你快走了,小青定也舍不得你,该多陪陪他才是。你走之后不用担心,小青仍交给我照顾,不会有事的。”然后侧身面对她,又道:“卫陵清苦,不比王府和宫里,你要照顾好自己。”   霓凰点头道知道。   梅长苏又道:“雪太大了,我让黎纲驾车送你回去。”   霓凰摇头,道:“不用了,这点雪还没有妨碍,我一路走一路赏雪也就回去了。”   梅长苏轻声道:“是了,你一向爱雪。”   两人注视着对方,静了一瞬间,霓凰垂目笑道:“兄长保重,霓凰告辞了。”   她转身,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身形顿了一下,似是要回转身来。   梅长苏袖中的手早已攥握成拳,如今手背上青筋都已暴起。   但她终究没有,她只是顿了一下,然后飞快走出门去。   居室中她身上的梅花香摇曳一瞬,复又散去。   梅长苏慢慢行到门边,手紧紧扣着门框,似乎靠它支撑着全身的力气。   风雪中,霓凰的背影走下回廊,绕过竹林,再穿过木桥,她走得那样快,一步也不曾停留,一眼也不曾回头看。   那是他的小女孩,曾经在他面前撒娇任性因为分别而哭花了脸的小女孩,如今却用隐忍的眼神和温暖的笑脸来宽慰他的心。   紧握的拳抵在胸口,梅长苏的声音有点沙哑,道:“甄平。”   “是,宗主。”   梅长苏的目光似有些痴了,轻声道:“雪太大了,去给她送把伞,然后悄悄跟着她回去,别让她发现。”      ☆、久别离(上)   日暮西沉,天光没入夜色。   春季的九安山是一年四季当中最宜人的时候,骑马纵身山林间时,面对草原密林野花清泉,总让人觉得畅快惬意极了。   梁帝每年都会来九安山猎宫附近狩春猎,今年他携了新晋的静贵妃与靖亲王萧景琰一起,与往年一样乘兴而来,却在中途被誉王萧景桓的逆反之举大大搅了兴致。   穆霓凰一身银甲戎装负手立在猎宫北侧的一个高台上,晚春的夜风已渐褪寒意和暖起来,她高高束起的云发被风拂起,飒爽英姿丝毫不输给男儿。   注视着远方逐渐苍茫的夜色,霓凰的脑海里一帧帧闪过白天的画面。   于她而言,今天这场仗不过一次小役,谈不上凶险,靖王率领纪城军到达之后,誉王的庆历军顿时军心尽失,接着几乎以溃散之势衰败下去,猎宫的安全也登时得保。   只是,她伸手抚一抚自己的胸口,从得知九安山被围的消息开始,她这两天的感受却足以用“惊恐”来形容,心漂浮在半空中,连一根支柱都找不见、抓不住。直到今天白天踏进了猎宫主殿,看到了那个布衣白衫的清瘦身影为止。   这种感觉有些像年少时的她等待出征归来的林殊时的心情,但却又不相同,因为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他究竟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更勿用说他的安危便在她的手上,她的差池会令他性命难保。   也许就是因为白天的惊惧未消,所以在他匆忙奔出殿外扶起宫羽时,她心里莫名其妙就烧起了一把邪火。   他甚至没有同她讲一句话、没有问一句她是否安好,就越过了她去关怀另一个女人。   霓凰扶住一旁的城墙,觉得鼻子有些酸楚。   那把邪火越烧越旺,炙烤得她难受极了,所以她今天在他面前没能守住情绪。   其实若是站在他的立场想一想,她也能明白。   宫羽冒着这么大危险女扮男装混进禁军里来都是为了兄长,那么她受了伤也自然都是因为兄长,所以他必然不能坐视不理。他没做错什么。而宫羽用自己的生命回护兄长,她应该感谢宫羽,更没有道理生她的气。   这样想着,穆霓凰越发觉得自己斤斤计较莫名其妙,她到底有什么好恼火的呢!   霓凰觉得焦躁极了,抬手成拳狠狠砸在城墙上。   忽闻有脚步声从台阶处传来,霓凰挺胸站直,勉强收拾了一下情绪。   片刻,霓凰的一个亲随副使上了高台,行礼道:“郡主!末将前来复命。”   霓凰侧身道:“送过去了吗?”   “回郡主,末将已按郡主的吩咐送了最好的伤药过去,也按郡主的意思说了。”   “她怎么说?”   “回郡主,那姑娘谢过郡主赐药,并说只是手脚上的一些皮外伤,并不打紧,她自己可以处理,不敢劳动郡主照顾。”   霓凰自嘲般轻轻勾了勾嘴角,本来是想着猎宫中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军人,宫羽一个女孩子受了伤也没有人照顾,但想来也是,只怕宫羽只要自己能动一点,就不会接受她的帮助。   负手转身,霓凰道:“那位姑娘那儿现在有人照顾吗?”   “回郡主,并没看到什么人,不过言侯的公子一直守在她的帐外,想必是等她需要的时候进去照看。”   霓凰笑了笑,小豫津一向爱美人,这次可算逮着大献殷勤的机会了。   霓凰道:“知道了,下去吧。”   那副使遂领命退下了。   霓凰又在高台上站了片刻,也便回房了。   翌日清晨。   听说抓到了誉王的暗线灰鹞,梅长苏匆匆来到萧景琰在猎宫暂居的偏殿。   进去时,列战英正在向萧景琰汇报情况,霓凰就负手立在一侧。   她今天未着戎装,但也是一身葱白色的短打锦服,脚上蹬着羊皮短靴,云发绾到头顶,系了条浅杏色的发带,脸上没有脂粉痕迹,除了腰间一块青玉佩外浑身上下再无别的装饰,越发显得英气逼人。   过去这些年里,他经常想象着霓凰穿上戎装的画面,想象着那曾经跟在他身边撒娇的小女孩变成统领十数万大军的巾帼女帅。他总是这样想着,一时觉得骄傲,一时又觉得心疼万分,然后忍不住一幅一幅描下来,想着也许终有一天可以眼见为实。   昨日,当她大步流星踏进猎宫的大殿中时,看着她银甲戎装下坚毅的面容和沉稳的眼眸,他不安的心一瞬间放了下来。那一刻,他当真相信了,即便纪城军未到,即便这最后一道殿门都被攻破,但只要有她在,他就无所畏惧。   霓凰曾说,这十几年来,他是她的支柱。而她又可曾知道,她用一声“林殊哥哥”在他心底播下的种子,十五年来枝蔓蜿蜒盘根错节渗入骨髓,又岂是一个词一句话可以蔽言?   萧景琰看到梅长苏进来,道:“苏先生来的正好,灰鹞已经被抓住了,战英正在汇报情况。”   梅长苏向萧景琰揖了礼,走到霓凰身边,揖礼道:“郡主。”   霓凰并未看他,只略略抬手还礼道:“苏先生。”然后向旁靠了一步。   她这一步靠的甚是随意,仿佛只是错了一下脚一般,所以萧景琰和列战英都未注意,   梅长苏打量着霓凰,她今天的气压有些低。   昨日她因宫羽的事情不太开心,他有心解释,但又有些找不到立场,所以似乎是越描越黑了。本以为她只是一时情绪,会很快回转,难道还没有吗?   但他也只是感觉,从她的表情中倒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端倪。   想到她昔日喜怒皆形于色的模样,梅长苏觉得既愧疚又怅然。   列战英汇报完毕,萧景琰嘱咐了几句看管灰鹞的事,复又提起夏江口供中称梅长苏为“祁王旧人”一说,梅长苏早有腹稿,淡然对答,萧景琰的表情若有所思,也没有再追问。   到此,萧景琰忽然发现今天霓凰郡主异常安静,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连神采也不似往日。   他遂道:“郡主今日看上去神采欠佳,可是昨晚休息的不好?”   霓凰微微振作了一下精神,道:“多谢殿下,霓凰休息的很好。”   萧景琰点头,似是随意道:“郡主,这次九安山之围能及时得解,还要多谢你的昔日之言才是。”   霓凰不解,道:“什么昔日之言?”   萧景琰负手而立,眸色有些闪烁,道:“若不是郡主曾经告诉过苏先生九安山的秘密小径,苏先生怕是也不能那么快就想出如此完善的行军路线,猎宫也就难保无虞了。”   列战英看看萧景琰,觉得他此话说的有些牵强,即便苏先生不知道那条秘径,靖王殿下也是知道的,怎么也不会耽误了行军。   霓凰怔了一下,九安山的秘密小径?那是什么?   感觉到梅长苏看她的眼神陡然上涨了温度,再看看萧景琰探寻的眼神,霓凰登时懂了。她微微一笑,甚是随意道:“殿下此谢霓凰愧不敢领。若非苏先生智计无双,即便我告诉了他也未必能派上用场。”   看着霓凰淡然的笑容,萧景琰眼中的光芒明明暗暗,最终还是熄了。   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喧闹之声,萧景琰的下属戚猛笑着走进来,看到萧景琰和霓凰后又忙敛眉行礼。   问他后才知道,原来一直徘徊在京郊孤山上的那个怪兽竟然跑到了九安山上来,还被戚猛带人擒住了。戚猛乃是个粗人,见那怪兽相貌奇异,竟像个浑身长毛的人,遂忍不住兴奋地招呼屋里的几人去看。   萧景琰兴趣缺缺,并未理睬,倒是梅长苏闻言,兴致盎然地去了。霓凰见他走了,虽然自己心下还是有小疙瘩,但却怕那怪兽凶残,会不小心伤了他,因此也忙忙跟着他出去了。   萧景琰看着他们二人消失在门口,神色登时有些怅惘难辨。   数日后,萧景琰率领纪城军一路护送梁帝回到京城,之后的防卫便由蒙挚率领的禁军接管。梁帝经过九安山一役后难免有些像惊弓之鸟,见到蒙挚后方才稍稍安下心来。   回宫后自然又是一阵波澜,誉王阖府被打入天牢听候发落,言后被废谪居善清庵,幸而言侯一支护驾有功,虽为皇后至亲,却也未受株连。   一切果然如梅长苏所料,九安山一役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萧景琰登上嫡位了。   很快,梁帝于六月十六,正式册封靖亲王萧景琰为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加更bonus!   ☆、久别离(下)   这天,听说蒙挚准备停当,马上要把夏冬接出来同聂锋团聚了,霓凰特来苏府走了一趟,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近来这几个月,她总觉得世事无常,因缘际会的奇妙更是半点都难以想象。就像她竟然还能再次见到原以为在十四年前就葬身梅岭的林殊哥哥,而夏冬姐,她十四年来心无二致,竟然真的守回了自己的夫君。   霓凰靠坐在梅长苏起居室前门的门边,腿伸到回廊上去,闭上眼睛听院子里风过竹林的森森之声。   梅长苏送蒙挚出门,顺便又叮嘱了他一些话,回来时远远望见霓凰闭着双眼靠坐在门边,他遂站在回廊的另一头看住了。   日影在她水蓝色的衣裙上游走,又仿佛是要把她融为阳光的一部分。   不管多少年过去,她都还是那个霁月光风到连阳光都难以比肩的少女,也是他自己选定的妻子。   霓凰许久没有动弹,梅长苏觉得她也许睡着了,就轻手轻脚走了过去,盘腿坐在她身边。打量她鬓发有些散乱,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去轻轻帮她拢回原位。   霓凰嘴角一弯,梅长苏登时收回了手,有些尴尬道:“醒着怎么不说话?”   霓凰仍不睁开眼,只懒洋洋道:“怪我吗?分明是林殊哥哥你自己要帮我理头发的。”她的声音带着软软的尾音,一如当年拖着他手臂撒娇的少女,梅长苏胸腔中百般情绪齐齐涌上,一时竟哽咽住,说不出话。幸而霓凰并没睁开眼,没有看到他的失态。   霓凰道:“我在听风声,林殊哥哥,还有鸟声,还有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声,还有鱼儿的跃水声,还有人声,吉婶儿唠叨黎纲的声音,晏大夫念医书的声音,飞流的笑声——还有你的脚步声,你身上衣服摩擦的声音。”   梅长苏看着她,忍不住也笑起来,道:“你很开心吗,霓凰?”   霓凰睁开眼睛,展颜道:“对,我真的很开心。一想到再过两天冬姐就能和聂大哥相见了,我真的太替她高兴了。”   霓凰兴致很高,话也似收不住一般,道:“林殊哥哥,我能想象冬姐会有多开心,这样一想我就觉得更加高兴了。你知道吗,冬姐当年——”说了一半,陡然觉得提起往事有点不妥,她有点慌,看了梅长苏一眼,忙道:“对不起,兄长,我一时有点——”   梅长苏眼中盛满笑意,轻轻摇头,道:“为什么不说了?当年夏冬姐怎么了?”   他的眼神实在和暖,霓凰斟酌了一下,道:“青冥关一役后,南境战事平定又用了大约一年半的时间,之后我匆匆赶回京城。即便已经过去了一些时日,冬姐仍是把我吓坏了。她整个人瘦的仿佛枯槁一般,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不笑不哭没有表情,连话都不愿意说,可是她还是拼命地在悬镜司办案,要案难案一件件查,风里来雨里去,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狠辣,”顿了顿,霓凰道:“我当时心想,聂大哥走了,冬姐也一起跟他走了,留下来的这个只是个躯壳。”霓凰的眼神飘向竹林,但又略显空洞,仿佛越过竹林看到了十四年前的过往。   她强迫自己收回情绪,继续道:“不过,好在后面冬姐有一点点在好转。也许是因为皇上命她训练世家子弟的功夫,她同那些孩子们接触多了,心也又开始活起来了。”   霓凰对梅长苏弯弯嘴角,缓解变的沉重的表情,道:“所以现在聂大哥能回来,真的是太好太好了。”   梅长苏轻声道:“对,真的太好了,”顿了顿,他道:“那你呢,霓凰?当年,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问题一出口,连梅长苏自己都是一怔。这个问题确实在他心中盘亘良久,但他始终不敢开口,就像霓凰从来也不敢问他一样。从十四年前分别的那天起到再重逢,这之间的空白是他们的禁地,谁都不敢踏进去。   但既然问出了口,他就不打算收回。梅长苏遂紧紧扣住了霓凰的手。   “我……当年……”霓凰有点茫然,无意识地静默了一下,然后轻声道:“记不太清了。”   说完后又怕梅长苏多心自苦,遂又疾道:“我近来确实记性有点不好了,很多过去的事都有些模糊了——”还没说完又觉得这样讲也不妥,更露痕迹,遂又住了口,一时却也找不出别的话来圆,她登时呼吸加速,有些发急。   梅长苏嘴唇翕动了一下,又伸手去握霓凰的另一只手,放在手心。   他轻声唤她,霓凰。   水蓝色衣裙的女子抬头看他,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鼻子一酸,她复又低下头。   有什么记不清的呢?   记不清接到林殊死讯时的恐慌茫然?   记不清面对父亲战死时的孤立无援?   记不清躲着青弟一个人在黑夜里独自泪流?   记不清初入沙场时的恐惧无措,还是记不清用十七岁的纤弱当起整个南境军的支柱?   从没难过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他也不会相信,难过的话她却又一丝一毫都不想让他知道。所以,她当真是无言以对。   霓凰不敢看他,低着头,眼眶里泪水打转。   梅长苏握住她的肩,将她揽进怀里,巧舌如簧似他,此刻竟也是难以成言。半晌,他抚着她的背,轻声道:“霓凰,都过去了,以后,都会很好的。”   霓凰环住他的腰,虽然掉着眼泪,却还是露出笑容,道:“只要有林殊哥哥在,霓凰就什么都不怕。”   梅长苏眸色黯然,难掩痛楚,没有言语。   霓凰慢慢松开手,直视他的眼睛,道:“林殊哥哥,如今靖王已经入主东宫,朝中形势也一片大好,为赤焰旧案平反昭雪是迟早的事。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愿意面对我吗?”   梅长苏脸色有些苍白,他道:“霓凰,即便赤焰案昭雪,我也再不是当年那个林殊了。你等待了那么多年的那个人,不该是我。”   霓凰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泪如雨下,道:“为什么又要这么说?什么不是你?怎么会不是你?如果你不是林殊哥哥,我怎么可能认得你?如果你不是我的林殊哥哥,又为什么要一次次回护于我?林殊哥哥,我不懂,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总要这样把我推开?”   年少时的他每每爱逗弄霓凰,有时看她气的跺脚抹眼泪的样子还会觉得可怜可爱,但如今的他见到她的眼泪,竟只有排山倒海般的心痛,他撑不住,登时搜心煽肺地咳起来。   霓凰从未见他咳得这么厉害,吓坏了,忙连连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一面道:“是我不好,林殊哥哥,我不该逼你,你不要急,不要急!”   梅长苏咳了十几下,才一点点慢慢平复下来。   霓凰哽咽道:“林殊哥哥,你觉得怎么样?要喝茶吗?我去帮你倒。”说着要起身去道茶。   梅长苏并未放开她的手,勉力拉她坐下,虚弱微笑道:“我没事,霓凰,别怕。”   见他头上薄薄一层都是汗,霓凰抬袖仔细地帮他擦拭。   待他气息都稳下来,霓凰轻声道:“兄长,你累了吗?我扶你进去歇一会吧。”   梅长苏伸手为她拭去泪痕,心下煎熬,该怎么才能让她不再为他掉眼泪?   他揽住她,消瘦的脸颊抵着她的云发,轻声道:“霓凰,再陪我坐一会儿,霓凰。”   霓凰忍住眼泪,紧紧依偎住他。   要离开苏宅时已经是傍晚,宅子里的灯火都亮起来。   在她强力要求下,梅长苏终于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了,而晏大夫仿佛是遇到知音人一般,连连向她投来赞赏的目光。   她今天陡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那就是兄长的病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多。九安山时他突然发病,竟然都不敢让她知道。那时她心里已经对他的病情有了一个心理准备,但今天不禁又怀疑她的心理准备是否已足够。   今天他咳的那样厉害,之后整个人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离了一般,再回转不来。   而如今分明是六月暖夏,他的手也还是温凉。   霓凰觉得心一阵阵发沉,有一个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而逐渐变浓的夜色都仿佛是向她袭来的恐惧。她陡然有些撑不住,伸手扶住了一根廊柱。   廊上传来脚步声,霓凰回头时,竟是宫羽。她的面容依然动人,只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消瘦了些。   宫羽款款上来行礼道:“郡主。”   霓凰颔首,道:“宫姑娘的伤看上去没有大碍了。”   “多谢郡主关心,本来就只是些皮外伤,已经都好了。宫羽一直没有机会当面感谢郡主,多谢郡主当日赐药,不然我的伤不会好的这么快。”   霓凰负手道:“宫姑娘言重了。军旅之人常有磕磕碰碰,伤药也自然备的多些。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况且宫姑娘受伤都是因兄长之故,于情于理霓凰都不能坐视不理。”   宫羽细细打量穆霓凰,她举手投足尽显华贵英气,但眼眸却平和明亮,她垂了目,轻声道:“宫羽素来听闻霓凰郡主气量豪阔,光风霁月,近日所见,才知传言非虚,宫羽万万不及。”   霓凰自然知道她此番慨叹所为何事,却也无意点破,转而道:“过两日接夏大人出来后,宫姑娘恐怕要辛苦上几日了。霓凰先替冬姐和聂大哥谢过了。”说着抬手一揖。   宫羽忙还礼道:“不敢。”   再无什么话可说,霓凰客套两句准备走人,忽闻宫羽道:“宫羽或有一言要唐突郡主,但希望郡主不要介怀。”   霓凰挑眉,道:“请讲。”   宫羽眼眸闪了闪,而后垂下眼睑,道:“宫羽对宗主确有爱慕之意,这些年来跟随宗主除了为父报仇,也是为了自己的心。但那时宫羽并不知道宗主与郡主——”她顿了顿,继续道:“宫羽虽曾身在勾栏,但却并非寡廉鲜耻的女子,也并不想郡主因为我的缘故对宗主有所误解,破坏宗主和郡主之间的关系。但心动之事已如覆水难收,如今宫羽只期盼能以下属身份陪在宗主身边,为他分忧效力,并不再敢有其他奢望。还望郡主明鉴。”   她的话语谦卑,婉转得体,但霓凰却偏觉得像有一只小手在她心上挠似的,让她心烦。她并不想理,但宫羽却偏要提,看来是有备而来。   预感到自己心里的那股邪火又要烧起来,但偏偏前面还被人家夸了“气量豪阔”,霓凰却也不好意思丢了这四个字的面子,决定在理智尚稳时速战速决。   霓凰似笑非笑道:“你想让我明鉴什么?”   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宫羽抬头,守静代动没说话。   霓凰道:“你的心情我都懂,你说这番话也不过是为给自己求个心安。但说实话,如果给了你心安,那我的心恐怕就再难安了。你前面说我穆霓凰气量豪阔,我确实在一些事情上不拘小节,但在有关兄长的事上我不仅难当这四个字,更是自认气量小的可笑。姑娘若不信,尽可以去问卫峥,他只怕还记得一些我当年因兄长闹的笑话。再者,恕我直言,宫姑娘想留在兄长身边,并非是我要 ‘明鉴’的事。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他的下属,我穆霓凰一介武将,只知道在军中,兵士去留要禀将领,将领去留要禀主帅,竟不知为何宫姑娘在江左盟中的去留要我穆霓凰明鉴?”   霓凰字句铿锵却又自然随意,她仿佛只是在跟宫羽闲聊晚上的清盛月光。   回廊旁的房屋顶上有瓦片滑动的声音,霓凰宫羽都是习武之人,顿时警觉地抬头查看。静了片刻,一只野猫亮着眼睛从一个房檐跳到了另一个。   两人遂又都收回了心神。   心中记挂着兄长的病情,霓凰也已觉得有些疲累,所性也不等宫羽回答,继续道:“宫姑娘,你是心思纯善之人,我初次听你在妙音坊弹琴时便知道,一个心灵偏狭的人不可能奏得出那么干净灵动的旋律;你也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就凭你不计安危为兄长所作的一切我也能知道;你更是一个聪明的人。”   宫羽目光深湛,陡然直视霓凰。   “但是宫姑娘,你不用来试探我。你的心终将会有所依归,我也相信那会是一个很温暖的归处,你想找到这个答案,但很抱歉,我没有,”霓凰转头,看向梅长苏起居的方向,里面透出的温黄光芒让她眉心微展,她道:“我相信,那里也没有。”   霓凰说完,再未看宫羽一眼,快步走下回廊,径直走了。   宫羽一身白色绸纱衣立在原地,眼里不知是震动,还是迷惘。 作者有话要说:  周日凌晨一更 下午会有bonus加更!   ☆、楚云深(上)   清晨,穆霓凰一身槿色衣裙立在苏宅门外,不停地拍着门,声音响极了。   门从里面开了,霓凰爽朗笑道:“早,黎纲!冬姐他们——”   说了一半看清了来人,霓凰一怔,道:“兄长?怎么是你?黎纲呢?”   梅长苏一身青灰色布衣,眼尾含笑瞅着她,道:“敲门敲的这样响,你竟是来找黎纲的吗?”   霓凰知他调笑自己,遂吐吐舌头,道:“我刚刚砸门的声音有点大,让兄长见笑了。”   梅长苏弯着唇角,道:“有点大吗?只怕你再砸两下,我这门就散了。”   哪有那么夸张!   霓凰走进来,神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道:“兄长堂堂江左盟宗主难道还换不起一扇门嘛,兄长若是换不起我穆王府来帮你换!”   梅长苏摇摇头,边带上门边笑起来。   霓凰见他今日精神清爽展脱,颇有神采,心下也开心。   她规规矩矩福了个礼下去,道:“兄长早!”然后复又跳起来,道:“兄长今天脸色很好!”然后又凑过去摸摸他的手,道:“手也温温的!”   例行检查完毕,霓凰安心后四下张望,道:“冬姐呢?聂大哥在哪儿?”   她今日又蹦又跳欢的厉害,梅长苏哭笑不得,一把抓住她让她停住,道:“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你平日里说小青的那些都去哪儿了?”   霓凰嘻嘻笑了,道:“今天实在开心,又是在兄长面前,就有点没规矩了,”说着仍问:“夏冬姐呢?”   梅长苏无奈地叹气,道:“你看看现在才什么时辰?蒙大哥刚带了宫羽从我这出发,回来少说也要一个半时辰。你竟比聂大哥还急了!”   霓凰一想,道:“也是,我来的有点早了。”   她发间有一小片绿叶,应是方才在院墙下经过沾的,梅长苏伸手帮她拈下来,边道:“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让吉婶再去给你做点。”   霓凰听了,知道他们也应该刚吃过饭,遂道:“不用,我来之前吃过了。所以兄长是吃了饭来院里散步消食吗?”   梅长苏“嗯”了一声,两人遂一边说话一边往里面走。   刚穿过一个月洞门,迎面就走来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穿着浅琥珀色的短打衣衫,步履矫捷,行动生风,看起来精神利落极了。   那青年边走边道:“少帅,蔺公子让我来——”   看到月洞门下梅长苏身边多出一人,那青年一怔,停住了步子。   霓凰也是讶异极了,讶异之后却也有欣喜,道:“聂铎!你怎么会在这儿?”   聂铎抬手行礼,动作有些僵硬,道:“郡主。”   霓凰微微一笑,向前一步道:“四年前那次南境战役之后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你却就跑了,难道是我穆王府招待不周,惹恼了你吗?”   聂铎忙道:“自然不是!只是,只是因为那时候盟里有一些急事……”   霓凰点点头,睨了梅长苏一眼,道:“也是,那个时候你要是再留下去,恐怕我就会一路直杀到廊州去把你们少帅揪出来了。”   但是,如果她真的能再聪明一点,能在见到聂铎时就猜到江左盟宗主梅长苏的身份的话,也就能早些见到林殊哥哥了吧。   聂铎垂了目,梅长苏走上来,道:“本来京城里局势不定不让他过来的,但一听说聂大哥回来了,他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霓凰点头。聂家兄弟感情深厚,会有此举也不奇怪。   霓凰负手身后,道:“聂铎,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是你于我穆王府和南境子民已经不只是大恩这么简单了。四年前的情况,我却也不能将你的名字上报朝廷为你请功,不过如今赤焰军平反在即,之后你若愿意,我可以奏请朝廷补你的功勋。”   聂铎忙摇头,道:“郡主不必如此,聂铎并非为了那些虚名。”   霓凰笑道:“说的也是。不过虚名你不要的话,那么今天我穆霓凰就以穆王府的名义给你一个信诺:他日你若有难,只要不违大义民心,我穆王府一定倾力相帮,决不食言。”   聂铎仍低着头,道:“聂铎谢过郡主,但受之有愧,并不敢领。当初属下是领了少帅之命才会前往南境,破敌之法也是事前同少帅商量过的,郡主若一定要谢的话,那人也该是少帅。”   说完抬手又行了一个礼,道:“不打扰少帅与郡主了。”然后转身,仍是步履如风般走了,霓凰连“留步”都没来得及喊。   梅长苏看着聂铎走远,默默搓着自己的袖子,眼神黯淡,不知所思。   霓凰转头,奇道:“我方才说错什么话了吗?还是我这个谢礼太轻了?”   梅长苏忽然转头凝视霓凰,眸中似闪过一瞬的挣扎痛楚,待她定睛去看时,他却已经弯起嘴角,道:“他私自进京来,这两日一直被我数落,因此有点跟我闹脾气,跟你无关。”   是吗?霓凰有点狐疑。   梅长苏继续道:“聂铎最是风趣洒脱的性格,今天你来了他都不说话,看来我这两天是骂他有点狠了。不过听说四年前他在你军中时,你们也是相谈甚欢,可见他的才情不是虚名。”   两人继续信步向前走着,霓凰道:“相谈甚欢?算是吧。主要我对水上作战真的一头雾水,聂铎通晓水战,足智多谋又还乐意倾囊相授,我怎么能不做个好学生?”顿了顿,霓凰道:“但其实聂铎说的也没错,四年前水战之围得解也要多谢兄长。”   梅长苏笑道:“你今天的谢礼不送出去就不甘心吧?你又有什么谢我的法子了?”   霓凰眨眨眼,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兄长不要当真。”   梅长苏一怔,进而失笑。   梅长苏道:“聂铎这段时间会一直住在我这里,你要真不甘心,不妨多来截他几次,他总不好意思一直不受。”   梅长苏这话似有哪里奇怪,但细想却挑不出什么,霓凰遂道:“受不受在他,许不许在我。横竖我穆王府记着这份情,日后总有报偿之时。”   梅长苏点头,道:“听小青说,当时聂铎还当了他几个月的兵法师傅,两人一起还闹了不少笑话。”   “确实。聂铎性格直率不拘,跟青儿有几分投缘。”   “那你觉得,聂铎作为一个朋友,如何?”   终于抓到了他话语中的奇怪之处,霓凰停下步子看着梅长苏,道:“这我却不好说,毕竟并没多少交集——兄长对他的了解应该还比我多吧?”   梅长苏神色有抑制不住的不自然,霓凰盯着他瞧了瞧,道:“兄长方才此问何意?”   梅长苏未来得及回答,就听远处一个声音道:“我说,那马车都走了快一盏茶功夫了你还立在那门口干什么?是等黄金屋啊还是等美人儿啊?”   霓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修长的白衣身影,再一错眼,那身影竟飘忽着向她袭过来,同时听见笑声道:“原来还真有美人儿!来来,让本公子仔细瞧瞧……”   那白衣人的身法已是奇绝地快,不过穆霓凰的功夫本也是以灵巧敏捷着称,琅琊高手榜第十的排位也不是浪得虚名。只见她足尖一点,不退反进,将梅长苏护在了身后,抬手便和那人交上了手。   那人笑的轻浮,道:“哎呀,这小美人竟还会功夫,不错不错,更合我意了!”   这人堂皇地出现在防卫如铁桶般的苏宅里,兄长方才也没有什么异样神情,想必是友非敌,只是这嘴实在是惹人讨厌!   穆霓凰自十七岁起统领十万南境军征战沙场,见多了铁血硬汉,敢这样堂而皇之言语轻薄她的登徒子却还是见所未见,心中早起光火。如今见梅长苏并没出言阻止,她遂打叠起精神想教训这登徒子一番。   约摸二十招后,霓凰基本摸清了这人的功夫路数:轻功实在是高,他想跑的话,只怕连蒙挚都赶不上他;但实打实的功夫却要略逊一筹,不过也该在她之上。   霓凰寻思着,琅琊高手榜上的人她大都识得或见过,并没有这号人物,这人到底哪来的?   那登徒子又笑道:“小美人,你怎么跟我打架也不专心?”   霓凰知这人也察觉她的功夫在他之下,所以并不使出全力,只是引逗着她调笑,她遂微微一笑,计上心头。   之后的三十来招,霓凰存心示弱,又时时露出难以抵挡的难色,那人的攻势遂也放缓。   梅长苏好整以暇地揣手立在一旁的亭子里观战。   黎纲从另一头回廊走过来,定睛看了一眼对打的两人,惊得一路小跑过来,道:“宗主,那不是郡主和蔺晨公子吗!这怎么打起来了?”   梅长苏似笑非笑道:“有人要做登徒子,我却没办法。”   黎纲“啊?”了一声,又担忧道:“这,宗主,蔺公子虽然不排在高手榜里,但身手也不弱,飞流都打不过他,郡主会吃亏的。”   梅长苏笑道:“我倒觉得,谁吃亏还不一定。” 作者有话要说:  周日的加更bonus!   ☆、楚云深(下)   霓凰能排进琅琊榜高手前十名,自然功夫不差。但她毕竟是女儿家,势单力薄,与人对战不可能单拼硬功夫。因此她的武功路子一向以灵巧轻捷见长,保存实力的同时辅以百变的智计——找出对方的要害,或者制造机会探出对方的要害,再一击挫败!   蔺晨自然也是个人精中的人精,但却未必度测得到霓凰的实力与心思。   梅长苏话语方落,就在一瞬间,霓凰瞥见了对手左肋下因为身形放缓出现了破绽,她不动声色,却倏然做撤退状向后回转身子,一身槿色衣裙翻飞。   白衣青年欲追过去,然而下一秒,霓凰袖中的软剑弹出!   她手握软剑陡然反攻,速度之快仿若呼啸而来的烈焰,剑锋尽是模糊的青影却看不清到底指向何方。   白衣青年神色一凛,被逼的步步后退,这才发觉方才这女子一直藏着锋芒,自己竟着了她的道。   然而,他想补救已然来不及,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霓凰的剑已经直指他的左肋下。   胜负已分。   梅长苏唇角含笑,这些年来她沙场带兵,运筹帷幄,心思越发沉稳有致了。   黎纲顿时下巴都要掉下来。这蔺公子若是排进琅琊榜里,怎么也得进前五,再加上身法奇诡,心思无双,可这霓凰郡主不过第十位而已,居然,就这样,把他制住了?果然是南境军奇才主帅,十万人当二十万人用的霓凰郡主!   黎纲心想着,一定要告诉飞流这个好消息,他以后除了苏哥哥,又多一个靠山了。   正这么想着,飞流已经从对面房檐上探出了头,一张俊俏小脸兴奋得通红,使劲拍着巴掌。   被称作蔺晨的白衣青年也是难掩惊讶,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女子:槿色衣衫、如炬双目、精华神采、英气逼人,果然是美人儿一个,而且还骁勇有谋心思缜密,这美的确实是别具一格。   然而这样别具一格的美感,他还真是觉得有点眼熟。   蔺晨桃花眼微微一挑,道:“姑娘这一招不徐不疾,颇有沙场铁血风范,依我说,当叫 ‘诱敌深入’。”   穆霓凰收回软剑,微微一笑,道:“是 ‘请君入瓮’。”   黎纲扑哧一声笑出来,蔺晨横过去一个眼神,黎纲登时又抿住嘴。   蔺晨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潇洒摇着,笑道:“罢了罢了,今天能和姑娘切磋也是一件大快之事!”   梅长苏从亭子里走下来,道:“早跟你说过,少练什么花里胡哨的轻功,你那硬功夫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也就能欺负我们飞流——那也是飞流心眼实的缘故,真遇到高手你还能讨了便宜?”   蔺晨猛拿扇子扇风,道:“哎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说说我容易吗我,你一封飞鸽传书我就从南楚跑断了腿过来,你可倒好,这两天一个好脸色不给,我是欠了你的不成?”   蔺晨这两日每每受了梅长苏的抢白就要把这件事重提一次,黎纲忍着笑,一本正经道:“蔺公子,你的腿已经跑断三次了。”   梅长苏闻言也笑了。   穆霓凰看这个白衣男子虽然长了一张风流桃花脸,讲话也是不太正经,但苏宅上下都似和他十分熟悉的样子,兄长对他的态度更是不同,那样自然亲近,仿佛……仿佛当年与萧景琰那般似的。   穆霓凰遂爽朗笑道:“方才是我侥幸取胜。这位公子武功远在我之上,但出手却一直谦让,连武器都未曾亮出,”她说着看看蔺晨手里的折扇,道:“这才给了我机会。实在惭愧。”说着伸手一揖。   不错不错,这小美人竟然连他的武器都觉察出了。   蔺晨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穆霓凰,再看看梅长苏,忽然叫起来,道:“哎,你不就是那个画里那个——我说小美人,你不会是姓穆吧?”   穆霓凰点头道:“不错。”   蔺晨一拍手,笑道:“哎呦哎哟,可算让我见着了——这这,比画里好看多了嘛,某人分明不能画还非要画,好好一个美人都给——”   梅长苏皱眉,斥道:“蔺晨!”   成功踩到了万年不变色的狐狸的尾巴,蔺晨得意极了,挑眉道:“怎么,说你还不服气啊?”然后冲房檐上叫道:“飞流,你说,这穆家姑娘是不是比那画上好看多了?”   飞流倒是答得极快,点着头道:“是!”   见梅长苏的面色已然沉下来,黎纲忙道:“蔺公子,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蔺晨登时一副委屈大了的样子,道:“我这远来是客,说两句话都不行了?你们这儿有没有待客之道啊!”   霓凰看他们几个人一台戏,兀自一头雾水。   她仔细想了半晌,陡然道:“该不会,我被通缉了吧?”   院中几人一时都静默了,然后蔺晨一拍大腿,放声笑出来,边抖着手拿扇子指着霓凰,边道:“穆家姑娘,我喜欢你,我太喜欢你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梅长苏也掌不住,转怒为笑。黎纲则是长舒了一口气。   几人都坐到亭子上去,黎纲和甄平端过来茶水和点心。两人都知这蔺晨有趣的紧,之后遂都侍立在一旁等着看笑话。   霓凰虽闻黎纲称呼这白衣青年为“蔺晨公子”,但还是客气道:“却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蔺晨满面桃花笑准备开口,梅长苏悠悠道:“一个江湖郎中而已,我请来给聂大哥看病的。”   蔺晨叫道:“你这个人,就容不得我跟穆家姑娘说句话吗?居然说我是江湖郎中,我像江湖郎中吗?”   霓凰看他风流俊俏,桃花眼乱飞的模样,心道:你不像江湖郎中,你像个轻薄浪子……   梅长苏任他叫,并不理睬,只悠悠喝茶;霓凰忙出来圆场,道:“霓凰素闻医道乃内修之道,越长于此者往往越发精气内敛;但今日见了公子,方知世间事不能一概而论,似公子这般,于医者中定也是独树一帜了。”   霓凰这话,十分中倒有三分打趣的意思。梅长苏端着茶杯的手一抖,为掩笑意轻咳了一声。   蔺晨却是受用的紧,眯眼笑道:“还是穆家姑娘懂我。不过说到 ‘独树一帜’嘛,还是穆家美人儿姑娘你这美,更加独树一帜才对——不过,穆家姑娘,我总觉得你看起来好生面善,你说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也许是那种萍水相逢,又或者是那种擦肩而过的缘分,你说呢?”说着又是对霓凰狂飞桃花眼。   他此语一出,梅长苏的目光陡然冷凝下来,带着些警告之意投向他。   蔺晨心道:还瞪我?你的小九九我哪个不知道?我还治不了你?而后摇摇折扇,继续笑的一脸灿然。   霓凰一怔,这蔺晨讲话有点颠三倒四的,口气又轻佻浮夸,她一时拿不准他是当真的还是在为了套近乎而开玩笑。   霓凰还没说话,就听亭下一人道:“蔺公子,少帅在这儿呢,你怎么能这么对郡主说话?”   几人看去,却是卫峥。   他正色走上亭子来,蔺晨斜睨了他一眼,唰的一声合起折扇,冷笑道:“少帅?我只知道这亭上坐的人里有梅长苏,却不知道你的 ‘少帅’是谁。”   卫峥登时脸涨的通红,道:“蔺公子,你——”   梅长苏淡淡道:“好了,都少说一句,”复又转头来对蔺晨道:“请你来是看病的,你收敛点。”   蔺晨哼了一声,侧身坐下了,没再说话,但也没像释怀的样子。   气氛登时有些尴尬。   霓凰眯着眼打量梅长苏和蔺晨,模糊着觉得悟到了一些什么。   她朗声一笑,道:“称呼和名字都是虚物,即便名字变了,故人却依然是故人,蔺公子断不会因自己的朋友更换了姓名就弃他于不顾,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介怀的?”   霓凰此语一出,梅长苏觉得她似别有所指,转头看了她一眼。而霓凰的表情依旧如常。   蔺晨一双桃花眼微微眯了眯,而后露齿微笑,道:“霓凰郡主气量豪阔,光风霁月,果然并非虚言。”   这两句话有点耳熟,霓凰盯着蔺晨,眸中流光一闪。   蔺晨复又笑道:“不过,我这两句可是真心的,绝无半分他意。”   觉察霓凰表情有变,梅长苏道:“你们在说什么?”   霓凰整理表情,赶在蔺晨前面道:“并没什么。”   梅长苏显然没有相信,复又看向蔺晨。   蔺大公子此刻则又恢复了满面含笑的常态,拈了块糕放进嘴里,含混不清道:“可惜了我们的宫羽美人,为情所困,居然主动把自己送进那大牢里去受苦,”他倒换了个座位,坐到霓凰身边,道:“穆家姑娘,你说好歹有点良心的人也该被感动,不至于冷血薄情至此吧?”   至此,霓凰终于有些开窍蔺晨之前的弯弯绕绕所为何为。   这个人似乎对她并无好感,甚至有些怨怼之意。   为何?   因为宫羽?   若真是这样,也未免太过可笑!   她抬目直视蔺晨,目光灼灼中尽是不怒自威的霸气,黎纲甄平心里都是一颤,连卫峥也有些动容。   只听穆霓凰冷声道:“蔺公子,不知霓凰何处得罪了蔺公子让公子这样大费周章地为难;只是若是霓凰的不是,还请公子不要夹枪带棒扯上旁人,兄长本已自苦,再当不起你这个好友这样的雪上加霜!”   她当真恼了。   梅长苏忙安抚地覆住她的手,复又头疼地看向蔺晨,道:“你今晚不想吃饭了是吗?”   这个威胁出乎意料地管用,蔺晨登时认真思考起来,片刻后道:“好吧,我承认是我偷听了穆家姑娘和宫羽讲话。”   虽然方才就猜到了必是如此,但没想到他真会讲出来,霓凰登时尴尬叫道:“你!——”   梅长苏拉住她,仍向蔺晨道:“什么话?”   蔺晨搓着手,嘿嘿一笑,道:“这,你也知道,我们琅琊阁的规矩是——”   梅长苏回头对黎纲道:“去告诉吉婶,今天不用做蔺公子的饭了。”   蔺晨跳脚,道:“你!算你狠!”   琅琊阁?   霓凰一怔,这般的洒脱气度和超凡的武功,难不成眼前这个俊俏公子就是传说中琅琊阁的少阁主?   前两天听卫峥讲,十四年前兄长命垂一线时,就是被这个琅琊阁所救——所以这个人,应该知道一些她想知道的事吧?   霓凰拢拢头发,清清嗓子,道:“蔺公子既然大晚上躲在人家房檐上偷听,那自然不好意思自己讲。我跟宫羽姑娘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她心里有个夙愿一直没能达成,病急乱投医,来向我问了问而已。”   穆霓凰和宫羽还能谈什么?在座之人也不傻,闻言,七七八八都猜出来了。   梅长苏唇角抿得有些紧,不知在想什么;霓凰晃了晃他的手,梅长苏看了看她,似是笑了,又似是叹了一口气。   蔺晨倏然起身,摇摇扇子,道:“我刚才没吃饱,再去厨房找点吃的,病人到了再来叫我。”   走下亭子,蔺晨忽然又回转身来,道:“穆家姑娘。”   霓凰看向他。白衣青年神色浅淡,眸色翻涌,深沉似海,不见一丝轻浮。   他道:“那两句话确为我真心所感,并无虚言。”言毕抬手向她一揖,复又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叮咚 蔺公子上线!   ☆、渭城曲   七月初的天气已初见秋意,不管白天怎样闷热,晚风都开始夹带清凉。   蟋蟀不知倦地和鸣着,夏冬陪着穆霓凰坐在苏宅的一条回廊上。   她的夫君聂锋如今在苏宅治疗火寒之毒,她亦留在苏宅照料,回廊背后便是她在苏宅暂居的房间。   两人肩并肩坐着,良久默然无言。   风撩起夏冬窗前的一只青铜铃铛,清鸣阵阵。   夏冬转头看着穆霓凰的侧脸,轻声道:“霓凰,已经坐了这么久了,跟我去吃点东西吧。”   穆霓凰没有反应。   夏冬继续道:“早上小殊被传进宫里去之后你怕他有不测就一直在整兵忙碌,他回来之后你又一直在照顾他,现在都要戌时了,你一整天一点东西都没吃怎么能行?”   穆霓凰注视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园圃,轻声道:“我不饿,冬姐。你不用管我了,去照顾聂大哥吧。”   夏冬不禁握住穆霓凰微凉的手,道:“霓凰,那个蔺公子不也说了,小殊只是劳神过度,加上心绪波动太大影响了气血运行,他现在需要休息,过两天就没事了。你不要这么担心。”   穆霓凰依然怔怔的,半晌道:“是啊。”声音里中气全无,轻渺渺随晚风转瞬即逝。   夏冬注视着霓凰,这些年来穆霓凰独立支撑云南穆府,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刻她眉间的那股神采也不曾消失过,而今天,此刻,夏冬莫名害怕,她还能回到以前那个穆霓凰吗?   那日,林殊跟她说他命不久矣,待将来霓凰得遇良人之时,希望她从中相劝。   他也说了,霓凰如今并不知情。   可是看着霓凰如今的光景,她真的不知吗?   十四年前赤焰一案,她失掉了新婚的夫君,霓凰失去了她的林殊哥哥。   十几年来她受夏江的蒙蔽,憎恶林氏一门入骨,但却始终不忍斩断和霓凰的友谊。   失去挚爱之人有多痛,痛到难以向任何人倾吐,而那样孤独无助的感觉快要将她从头到脚腐蚀殆尽。   霓凰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与她感同身受之人,只要静静同她坐一坐,就胜过了千言万语的安慰。   但如今,幸得苍天垂怜,她的良人失而复得;但霓凰却——   她不忍再想象下去,热泪滚下眼眶。   本想再陪她坐一会儿,但却又怕自己的眼泪让穆霓凰起疑心,夏冬忙忙擦干眼泪,在下一波眼泪涌出来之前,起身道:“你先坐着,我去倒点热茶来给你喝。”说毕转身快步走了。   夏冬走了,穆霓凰仍没有动。   脑海里颠来倒去尽是那日梅长苏说的那两个字。   十年。   她问他,你究竟还有多久?   他回答,十年。   穆霓凰的双手紧握成拳,骨节青白。   今日他从宫里出来时那样苍白的脸色,让苏宅上下都仿佛如临大敌般的慌乱。   蔺晨为他施诊时她就坐在旁边。她可以选择相信兄长,装作看不到他几乎没有活气的面色,而她却无法不认蔺晨的表情:那是一个赌徒的表情,上一秒赢得万贯家财,下一秒倾家荡产。   林殊哥哥,你告诉我,过去的十几年里,在这一场又一场的赌博中你已经赢过了多少次?而你剩下的筹码还有多少?   月朗星稀,霓凰仿佛要把自己坐成黑夜里的一尊雕塑。   蒙挚穿过园圃走过来,看到穆霓凰独自一人呆坐在回廊上,他犹豫着顿了顿脚,抓抓头,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这,郡主,小殊他没什么事了,静养两天就好了,你别太担心。”   穆霓凰打起一点精神,道:“我知道了,多谢蒙大统领。”   蒙挚有点踌躇,仍立在原地不走,穆霓凰看他表情似有些为难,道:“蒙大统领还有什么事吗?”   蒙挚咳了一声,道:“刚才黎纲跟我说,靖王好像在门口等了很久了。”   “靖王?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难道宫里又出了什么事吗?”   蒙挚道:“郡主,这,其实今天……”   穆霓凰站起身,道:“蒙大统领但说无妨。”   蒙挚吸了一口气,道:“我觉得靖王已经知道了。”   穆霓凰眸中流光一闪,听蒙挚继续道:“我今天中午接小殊出养居殿的时候靖王就跟在后面,他们俩人一起出来,也不说话,最后小殊一眼都没看过他;靖王当时的表情也很奇怪,我急着带小殊回来看大夫所以也没多想。刚才黎纲跟我说靖王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了,但是也不叫门,就那么立在那儿。你说说,除了那件事还能有什么别的能让他们俩这样的?”   霓凰负手思量,这段时间靖王对兄长的身份越来越怀疑,只是还缺少一个有力的肯定。霓凰眯一眯眼,看来今天在养居殿他终于找到了这个有力的肯定。但是,既然萧景琰知道了兄长的身份,皇上呢?若皇上是因为发现了梅长苏就是林殊而召他进宫,又怎么会这样活着放他出来?   蒙挚性子急,看她不说话,径直又道:“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了。这靖王也不叫门,苏宅的人也不好去理他,况且现在小殊还昏迷睡着,请他进来也没奈何;但他一直这么立在外面也不是办法。郡主,你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这样的事除了小殊,也只有你能在他面前说上话了,要不你就……”   穆霓凰颔首,道:“大统领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我这就去见靖王。”   蒙挚一口气松下来,道:“今天时辰也晚了,既然小殊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他。”说着抬手一作揖,转身就要走。   没走两步却还是回转身来,看着穆霓凰,道:“郡主,其实小殊他一直对你——”   看着蒙挚那样粗犷的一个铁血硬汉搜肠刮肚地找安慰人的词语,穆霓凰不禁眼眶一热。   她上前一步,微笑道:“不用担心,蒙大哥,我没事,林殊哥哥也会好起来的。”   看她眉间总算恢复了几分神采,蒙挚放下心,点点头,快步走了。   苏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景琰一惊,待浑身僵硬地转过身去,却见穆霓凰一身水蓝色衣裙扶门看着他。   半晌,霓凰轻声道:“太子殿下要进来坐坐吗?”   引他进了院子,霓凰静静道:“苏先生今天从养居殿出来之后就不太舒服,现在正在卧间休息,恐怕不能来——”   萧景琰打断她,道:“他怎么样了?病的严重吗?”   霓凰轻声道:“苏先生今天劳神过度,引发了旧疾,休养几天会好的。”   萧景琰没有说话,脸上尽是隐忍的痛楚。   霓凰道:“殿下想去看看他吗?”   萧景琰侧身对她,哑声道:“不了,他没事就好。”   两人立在原地。   霓凰看着他,道:“殿下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萧景琰看看满园清辉月色,道:“霓凰,你能陪我走走吗?”   萧景琰慢慢在院中踱步,霓凰慢两步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缓极了,每到一处景致就仔细观看着,一时锁紧眉头,一时又默默笑了。   不到一顿饭功夫,外庭逛完了,来到与内庭相接的回廊处,萧景琰停下了步子,挑了一个台阶坐下来。   霓凰遂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萧景琰望着满园景致,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想着,如果当年的惨案没有发生过会是怎么样,如果小殊还活在我身边的话会是怎么样:他出征那年你刚刚及笄,赤焰军凯旋归来后你们会成亲,之后我们三个还是会一起骑马去郊外摸鱼踏青,练剑习武,回来之后还是会被晋阳姑姑追着数落,因为三个人都玩的灰头土脸;景睿和豫津还是会每天跟在小殊屁股后面粘着他;祁王兄还是会每天传授我们治世经国之道……父皇会老去,祁王兄会继承大统之位,成为一代明君,小殊也总有一天会袭林帅之位,他会是一个更加善战多谋的林帅。再之后,我们会有各自的孩子,他们还是会在一起长大,成为兄弟姐妹——”   霓凰泪如雨下,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死死咬着嘴唇,道:“别说了。”   萧景琰应声停住,半晌后却又道:“若真的是这样,夫复何求?可天地终究不仁,再没有放小殊回来。我一直自欺欺人地想,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死,他活在距离这宫城很远的地方,平安健康地活着,有了新的生活,毕竟,当年的梅岭,连一块他的骸骨都不曾找到——”   霓凰痛极了,叫道:“不要说了!”   院子里的蟋蟀被惊到,一瞬间停止了鸣叫。   萧景琰的眼中滚下泪水,道:“我从没怀疑过你,你帮他圆谎的时候我一次都没有怀疑过你。我没想过你会骗我,霓凰,我不相信你会骗我。我以为,当年失去小殊的痛,你和我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一直以为你会懂,我以为你懂——”   霓凰再也撑不住,脸埋进手掌里,呜咽出声。   萧景琰道:“可是,我又能怪谁呢?是我自己没能认出他。你待他的态度从来不同,你那么相信他、回护他,很多时候看你在他身边时,我总有时光倒流的错觉,好像你还是十四年前那个小女孩;他想东西时会搓着手,他知道我是水牛,他那么习惯地拔出我的佩剑,他知道九安山的秘密小径,他在命垂一线时却安慰我 ‘别怕’——”萧景琰哽咽了一下,继续道:“我怀疑了那么多次,但却没有勇气去确认。我竟这么怯懦,我竟不敢认自己最好的朋友!”   半晌,霓凰止住呜咽,慢慢从手掌里抬起头,道:“认得又如何?即便你从他进京第一天起就认出了他,又能如何?”   萧景琰陡然转头看向霓凰,疾道:“若我早知道他是小殊,我不会由着他这样煎熬自己的身体,也不会让他身陷那么多险境,更不会——”萧景琰痛苦地闭眼,道:“霓凰,你不知道我有多么伤他的心!你不知道我都对他做了什么!我甚至指责他利用你和母妃——我怎么能那般对他,我——”   眼前薄雾迷蒙,霓凰注视着挂在天上的上弦月,静静道:“为此一局,他谋划了近十年,每一步都精妙推算,用最少的气力来完成最多的事。你不由着他,看似在保护他,却也不过是让他把直路改成曲路,到头来只会煎熬他更多心血。他不告诉你,正是因为了解你,不想为你或他凭添负担。”   萧景琰捏紧拳头,道:“他该知道,他从来不是我的负担!永远都不是!”   “可你是他的负担!你是梅长苏的负担,”霓凰双手交握着,泪水滴在手上,轻声道:“我也是。”   萧景琰右手掩住双目,肩膀微微耸动着。   霓凰拭干泪痕,转身面对萧景琰,轻轻握住他的肩,道:“靖王哥哥,覆水难收,消失的岁月不会重来。不管怎样你跟兄长也已经一路走到了今天,别辜负他,别让他这么多年隐忍的心血白费。还有什么能比实现他的心愿更让他欣慰的呢?”   萧景琰慢慢止住眼泪,哑声道:“你放心,霓凰,我都懂。为赤焰军翻案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我绝不会让它出现任何纰漏,我一定要还所有赤焰中人还有祁王兄一个清白,我也一定要为他争回 ‘林殊’ 之名!”   霓凰想起什么,忙道:“皇上今日召兄长进宫,可是因为对他的身份起了怀疑?”   萧景琰眸色阴沉地点头,道:“是夏江。他不知从何得知了小殊的身份,冒死向父皇写了密函。因此今天父皇在养居殿开了台,让我们三方对质。”   霓凰一惊,道:“那皇上可相信——?”   萧景琰摇头,道:“被我们唬弄过去了,父皇应该不会当真,但他必定也起了疑心。我须得加快步伐才行。”他说着站起身来。   霓凰也起身,忙道:“稳中求快才好。”   萧景琰点头一笑,道:“知道。”再次环顾庭院四周,萧景琰感慨道:“小殊以前总说我把靖王府里那么多好景致拆了只为建一个演武台,实在是暴殄天物。现在他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府邸,原来他想象中的是这样的。”   霓凰看他坚毅俊朗的脸庞今夜尽是伤痛,自是心酸无言。   墙外打更人的梆子声响起。   萧景琰道:“二更天了,我该走了。你可要回府?我送你。”   霓凰摇摇头,道:“我……不放心,想在这儿守着他。”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霓凰,你千万——”   她摇摇头,唇边漾起一个清浅的笑,道:“什么也不用说了。”   萧景琰叹了一口气,道:“好。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等他醒来你告诉他,让他安心养病,外面的事情一切有我。”   霓凰点头。   黎纲不知什么时候提着一盏灯笼到了身边,他行礼道:“太子殿下,在下送您出门。”   萧景琰点点头,抬脚便走了。   霓凰待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黑夜影绰中,方才慢慢向回走。   走过木桥,绕过竹林,再穿过回廊。   梅长苏居室中的温黄灯光近在眼前。   不知为何,越是一步步靠近他,越是觉得思念。   她轻轻打开门走进屋子里,蔺晨正坐在梅长苏常坐的外间的垫子上看书,并未抬头;她遂穿过外间来到梅长苏榻前。   飞流坐在地上,靠着梅长苏的床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步伐一靠近,俊俏少年噌地睁开了凌厉的双目,见是穆霓凰,方才缓了缓目光,又慢慢闭上眼睛。   内室里许久没有动静,蔺晨搁下医书抬眼去瞧,看到穆霓凰水蓝色的裙摆散开坐在地上,握着梅长苏苍白细弱的手,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睡着了。   蔺晨的表情有些莫测,似有百般情绪在眼中,却一样都难以分辨。   他叹口气。   一个飞流赶不出去,又来一个。   他靠在扶手上,拾起医书,自嘲般低声自语道:“罢了罢了,今夜只有我睡不成了。”   蔺晨边伸着懒腰边走进梅长苏的居室,迎面突然撞过来一个人,他“哎哟”叫了一声,低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几天前从天牢里被夏冬换出来的宫羽。   宫羽一身白衣,一双美目楚楚红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敛裾上了另一侧的回廊。   蔺晨赶在后面叫道:“怎么了这是?”   白衣女子却也不答,只匆匆走了。   拿扇子骨敲了两下手心,蔺晨走进屋子里,见梅长苏就立在居室前门伸出去的回廊檐下,一身灰白布衣,越显清瘦。   蔺晨走过去立在他身旁,道:“我说,这换人一事被发现又不是宫羽的错,你何必这么对她?”   梅长苏淡淡道:“自然不是她的错。过段时间冬姐和聂大哥还会亲自去谢她。”   “既然你也知道不是她的错,那你安慰她两句又怎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两天一直觉得自己给你添了麻烦,心里难过极了。”   梅长苏似笑非笑,道:“我若不安慰她,又怎么样?”   “倒也不见得怎么样,不过再伤心上一阵子罢了。”   梅长苏道:“既然也并不会怎样,我又何必去招惹她?我今天给了她希望,来日她只会更失望。”   蔺晨抱着臂,兴致盎然道:“那我倒要问问,你怎么知道她将来会失望呢?”   梅长苏斜睨了他一眼,并不想理他。   蔺晨道:“你是觉得你活不了几天了,不想拖累她?——这我倒觉得你不用担心,宫羽这么多年在你身边也不会不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人家一个姑娘家都不介意了,你一个大老爷们扭捏啥?更不用说有我在,你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就死。依我说,你不如——”   梅长苏转头看喋喋不休的蔺晨,冷冷道:“不论生还是死,我这里都没有她要寻的东西。你若真的为她好,就该劝她搁开手。”   蔺晨桃花眼微微一眯,道:“既然如此,你还是不信我,对吗?你不信我可以留你在这个世间对吗?   梅长苏转开头,道:“我自然信你。”   “那你就是不信你自己!”蔺晨的声调一瞬间升高,“十四年了,你为你心中的情义而活,为七万赤焰冤魂活,可以,没错,因为你曾经是林殊;可你当真以为梅长苏就无关紧要吗?你把他作为一个工具、一个手段,十几年来你丝毫没有怜悯过他,可梅长苏又何其有错?那些因为梅长苏的存在看到希望的人又何其有错?——‘即便名字变了,故人却依然是故人’ 她这是说给我听的吗?回不到林殊又如何,梅长苏值得林殊拥有的一切!”   梅长苏望着院中尾尾翠竹,手指紧紧攥成拳头贴在身侧,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道:“梅长苏或许值得,但是蔺晨,即便如你所说,我可以这样拖过几个月、半年、一年,甚至两年,两年之后呢?我已带累了她十四年,还要让她用多少年的眼泪来忘记我、重新开始?——我早就没有心软的权利了,十四年前我也面临和聂大哥一样的选择,可我做了不同的决定,从那一刻起我已经负了她。”   蔺晨咬紧牙关,仍是红了眼眶,他转过身背对梅长苏,听他声音渺渺,仿若自语,道:“今生林殊于她而言,是毁信背约的不归人。事到如今,命数由天,长厢厮守已是无望。但至少,此生除她以外,我再不会牵别人的手,这一点我还可以做到。我也再没有什么别的能为她做的了。”   蔺晨良久无言,半晌转身看着梅长苏的侧脸,道:“你这人是我见过天下第一心狠之人,偏偏这样让人恨极了,却又无可奈何,你知道为什么吗?”   梅长苏默然无言。   蔺晨道:“因为你永远对你自己最狠心。”   梅长苏的表情自持极了,只是紧紧抿住了薄唇。   蔺晨复又道:“你既然敢这样空口许她十年,为什么就拿不出一点勇气去争取呢?”   梅长苏身子一僵,瞳孔放大,转头去看蔺晨,仿佛他刚才的话终于触动了他表情开启的机关。   蔺晨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回身拐进居室,快步出门走了。      ☆、长相思(上) 作者有话要说:  叮铃铃!本章高虐预警 请做好准备!   时间飞驰,转瞬已是七月中旬,梁帝的寿辰近在眼前。   这近半个月的时间里,苏宅上下享受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主要原因自然是梅长苏的身体状况前所未有的稳定。也因此,这段时日飞流反抗压迫的精神日益高涨——横竖苏哥哥会帮他,他为什么要每日受坏蛋蔺晨哥哥的欺负!   于是蔺公子这几日的口头禅变成了:“都是没良心的!大没良心!”指着梅长苏,“小没良心!”指着飞流。   霓凰这段日子更是苏宅府上的常客,一开始两三天来一次,后来几乎天天都过来,没事的时候更是从早待到晚。吉婶一开始还每天来问要不要加郡主的碗筷,后来便直接把霓凰算了进来。   只是可怜了穆青小王爷成了没姐疼的一棵草,每日在府里练功上课,百无聊赖。   约摸四五天前,穆青终于忍不住向长姐霓凰抱怨,霓凰看他一脸可怜又委屈的模样,也是不忍心。   从那以后,穆小王爷每天做完功课便也欢脱地蹦跶着到苏宅来玩耍——要么追着飞流满院子跑,要么和飞流一起被蔺晨追着满院子跑。几天下来,轻功精进不少。   霓凰每日往苏宅跑,梅长苏却也是没奈何,横竖现在他的身份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加上萧景琰在宫里监政,梁帝身体大不如前,也不像以前那样监控百官,所以梅长苏竟搬不出一个理由阻她。   这日,梅长苏手里握着一卷书坐在垫子上,微微斜着身子靠着扶手,眼神却不时越过书页投向坐在他斜对面的霓凰。   她今日一改往日素淡,穿了件水红色的长裙,越发衬得神采飞扬、面色红润,仿若少女。   少女时的霓凰很偏爱红色,热烈又大方,正像她的品性。   而他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个午夜梦回,醒来眼前全是洛林中一身红衣笑靥明亮的她。   强迫自己的眼神回到书上,他心头一团纷乱。   他又何尝不想日日见到她,同她在一起?   这近十年的谋划,以梅长苏的身份重返金陵,若说半分都不为了她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只是——   他低头看看自己苍白的几乎透明的皮肤和羸弱的手臂,心头酸涩难言。   那日蔺晨的指责戳中了他胸腔里最虚的一根软肋:他因怕她难过而撒下了大谎,却没有能力去料理这个谎言戳穿后带来的伤害,他甚至不敢分辨这样的伤害会否更大。   现在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这样做。   注视着抱着双膝专注于《鬼谷子》的霓凰,梅长苏想,也许他只是因为她的眼泪而惊惶着,早就丧失了理智的思考。   穆青和飞流走进屋子里,两人怀里都抱了许多花草。   眼尖地看到梅长苏眼都不眨地瞅着霓凰瞧,穆青登时乐了,笑道:“苏先生,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姐?她脸上可是有花吗?”   梅长苏心一跳,忙转开眼,收束心神。   霓凰似是真的觉得自己脸上有花一般,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再看看梅长苏,见对方正不自然地低头掸着衣服,她登时懂了什么,脸颊登时红了。   穆霓凰转头去看穆青,瞬间讶异道:“你们哪里来的这么多花?”   穆青道:“我和飞流摘的啊!”   说着两人把怀里的花都放在了地上,一支支排好。   霓凰细细看去,有木槿,有鸢萝,有合欢,有凌霄,有萱草,有茉莉,有唐菖蒲——居然还有一支藿香……   这满地红红白□□粉紫紫,霓凰有点眼花,可是,这些都不是野花吧?   霓凰看着穆青,道:“你们从哪儿摘的?”   没想到霓凰这么快就怀疑了,穆青心虚笑道:“就在城里,东边走走,西边看看,随便摘了点……”   霓凰点头,道:“京城里是有合欢树,我见过,木槿萱草似乎也见过,但——”霓凰拈起那支藿香来,道:“难道京城的石板地上还会长藿香吗?”   飞流见霓凰拿起了那支藿香,顿时自豪道:“好看!”   面对身边这个不争气的队友,穆青委屈极了,道:“我跟飞流说了那个不是花,可他非说好看要摘了来……”   霓凰严肃道:“你上次跟飞流到靖王府去摘花就罢了,可看今天这样子又是把京城里一半官宦人家的花园都翻了一遍。飞流倒也罢了,你已成年袭爵,是云南穆府的王爷,让朝中大臣看到你飞檐走壁摘人家的花,让别人怎么想?穆王府的威严何在?”   眼看长姐要恼了,穆青忙辩解道:“没人看到我,我一直蹲在墙头上等飞流摘完了给我,没人看到我的!”   梅长苏扑哧笑出来,霓凰挑眉看他,梅宗主忙忙做吃茶状掩了过去。   飞流歪着头看看穆霓凰再看看穆青,发现自己的新朋友哭丧着一张脸,登时伸手护住他,对霓凰道:“不怪!”   霓凰看着飞流黑白分明的眼睛,本来还想再数落几句,却也开不了口了。   她叹口气,道:“这次便算了,下不为例。但是作为惩罚,从今天开始五天里,每天多加一个时辰的的功课。”   穆青委屈地扯她的袖子,道:“姐……”   霓凰瞪他一眼,道:“没商量。”   霓凰作为长姐,向来说一不二,穆青遂一句也不敢再多言,苦着脸跟飞流一起收拾地上的花。   梅长苏似是凑趣一般,喊住飞流,道:“以后翻墙摘花的时候自己去,别带着穆王爷了,记住了?”   飞流点头道:“记住了。”   穆青一张脸苦得更狠了。   待他们两人出了门,霓凰看着梅长苏难掩笑意的双眸,挑眉道:“兄长可是觉得很有趣?”   梅长苏忙直了直身子,道:“没有,这哪里有趣呢?确实是小青不对,你罚的也在理。”   霓凰遂也笑了。   她从开着的前门里看看穆青的背影,复又叹道:“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   梅长苏递给她一杯茶,道:“在你面前他自然永远是个孩子,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小青必定也可以独当一面的。”   霓凰道:“有时真的觉得厌烦这个郡主身份,但真的要一走了之却又舍不得他。”   梅长苏默默垂了目。   霓凰却没有注意,只忽然道:“宫羽姑娘呢?这几天都没有见过她。”   梅长苏道:“我让她回十三先生那里去了。”   梅长苏口气有点冷淡,霓凰觉得是自己突然问起宫羽让他多心了,登时有些后悔。   蔺晨不知何时立在前门回廊上,倚着门边阴阳怪气道:“哎哟,人家走的时候可伤心了,可是有人就是一眼都不肯看人家,哎呀,那个无情呀,那个冷冰冰呀。”   梅长苏尚没什么反应,霓凰就已蹙眉制止道:“蔺公子。”   蔺晨摸出扇子敲敲自己肩头,道:“穆家姑娘,你看看他那副冷漠无情的样子,我有哪次说错了?”   霓凰坐直身子,理直气壮道:“兄长自然也不希望这样伤宫羽姑娘的心,只是这样的事她早一日能放开手,早一日解脱。蔺公子是兄长的好友,该是懂他的人,不该每每言语伤他的心。”   蔺晨奇道:“竟还变成了我伤他的心?真是岂有此理。”   蔺晨好笑极了,看着霓凰倔强的模样,也是无言以对。   他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向外叫道:“飞流,我陪你们插花!”便走了。   霓凰理了理鬓发,道:“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还未向兄长禀报。”   梅长苏道:“什么事?”   霓凰笑道:“说来也没什么,我跟靖王也商量过了,只是他说还是要知会你一声。”   梅长苏问道:“寿宴上的事吗?”   霓凰点头,道:“是的。皇上的寿宴上虽然有莅阳长公主呈上谢玉的手书,将赤焰旧案的实情大白于朝堂,但只怕那时皇上也已经震怒,不知情况会有多难堪。靖王担心,龙威震怒下,即便是事先招呼过的朝臣也难免会心生怯意,所以还需有一人引导朝臣请命才能保无虞,”霓凰笑道,“所以我就毛遂自荐了。”   梅长苏轻轻搓着衣袖,思忖道:“这是否有点唐突?云南穆府是藩王,你又是武将,一向都是游离于朝堂纷争之外的。长公主刚提赤焰旧案,你就跟着出来请命,这于理不合,不妥。倒还不如让言侯来做这个引路人。景琰答应你了?”   霓凰坐直了身子,道:“我不会用穆府郡主的身份去请命,而是——林氏未亡人。”   梅长苏的瞳孔陡然放大,大声疾道:“不行!”   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霓凰一时有点怔。   梅长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敛住情绪,头转向一侧,道:“这样仍是不妥。十四年过去了,当时的指婚也早已作废,没有多少朝臣记得了,没有必要再拿这个牵强的理由出来。还是让言侯来做更加顺理成章。此事你不用管了,我自会跟景琰说。”   霓凰怔怔地盯着梅长苏,道:“作废?我只记得接到了指婚的旨意,从没见过作废的旨意,兄长是从何处得知此约作废的?”   梅长苏仍不看她,道:“当年林殊埋骨梅岭,这桩婚事就已经不存在了。”   霓凰竟笑了,轻声道:“兄长今天还是想跟我分证这个吗?”   梅长苏紧紧抿着唇,脸色有些苍白。   霓凰道:“你不想让我在金殿上重提我曾是赤焰军少帅林殊的未婚妻,你不想让这件事再在金陵城中出现,朝臣们既然忘记了穆霓凰和林殊的联系就最好不要再记起来,你也许恨不得我也忘了这件事。”最后的话语,轻的仿若细语呢喃。   院子里传来飞流和穆青的笑声,还有蔺晨的抱怨声。三人似乎在打水仗,蔺晨被两人合围,吃了败仗。   梅长苏仍旧一语不发,也不看她。   霓凰身子一软,坐在一旁的地上。   她的猜测都是真的。   没有十年。   没有相守。   而她没能想到的是,不管他还剩多久时间,都不准备让她参与进来。   ☆、长相思(下) 作者有话要说:  叮铃铃!本章高虐预警 请做好准备!   反复握紧的拳头又松开,梅长苏起身到霓凰身边,俯身蹲在她身旁,避开她惊惶无措的眼神,温声道:“霓凰,你不会失去我,我永远是你的林殊哥哥。但你知道婚姻的意义是什么吗?”   霓凰怔怔地瞅着他,听他慢慢道:“是相伴。”   霓凰的声音渺远而空洞,她轻声道:“你想让我嫁人吗?嫁给谁?京城里的王公贵族?对啊,所以我才不能在金殿呈冤时自称林氏遗属,我不能自毁名声啊。不对,不一定是王公贵族,也许是聂铎。”   梅长苏眼色一跳,他终于抬眼去看霓凰,而她的眼眸仿佛散掉了焦距一般,并不看他,也无半分神采。   梅长苏心一紧,抓住她的胳膊,道:“霓凰!”   霓凰并不理他,只继续道:“所以尽管他擅自抗命上京城来你也没有遣他回去,所以你老是在我面前提他,仿佛做说客般数点他的好,”霓凰忽然自嘲般笑了,继续道:“青儿跟我说聂铎对我如何如何时我还只是不信,原来竟也是真的吧,所以他那样躲我也不奇怪。”   霓凰今日的神色陌生的让他觉得诡异,梅长苏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身旁这个人将她的胳膊抓的太紧了,霓凰有些痛感,眼眸一瞬间恢复了焦距。   她看着梅长苏有些惊惶的眼神,仍是笑了,道:“兄长想把霓凰托付给聂铎吗?这样即便哪天你撒手离去了也就放心了。”   梅长苏默然无言。   霓凰静静道:“这样的事,你连想都不要想。”   梅长苏转头看她,霓凰字句铿锵,道:“林殊若生,我便是他的妻子,林殊若死,我便是他的遗属;聂铎若是守得住他心里的线,我仍当他是朋友,若他守不住,那我穆霓凰此生再不会见他。”   梅长苏登时面色雪白,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要褪去。   感觉他放松了在她手臂上的力量,霓凰飞快站起身来,只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她心中的恼怒似滔天大火,几乎要把她从头到脚的理智舔尽,但偏偏这熊熊火舌还带着倒刺,一下下戳进她的心里,再出来时已是血肉模糊。   撑不住心痛的敲打,她还没走出屋子就停了下来,水红色的背影纤弱,肩膀一下下抽动着。   梅长苏颤巍巍站起身来,凝望着她,徒劳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穆霓凰陡然回转身来,平日里英姿勃发的脸庞尽是泪水。   她望着梅长苏,道:“林殊哥哥,你真的能眼睁睁看我嫁给别人吗?”   她的话语,仿佛字字泣血。   梅长苏闻言,身形一颤。   霓凰却似乎没想等他的回答,说完就转身跑出了门去。   梅长苏赶在她身后,嘶声道:“霓凰!”下一秒,胸腔剧痛,腿一软,跪在地上猛的咳嗽起来。   黎纲甄平陡然听他大声喊霓凰郡主的名字,以为出了事都忙赶来,却看到梅长苏伏在地上咳个不住。   两人吓坏了,忙一左一右扶住他,一低头,看到了梅长苏袖口和地面上的血迹,登时三魂去了两魂半,忙叫道:“蔺公子!晏大夫!宗主不好了,快来啊!”   话说穆霓凰一路哭一路疾走,泪水模糊了眼睛,纵然她脚步再轻捷也还是在竹林边上被绊倒了,手掌上登时被石子划出了两道血痕。   穆青和飞流刚从前院搜刮了两个插瓶容器回来,两人身上还依稀有些漉湿的痕迹,然而刚走上桥就看到穆霓凰跌跌撞撞在竹林边摔倒了。   穆青吓了一跳,手里的瓶子险些没扔出去,登时噌噌跑过去。   飞流却是直接从桥上一跃跳了过去,快穆青一步,蹲在穆霓凰身边拉她的胳膊,道:“起来。”   穆霓凰不想在人前流泪,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止不住。   穆青也跑了过来,叫着:“姐,你怎么了?怎么摔了?哪里受伤了没有?”   听到穆青的声音,霓凰忙转头拿袖子拭泪。   乍见穆霓凰的眼泪,穆青此惊非同小可。   他的记忆里,穆霓凰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见过她的眼泪了。   穆青登时慌极了,道:“姐,你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穆霓凰只摇摇头,说不出话。   穆青忽然怒道:“你哭的这么伤心怎么可能没事!是不是苏先生,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霓凰哽咽着,仍斥道:“别胡说!”   这边正没开交,三人忽听见屋子里黎纲和甄平的喊声。   而几乎喊声刚落,蔺晨的身影一闪,便进了屋子。   飞流大惊,叫着“苏哥哥”,也飞身进了居室。   霓凰喃喃道:“林殊哥哥……”   穆青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穆霓凰。   而她已经跌撞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往回跑。   穆青也忙跟在她后面。   甫进居室,霓凰就看到了地上那几块斑点血迹。   她身子一软,几乎站不住,穆青忙扶住她。   腿像灌了铅似的,分明想要飞奔到他身边,却只能靠着穆青的力量,一步步挪过去。   进了内室,甄平看见她,疾道:“郡主,宗主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你们说着话不是还好好的吗!”   霓凰揪着心口的衣服,喃喃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拿话气他——都是我不好,我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是我不好……”   蔺晨给梅长苏施着银针,顺便抬起眼皮瞧了穆霓凰一眼。   甄平又是着急又是叹气,道:“郡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可知宗主他经不起这样啊!”   穆霓凰已顾不得人前人后,泪水又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旁边的穆青护姐心切,道:“甄平,你没看我姐已经很伤心了吗?她也不想这样的啊!”   霓凰忙拦住他,不让他再说。   蔺晨忽然道:“醒了。”   一群人忙都围到梅长苏的榻边,只见他眼珠转来转去,似在找什么,半晌哑声道:“霓凰。”   蔺晨收起银针站起身,道:“穆家姑娘,喊你呢。”复又做驱赶状,对一众人道:“好了都别围着了,让人家说说话。”   飞流不情愿极了,赖在榻边不起来,蔺晨遂不顾抗议,揪着领子把他拎了出去。   走到门口,晏大夫胡子都要竖起来,道:“都那样了,还说什么话!每天就知道胡闹!”   蔺晨似笑非笑,道:“晏大夫,等哪天您也能用两三句话就在我大半个月来筑起的心血上划开口子的时候,就都听您的。”   晏大夫瞪眼看看蔺晨,仍是道了句:“胡闹!”抬脚走了。   黎纲忙上来问道:“蔺公子,宗主怎么样了?”   蔺晨转转脖子,随意道:“放心,死不了。”   甄平急道:“蔺公子!”   蔺晨撇撇嘴,道:“我这些日子一直把护心丹碾碎了加到他平日吃的药里,他刚才不过是一时心火赶着,血脉有些乱,所以呕了两口血,未伤及根本。不碍事。”   黎纲甄平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各自去了。   穆青望望室内,似有些踌躇,神思波动的厉害。   蔺晨道:“还不走?也想让我把你拎起来扔房上?”   穆青没奈何,遂也不情愿地走了。   霓凰坐在梅长苏的榻边,看他面色如雪,嘴唇却泛着妖冶的鲜红色。   霓凰身子不住地抖着,双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服,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胸腔里溢满的痛楚。   她竟然只想着自己,说出那些鬼话来,气的他呕血了。   梅长苏看着她,唇角含着笑,道:“霓凰。”   见她身子发抖,梅长苏勉力伸手去握她的手,然而他的手冰凉,霓凰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梅长苏眸色一暗,放开了她的手,轻声道:“霓凰,我今天的样子很可怕是不是?吓到你了吗?”   霓凰的眼泪簌簌落下。   梅长苏望着她,柔声道:“别怕,霓凰。我还在这里。”   穆霓凰松开攥着胸口衣襟的手,攥住他冰凉的手,贴住自己的面颊,哭道:“为什么你的手又这么凉?你很冷吗?”   “我不冷,霓凰。我觉得哪里都很好。”   霓凰连连摇头,哭道:“你不好,你哪里都不好……”   梅长苏用力握着她的手,道:“霓凰,你听我说。”   他闭了闭眼睛,似是提起了一口气,道:“霓凰,我要跟你相守,何其容易。我知道你不会在意,哪怕只有一个月甚至几天,你都不会在乎。然后有一天,我就会像刚才那样倒在你面前,再也不能醒来。那之后,便又剩你一个人了,你该怎么办?”   他轻轻喘了两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还是会说,你不在意。霓凰,死去的人便是死了,从来留下来的人才最痛苦,而我若明知你要因我而经历这样的痛苦却放之任之,我又怎么配做你的林殊?”   霓凰怔怔地看着他,梅长苏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然后两人四目相对,注视着彼此,一语不发。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穆霓凰轻声道:“我知道了。”   她握着他的手,嘴角竟含了一丝笑意,她道:“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跟我有过婚约的赤焰少帅林殊,你只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林殊哥哥,你和青儿一样,都是我的亲人。兄长生病,哪怕只剩一日一刻,霓凰也自当照顾左右,断然没有相弃之理。若有一日,兄长真的不在了,”她顿了顿,拼命弯起嘴角给他看,“霓凰也自当去寻自己的归处,绝不敢让兄长挂心。”   梅长苏自然听得出,她不过是绕着弯子要留在他身边而已,遂一面叹气,一面仍要开口相劝。   霓凰不给他机会,道:“至于跟我有过婚约的林殊,就让我在金殿呈冤之时与他做个了结。他此生对我心无二致,无奈葬身梅岭成为不归人,而我今日却是有意毁约,着实对他不住。金殿呈冤时以未亡人身份为他请命,也算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桩事了。”   她的口气太过平淡安详,梅长苏握紧她的手,道:“霓凰,你这又是何苦——”   霓凰放开他的手,起身跪在地上,道:“我知兄长不信,只当我是信口说来的托辞。我穆霓凰今日指天立誓,方才所言句句为实,此心昭昭,神明在上,天人可见。”      ☆、青阳(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太虐了 这章会发糖的 爱大家么么哒!   金殿呈冤过去已一月有余。   这一月中,梁帝虽心有不甘愤怨,却奈不过满朝文武的请命,遂下了诏书明令重审。   东宫太子萧景琰亲自坐镇,全权负责。   旧案很快审结,赤焰冤雪终得大白,忠义之名终得匡扶。   当年以逆叛之名被封禁的林氏宗祠经过修缮后重见天日。   以梅长苏之名,筹谋茹苦十数年,林殊终于可以在众多先人英灵前脱下面具。   尽管也只有一刻。   那之后再有两天便是中秋,金陵城中家家户户都在意气洋洋地准备团圆节。   值此佳节,或有远方游子归来,或有多年不见的旧友重逢,偌大持重沧桑的金陵城竟也让人觉得和暖起来。   苏宅里,吉婶更是早早就为中秋节做着准备,亲自打制月饼、桂花糕、桂花糖,调酿桂花酒,准备拜月用的香案、烛火和各色瓜果祭品。   黎纲甄平也没闲着。尽管梅长苏吩咐一切随意从简,但飞流兴致高极了,每日嚷着要挂灯,而黎甄两人也觉得梅长苏多年来的沉重心愿终得实现,怎能不好好庆祝一番!所以两人也是卖力地在苏宅各处捯饬装饰。   梅长苏陪着穆霓凰从前庭一路走进来,霓凰边走边瞧,看到黎纲甄平时打了个招呼,笑道:“我说,你们家这竟是要过年吧?”   黎纲笑道:“难得今年中秋有时间这样收拾,赶上近来宗主身体也好,索性多准备些,大家乐一乐!”   霓凰点头笑道:“有道理。”   甄平忙道:“郡主到时候带着穆小王爷一起来吧,团圆节,人多热闹!”   旁边黎纲戳他一下,小声念着:“还用你请?这样的事当然是宗主亲自问了。”   梅长苏没奈何地摇头。   霓凰笑道:“我自然要过来的,正好我准备了好些河灯,到时候吃完饭想跟兄长一起放灯。”   梅长苏弯着嘴角看她,道:“自然好。”   天气闲适,阳光和暖。   苏凰两人慢慢说着话踱着步子向内庭走去。   黎纲看看两人的背影,对甄平笑道:“要是郡主每日都过来的话,这开门的活儿也不用我干了,宗主全包了。”   甄平笑骂道:“你个懒骨头,居然还算计到宗主头上了!”   黎纲将挂灯的梯子挪了挪地方,道:“这可不是我懒,你说郡主一要过来,宗主就没事往门口散步,他这一散步过去了我又不好意思再过去,怕他撞上我还不好意思。”   甄平想了想,道:“赤焰案平反之后,宗主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也该是好好和郡主相处的时候了。”   黎纲低声笑道:“我跟你说,宗主这两日的眼睛仿佛就要黏在霓凰郡主身上一样,郡主在咱们这儿的时候,他一个眼错看不见就到处去找。那天郡主到厨房去找吉婶,好像是问一道菜,我在厨房对面那个回廊下面收拾花草,不一会儿就看见宗主也进厨房里去了——你说说,宗主什么时候进过灶间?”   甄平也乐了,道:“吉婶没给吓着?”   “你可说吧!吉婶一看宗主进了灶间,怕烟灰呛了他,就要赶他出去,连郡主也一并给扫了出来。郡主的菜也没问完,我看出来的时候还抱怨了宗主两句,宗主跟在后面听着,一句也没敢还口。当时笑的我啊,差点没岔了气!”   甄平和黎纲哈哈笑作一团。   蔺晨不知何时立在他们身后,幽幽道:“很开心嘛。”   甄平黎纲都吓了一跳,手里捧着的燃灯掉了一地。   黎纲抱怨道:“蔺晨公子,大白天干嘛吓人?这灯才糊好的,这都脏了!”   甄平想到什么,问道:“对了蔺公子,这赤焰旧案也了了,宗主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廊州?”   蔺晨掸掸衣袖,道:“怎么,你们都等不及要回去了?”   甄平道:“倒也不是,横竖回去也没什么事。我们也想让宗主在京里多留一段时间,他好容易回来一趟,跟故人相认,如今事情都了结了,是该让他舒舒心的时候了。”   蔺晨笑了,道:“还故人新人的!即便你们宗主想开溜,穆家郡主怕是也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的,你们还怕她不陪着你们宗主离京?”   黎纲道:“说来也是奇怪,上次吵架吵的那么凶,我还以为郡主从此要搁开手了,可没想到从那后反倒一天天好起来了。”   蔺晨语重心长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最为可怕,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什么人呢?就是死心眼的人;可就算这样的人,这世上还是有一种人让他没辙儿,什么人呢?那就是更加死心眼的人。”   黎纲甄平一头雾水,道:“蔺公子,我这花灯还没挂好,你就要开始打灯谜了吗?”   蔺晨桃花眼一眯,笑道:“呆子!这死心眼的人就是你们宗主,那更加死心眼的人就是那穆家姑娘。你们宗主在她面前十八般武艺都使过了,连血都吐过了,全都没用!现在除了无可奈何地由着她还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蔺晨也不理那两人的反应,复又抱着臂自语,道:“ 也好,还担心他一旦松了翻案这口气喜事变丧事。也好。”   蔺晨说完走下廊去,边笑道:“今日天气真好啊!”边走远了。   蔺晨的话确实不错,自上次穆霓凰在他面前指天立誓,承诺在他死后绝不会自苦无依后,梅长苏确实拿她没有办法了。   金殿呈冤那日,莅阳长公主呈上谢玉的手书后,梁帝果然暴怒,把手边所有看到的东西全部砸了个粉碎。   他以梅长苏的身份坐在那里,看着霓凰从座位上起身,带着让他自豪却又心痛的坚强跪在一片狼藉里。   她字句铿锵,响彻金殿,道,穆霓凰以林氏未亡人的身份,恳请陛下恩准,重审当年赤焰之案。   他怔住了。   不是没有想象过这个画面,只是始终难以预料它会给他带来的冲击。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他竟如此盲目。   原来她早已经为自己做了选择。   不是因为他的年寿难永,不是因为要留在他身边而说来的托辞,她早已经有所决断,而他的生或死并不会影响她的抉择。   这个决断,他懂得,十四年前他就懂得,从第一次牵起她的手的那一刻他就懂得。   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唯望相伴左右,平安喜乐。   梅长苏觉得有些可笑,但鼻子却一阵阵酸楚。   为何他从未意识到,其实那些他给不了的东西,她也并不需要。   既然如此,既然将要带给她的痛苦难以回避,那么他想尽可能地延缓苦痛到来的期限——不管还有几天或是几个月,他都想要为了她努力活下去。   霓凰在的时候,苏宅总是很热闹。   自然,穆青小王爷也在的时候会更热闹。只可惜穆小王爷今日要到演武场练习箭术,不得空过来。   飞流见到霓凰,却没看到自己的好朋友穆青,登时神色有些失望。   霓凰见状,弯着眼睛笑道:“飞流,来,我们来斗草玩好不好?”   梅长苏的居室地上散着各种各样的花草,飞流和梅长苏坐在花草当中各自挑选着,然后把选中的花草修剪插瓶,完成后给坐在对面的霓凰审看,依次报出使用的花草的名字,再由霓凰决定哪家的插花好看。   这个斗草方法是梅长苏专门给飞流发明的,意在让他开心之余多认一些花草名字,也算长知识。   平日一向是黎纲甄平或者霓凰穆青陪飞流玩,成品交给梅长苏评判,但难得今日梅长苏兴致盎然,也想自己试一试,霓凰遂替他做起了评判。   甄平黎纲收拾完了一条回廊,也自进来凑热闹。   第一轮下来,飞流胜。霓凰点评道:“飞流的插花颜色可爱,兄长的太素淡了。”   第二轮下来,飞流胜。霓凰的评语是:“飞流这个插花别出心裁,只用了一个颜色,胜在新奇,兄长的颜色太复杂了。”   第三轮下来,仍是飞流胜。此番霓凰道:“飞流这个一支桂花,胜在香气馥郁纯净,兄长的遂有巧思,却反落下乘了。”   连赢三局,飞流开心地拍手乱跳,霓凰笑眯眯注视着他。   而黎纲甄平坐在一侧,看到自家宗主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两人顿时觉得有点坐立不安。   第四局开始,黎纲便一直向霓凰递眼色,可霓凰全没注意。   等梅长苏和飞流都呈上作品,霓凰又频频夸赞了飞流,眼看结果宣布飞流又要赢,黎纲忽然咳了一声,道:“郡主,我看这次宗主的比较好看,是不是甄平?”   甄平忙不迭地附和。   霓凰看看他俩,再看看梅长苏,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凑到飞流耳边道:“飞流乖,让让你苏哥哥,这次让他赢吧。看他一直输怪可怜的,一会儿该生气了。”   离得这么近,梅长苏怎么可能听不到,他哭笑不得,一张脸都要垮下来。   飞流自然没意见,点头道:“苏哥哥,赢!”   梅长苏瞪了甄平黎纲一眼,两人忙忙跳起来,边偷着笑,边逃也似的出去了。   是夜中秋。   穆王府里,霓凰收拾停当,准备叫上穆青,出门去苏宅过中秋。   来到主厅,发现穆青不在这儿,正欲问侍女有没有见到他时,穆青快步从外面走进来。   霓凰道:“都收拾好了吗?差不多该走了。”   穆青眉宇间却似有两分沉重,过来道:“姐,刚才云南来人说,南楚这两天有些异动。”   穆霓凰神色一凛,道:“什么异动?”   “说是近十天里,南楚每天都在增加边防驻兵的兵员数量,南楚朝廷也在悄悄通过各种暗道向边防军输送粮草物资。”   穆霓凰道:“探听的可确实?”   “千真万确。这些动作都很隐蔽,看得出不想被我们发现,但还是被我们的人察觉了。”   穆霓凰负手立着,心下奇怪:增派兵员,加运粮草都是要开战的标识,但是南楚和大梁之间已有近三年风平浪静时期,有点小摩擦也未曾扩大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再加上前不久才跟大梁联姻嫁过来一个公主,这个时候做这些小动作是为何?   穆青道:“姐,上官将军传了书信来,问你是否要回云南一趟?”   霓凰接过书信,打开匆匆扫了一眼,复又折起来,道:“我知道了。过两日你便随我一同进宫跟太子商议此事。”   她看了一眼穆青,目光又投向门外灯光熙攘的夜色,冷冷道:“看来我们是离开南境太久了。”   侍从立在门边行礼,道:“郡主,小王爷,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霓凰点点头,叮嘱穆青道:“此事到了苏宅先不要提起。今天是中秋,不要扫了大家的兴。”   穆青忙点头答应着。而后姐弟两人便一同出门了。      ☆、青阳(下)   月色皎皎下,金陵城中处处燃灯高照,人声熙攘,仿若青砖黛瓦的琉璃世界。   在苏宅吃过了团圆饭,趁着夜还不深,梅长苏遂依约陪霓凰出来放河灯。   街市上人来人往,尽是盛装打扮结伴出游的男男女女。   这边几个文人才子猜着灯谜斗起了诗,引得围观人群一阵阵喝彩;那边几个妙龄少女手持掩扇挤在胭脂铺前,巧笑倩兮着对街那面一个俊俏少年暗送秋波;更有年轻夫妇携子出游,无奈幼子啼哭,只好在糖铺子前买了两支鲜活可爱的桂花糖人来安抚小娃娃;自然也有一对对年轻男女,提着两盏花灯,远离人群,站在小桥上喁喁私语。   霓凰从未在金陵逛过中秋夜市,甚感新鲜。   她右手拎个包袱,里面装的河灯,另一只手遇见什么都要摸上一摸。   梅长苏以为她想要那物什,问她时,她却又摇头,兴致已然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街上人流涌动,不远处几个年轻人笑闹着穿过人群结伴而来。   梅长苏忽然伸手扣住了霓凰的手,拉她到自己身边。   那几个年轻人遂从霓凰身边穿流而过。   霓凰一怔,不解地抬头看他,梅长苏语气清淡极了,道:“人太多了,小心走散。”   也许是灯光的映衬,霓凰觉得他的耳朵有些红。   她一笑,扣紧他的手,听话道:“好的!”   两人从最为热闹的主街拐到相邻的葛十街,再走了一段路后便看见一座名叫容余的小桥。   霓凰道:“这里人不多,也安静些。”   梅长苏却似乎被桥身上的题字吸引了注意力,半晌没有答话。   霓凰奇怪道:“兄长?”   梅长苏看看她,方才慢慢道:“这里很好。”   霓凰点头,而后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来到窄小的水边平台上,取下包袱,拿出里面的河灯。   她抬头看看梅长苏,夜风撩起他的披风,显得有些单薄。   霓凰笑道:“兄长就站在那里不要下来噢,石阶上都是青苔,太滑了。”   梅长苏笑道:“你才是应该小心的那个。”   霓凰麻利地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一盏盏点燃白色的莲花蜡纸河灯,再一盏盏放进河水当中。   河灯摇曳,悠然随波流去。   梅长苏忽然道:“霓凰,最后两盏我来放吧。”   霓凰看看他,点头。   她立在台阶一侧,扶着梅长苏慢慢下来,递给他手中的火折子。   梅长苏缓缓俯下身,点起那两盏河灯,轻轻推入河中,眼眸里流光闪烁。   霓凰扶他起来,两人挑了一个靠近上端的台阶,并肩坐下。   今夜风不大。   梅长苏半晌没说话,只是静静瞅着那几盏河灯,有的打着旋儿,有的稳稳向前漂流。   都说河上行灯可以承载迷失的灵魂,指引他们寻到解脱之处,再不被生前的苦痛所累。   可是真的吗?   霓凰道:“兄长可是累了?”   梅长苏摇摇头,然后似是喟叹一般,道:“你为何总能知晓我心中所想,霓凰?”   霓凰展颜笑了,道:“这是夸奖吗?”   她望向远处漆黑的河面,道:“赤焰军虽然得以平反,祁王殿下和林氏一族都被正名,但是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因为至尊之人的一点猜忌之心,加上几个奸佞小人的推波助澜,就使得七万热血男儿尽遭屠戮,没有一个人再回来。即便得以平反,死去的人还是死去了,不该消失的生命还是消失了,无可挽回。”   更何况,为了这场复仇,兄长牺牲了太多,不止是他自己,还有他最好的朋友。   帝位是个如此可怕的地方,冰冷孤寂,再难享有温暖人情,而他一手将萧景琰推了上去。   兄长必然也知晓,只是心伤,不愿多言。   霓凰放轻语调,道:“可是我相信,靖王他一定会是个不同的君主。他有和兄长一样坚定的赤子之心,不会那么轻易被改变的。”   梅长苏揽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霓凰看不到表情,只听他长长吸了一口气,道:“霓凰,你不知道我曾经有多恨,不论是夏江、谢玉,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恨到在我的梦里,我总是拿着刀,将他们的四肢斩断、骨肉切碎、挫骨扬灰。看着他们鲜血狂涌,痛苦求饶,梦里的我会放声大笑,就仿佛一个恶魔一般。”   霓凰心跳的有些厉害,她握住他另一只手。   梅长苏道:“他们那些可耻可悲的私心和阴谋毁了每一个赤焰男儿的将来,毁了七万个家庭,也毁了每一个跟赤焰有关的人。很多时候,那些因林殊而被颠覆的人生我只是不敢去想,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还有——”   还有你,我的霓凰。   我们本该一直在一起。   我本该一直保护你,让你在我的身边撒娇、长大。   然后牵着你的手,娶你过门,践行我的诺言,陪伴你一生一世。   可只因一个人的狭隘猜忌,所有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梅长苏闭上眼睛,热泪滚落。   霓凰扣紧他的手,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河面上的灯火兀自划破黑暗,摇摇向前。   两人这样静静倚靠着,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天上飘来几盏孔明灯。   霓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抬起头来,笑道:“兄长你看,天上也有灯火。”   漆黑的河面与夜空连为一体,好像那天灯就是飘远的河灯一般。   而跟在他们放出的河灯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几盏摇曳的灯火,有船状,有花状,有小桶状,甚至还有葫芦状。   霓凰撑着头,想着这些灯火不知寄托了多少人的思念和祝福。   霓凰微笑道:“兄长知道昆吾族吗?”   “云南磬山上的昆吾族?”   霓凰点头,道:“是。兄长可知道昆吾族有个丧葬习俗,亲朋好友去世后的葬礼上,送行的人一定要诚心诚意鼓掌大笑,不能悲苦,更不能见一滴眼泪,否则便是对死者的不敬。”   梅长苏挑眉,道:“这却不曾耳闻。”   霓凰笑道:“我之前也不知道,几年前行军经过磬山,刚好遇到这么一件丧事,我好奇极了,就去打问了一下,”霓凰眨眨眼,道:“兄长想不想知道?”   梅长苏弯起嘴角,道:“愿闻其详。”   霓凰遂道:“那昆吾族人不同于汉人,他们信奉吉神泰逢,是一个人面虎尾的神仙,他出现的地方必有祥光普照。这个吉神做的事情有点像中原这里佛教里的那个延命观音——”说着看看梅长苏。   见他了然道:“就是那个联结生死的延命观音?”   霓凰点头,道:“不错。传说吉神泰逢慈悲,不忍见众生为死亡折磨,是以将生死相连,生后是死,死后是生。昆吾族的人会在亲人去世时在亲人枕边点上一盏灯,吉神会寻着这灯火来引导亡灵,带他们去重生。是而生即是死,死亦是生。所以昆吾族的人才会在丧礼上欢乐大笑,因为他们相信亲人或者朋友已经有了新的归属。”   霓凰说着笑起来,道:“我们刚才放的那几盏灯是我专门请了昆吾族的大祭司做过法的,一定很灵验!虽然赤焰旧案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也一定可以引导那些亡灵找到自己的路。”   看着她的笑脸,纵然在这暗夜里,梅长苏也觉得如沐春阳。   他眼尾含笑,抚一抚她的鬓角,轻轻点头。   终于见他由衷而笑,霓凰开怀地抱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   “林殊哥哥,不管怎样,都谢谢你能回来,我真的很开心。”   这是她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话,直到今时今刻,她才觉得有了说这句话的资格。   梅长苏握紧她的手,偏头轻吻她的乌发。   容余桥上偶有行人,桥下,灯火摇曳,水波金澜。   这一刻,没有以前和以后,只有对“生” 的喜悦和感动。   ☆、巫山高(上)   中秋节后的第二天,没待穆霓凰拿到准许进宫的旨意,一道,不,数道炸雷就响在了整个宫城之上!   大渝兴兵十万突袭越境,守军不防,衮州失守!   北燕铁骑五万已破阴山口,直逼河套,潭州告急!   夜秦叛乱,地方都督被杀,请求朝廷速速派兵清剿!   东海水师侵扰临海诸地,伤人掠财,地方事态难控,请求支援!   穆霓凰携穆青进宫时萧景琰已是焦头烂额,但他们却不得不带给他另一个才截获不久的坏消息:继上次收到南楚暗地增兵异动的报告后,隔日,京城穆王府又收到来报,说南楚驻边部队有意挑起摩擦,同南境军有些擦枪走火,现在两边正各自加强布防,严阵以待。   霓凰穆青同萧景琰速速分析了一下战局,大梁此番可谓三面受敌,情况不可谓不紧急。   好在如今南境兵力强盛,不须多忧;而大梁行台军加上北境驻防军有将近十七万人,兵力绰绰有余,只是主将匮乏。   萧景琰咬牙拍案,恨恨道:“那些军侯袭着祖宗的功荫,领着朝廷的俸禄,到如今要用他们的时候一个个居然请和!真是岂有此理!”   穆青道:“殿下方才对付他们的法子也不错,既然他们不想上战场卖命,就得破点财才行。”   霓凰点头,道:“如今军资匮乏,这些挂名军侯应该能帮上不少忙。至于将帅,殿下还是得从现役的将军里拔。”   萧景琰愁眉不展,道:“不管如何算,也至少要两名主帅,七八名得力将军方能保得无虞——将军倒不怕,我大梁军中不缺骁勇善战的男儿,只是主帅……”   霓凰负手道:“殿下可曾想过启用赤焰旧部?”   萧景琰眼前一亮,道:“对!疾风将军聂锋沉稳有谋,堪当领军主帅;卫峥和聂铎也都是能征善战的将才!”他顿了一下,思路飞快转着,喃喃道:“蒙挚也是一员猛将,但用兵谋略却太浮躁……主帅,主帅的话……”   萧景琰眸中流火一闪,看着霓凰,道:“霓凰,若我挂帅出征,你怎么说?”   并没有一丝的犹豫,穆霓凰摇头道:“下下之策。”   萧景琰坐回椅子里,苦笑道:“你竟一刻也未考虑。”   霓凰负手上前,道:“安内在前,攘外在后。殿下让蒙大统领挂帅出征不一定会输,但殿下若离京,这金陵的天定会被翻过来,毋庸置疑,不需要考虑。”   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结之气,萧景琰看着穆霓凰,道:“霓凰,我只怕,你得亲自回去南境了。”   穆霓凰还及开口,穆青便道:“太子殿下,臣请命,愿代长姐返回南境!”   霓凰一惊,忙喝道:“青儿!”   穆青却仍执拗道:“太子殿下,臣既已袭爵,就不应该再劳累长姐。她孤身守护南境十二年,该是放下担子的时候了。还望殿下恩准!”   萧景琰打量穆青,平素只觉得这个少年藏于穆霓凰的羽翼之下,最是天真率直的一个,此刻萧景琰竟第一次看出他身上潜藏的赤胆豪情,颇有当年其父穆深之风。   和穆霓凰一样,萧景琰自然也知道穆青顾忌的是什么。   这个金陵城中有穆霓凰最大的牵绊。   只是他却并不能许了穆青这个心愿,至少现在不能,相信霓凰也是如此想法。   萧景琰微微一笑,对穆青道:“你自然也要回云南去,只是此次南境危局也只有霓凰亲自回去才可确保兵不血刃,现在朝廷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兵力可以消耗了。穆青,你是我大梁的云南王,南境十万守军总有一日都要在你的麾下听令。霓凰这些年来守卫南境的辛苦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也期待着那一天,可以让她安心地卸下重担,让我把十万南境守军的帅印交托于你。你可懂得我的意思?”   穆青的表情罕见地有些隐忍,静默片刻,他坚定道:“臣明白!臣一定不负殿下和长姐的期待!”   穆霓凰在身旁看着他,却有些百感交集。   霓凰同穆青前脚刚回府,后脚便听侍卫传报,说是苏哲苏先生来访。   霓凰尚未来得及换下进宫的衣服便又迎出去。   花厅里,梅长苏正在同穆青打招呼。   见霓凰来了,他遂又揖礼问好,霓凰福身还礼。   穆青看看这两人,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确定了什么。   他一笑,道:“苏先生,姐,你们聊吧,我先出去了。”   穆青走了,霓凰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发怔。   梅长苏道:“怎么了?”   她轻声道:“没事,只是觉得青儿忽然长大了。很多事会看在眼里,也会照顾人的感受了。”   她一甩头,回神道:“我知道兄长为什么来找我,我刚从东宫回来。”   “景琰的对策是什么?”   霓凰轻轻拿手扣着桌面,道:“兵力军资尚足,独缺主帅。靖王甚至想自己披挂上阵。”   梅长苏一惊,道:“那怎么能行?”   霓凰点头,道:“我已经驳了他。但只怕他不会轻易打消想法,明日进宫我会再劝他——兄长届时跟我一同进宫吧,靖王应该更听你的才对。”   未待梅长苏说话,穆府冼马魏静庵匆匆进来,行礼道:“郡主,云南又来急报!”   霓凰简洁道:“讲!”   “回郡主,我们安插在南楚的探子来报,南楚皇帝悄悄召见了大渝的使者。”   霓凰蹙眉,道:“可探到大渝为何派使者过去?”   “回郡主,还没有。仍在探听中。”   边思忖着,仍是无意识地拿手扣着桌子,霓凰道:“写信给上官将军和长孙将军,务必加强青冥关和栊裕关的防卫,严密监视南楚朝廷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魏静庵答应着,顿了顿,道:“云南那边一直在问,郡主和小王爷准备何时回滇?”   穆霓凰敲着桌子的手停了下来,她简短道:“尽快。”   魏静庵是何等察言观色之人,从短短两个字便知自己问的不是时候,也不再追问,忙答应着下去了。   梅长苏道:“大渝北燕此次必定是有计划地联手,东洋和夜秦大抵是趁火打劫,构不成大威胁,也未必是大渝北燕看得上的盟友。”   霓凰点头,道:“南楚这几年跟大梁看似亲密,前不久还嫁了个公主过来,大渝北燕觉得南楚不会参与此次合围便也没有理他。只是现在看到南楚这动静,他们才发现放弃了一个强大的盟友,故而这时候悄悄派人过去。”   梅长苏道:“若说大梁周围诸国,最为阴险难测的便是南楚了。它必定也是早就探到了大渝北燕的动作,不然不可能有胆量突然冒进,和南境军冲突。”   霓凰站起身,有些嘲讽道:“南楚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比起大梁,他们更不喜欢马上功夫精悍的大渝和北燕,不可能这么简单帮着他们对付大梁。八成是想吓唬吓唬我们,然后以不开战为条件提点什么要求。”   梅长苏也起身,走到她身边,道:“不排除这种可能,前提是大梁对北燕大渝的战事不能落于下风。一旦情势不利于大梁,南楚绝对不可能作壁上观,眼看北燕大渝瓜分利益,”顿了顿,他道:“所以北境战事的成败至关重要。”   霓凰点头,道:“兄长此言不错。”   梅长苏轻轻搓着袖子,道:“我猜,景琰会让聂大哥挂帅,出征阴山口,他的马上功夫最为娴熟,也最擅长骑兵作战;至于大渝,蒙大哥堪当人选。”   霓凰也不惊奇,只笑道:“兄长再这么料事如神下去,就要成半仙儿了。”   梅长苏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道:“你怎么看?”   霓凰扶他坐回去,斟上热茶给他,道:“对付北燕,聂大哥自然是不二人选,至于蒙大统领,”沉吟一下,她道:“一半一半吧。大统领的功夫和魄力自然不容置疑,只是谋略上……大渝的金雕柴明也不是等闲之辈。所以靖王才想自己挂帅。”   梅长苏用茶杯渥着手,道:“依我看,并不是一半一半。若蒙大哥挂帅征伐大渝,大梁必败无疑。”   霓凰脸色一白,坐回椅子上,道:“兄长为何如此笃定?即便蒙大统领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也不能就此断定他一定会输啊。”   梅长苏静静道:“中秋已过,开战已是秋末,战事一拖就进入寒冬。西北的气候、风土、地形都和中原大为不同,没有任何老将的引导,蒙大哥相当于一无所知:兵士该走什么样的阵线才最有利?遇到特殊气候改如何应对?粮草该怎样安排补给?且不说金雕柴明智计谋略都不容小觑,而冬季又是对大渝人最有利的作战季节,单单是让士兵像没头苍蝇一般在风雪中滞留几个月就足以使人心涣散、溃不成军了。”   霓凰疾道:“怎么没有老将引导?可以让卫峥做大将,跟蒙大哥一同出征——”   梅长苏摇头道:“不可。聂大哥如今身体还未完全复原,能当此大任已属不易,卫峥需要在他身边,偶有急事也可应对一二——聂铎也不行,当年他进赤焰军来时也不过是个孩子,后来没有多久赤焰军就出事了,他未必了解大渝多少。”   霓凰蹙紧双眉,半晌,道:“那该如何是好?总不会真的要靖王亲自挂帅吧?”   梅长苏放下茶杯,道:“自然不可。”   他的话语中自有掩饰不住的坦荡从容,霓凰看着他,狐疑道:“兄长可是已经有对策了?”   梅长苏转头看门外略带萧瑟的秋色,轻声道:“我心中有一个主帅人选。”   哪里不对,他的表情陡然疏离遥远起来,穆霓凰的心猛地一跳。   见她半晌没说话,梅长苏轻轻笑了,道:“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穆霓凰陡然站起身,背对他道:“我不想知道。”   梅长苏起身,走到她身边,望着她,道:“若得此人挂帅,三个月内,北境战事必将平定,大渝将会受到重创,南楚也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这样的话,只需你回到云南去给他们一个震慑,南境战事便可消免于无形。此后,景琰便会有机会重新整顿边防部队加强整个大梁部队的战力,以后的十数年,甚至几十年里,大梁都有可能免遭战火屠戮,百姓也能真的安居乐业——”   霓凰怒道:“我说了我不想知道!”   梅长苏声音温和,道:“若北境战事溃败,下一个烧起战火的地方必然是南境;同时,大渝的十万大军会挥师南下,直奔金陵,两万宫城禁卫军要如何抵挡大渝的铁蹄?而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西厉又真的会袖手旁观吗?西境必然也难逃战火。那时,大梁四面皆是劲敌,主力大军也已溃散,国破无疑。我说的对吗,霓凰?”   霓凰倔强地扭头不看他。   梅长苏坚持道:“我说的对吗,霓凰?”   穆霓凰转身看他,咬紧牙关,道:“军人的天职便是保家卫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真的再起战火,那也是每一个军人该面对的责任!”   梅长苏看着她,道:“军人在战场上厮杀,是为了终止战争,而不是白白舍命;若真的有更好的保全方法,为什么要牺牲那么多无辜的生命?”   霓凰,你又如何能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的退缩而再次拿命去拼杀?   穆霓凰红着眼睛,怒道:“对!兄长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所以呢,所以你就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吗?”   梅长苏注视着她,轻声道:“霓凰,虽说军人的职责是战斗,但是天下太平是每一个军人的心愿,是林殊的心愿,也是你的心愿。今天如果易地而处,如果可以用你的命去换天下太平,去换那么多无辜的生命,你会如何?”   热泪涌上眼眶,穆霓凰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会如何?   十二年来征战沙场,她已经眼睁睁看着太多生命从身边消失。   如果真的有一种方法可以终结这样的牺牲,她会毫不犹豫地献上自己的生命。   泪水疯狂地涌出眼眶,她以手掩口,制止自己的呜咽,一步步后退。   竟然找不到,连一个阻止他的理由都找不到。   她该怎么办?究竟该怎么留住他?   想要嘶叫着告诉他,天下人的太平安乐与你我何干?别人的生死存亡又与你我何干?   可是,说不出口,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是赤焰少帅林殊。她是南境女帅穆霓凰。   脚下是这片他们曾用生命来保卫的国土,头顶是曾并肩作战的同袍的英灵。   在多少个寒冷的黑夜,这份于国于己的义不容辞支撑着他们走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走向如今重逢的彼此。   怎能求他不要离开?   怎能要求他放弃这一切?   明明,就连她自己也无法放弃。   留不住他。   再也,留不住他了。   穆霓凰双手掩面,蹲在地上,忍不住放声大哭。   梅长苏苍白着脸色,蹲在她面前,只能看着她哭泣,不敢碰她,言语也都苍白。   良久,他缓缓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霓凰。”   霓凰伸手用力搂住他的脖子,两人都坐倒在地上。   她的泪水灼烫了他冰凉的皮肤,梅长苏亦是泪如雨下。   穆青立在门外,听着屋中长姐不断的抽泣声,咬着牙攥紧拳头,一滴泪还是掉了下来。   他贴着墙坐倒在屋外,良久没有动弹。   庭院里,槭树正红。      ☆、巫山高(下)   是月皎皎,是夜逡巡。   坐在廊上看着飞流摆弄玩耍他心爱的匕首,穆霓凰的神色少有地颓唐。   抬头看看脉脉清辉的圆月,她轻声道:“飞流,你很喜欢过中秋节对吗?”   飞流看看她,再看看月亮,疑惑道:“中秋?”然后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开心叫道:“月饼!”   霓凰点点头,道:“是,就是前几天过的那个。有月饼,还有圆月、桂花、燃灯、焚香……团圆。”   飞流看她神色又恹恹下去,不高兴地叫道:“又伤心!”   霓凰转头看他,勉强笑了,道:“就是,我怎么又伤心了?分明刚才才说好不伤心的。对不起,飞流。”   飞流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做出一个没奈何的表情,伸手摸摸霓凰的头,认真道:“苏哥哥,不死,小凰儿,不伤心。”   霓凰看看通往前庭的小径,灯火摇曳,不见归人。   她默默叹口气。   想必兄长此时回来再见到她,也只能是徒然伤心。   罢了,他已有足够多的事情需要殚精竭虑,又何必再给他添烦恼?   霓凰站起身,对飞流道:“我要走了,飞流。改天再来看你。”   飞流点点头。   霓凰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飞流展颜笑了,握紧手里的匕首,道:“保护苏哥哥!”   霓凰看着他天真快乐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然后挥挥手,转身走上了小径。   刚到前庭,就看见左手边不远处的亭子里站着一身白衣的蔺晨。   他一手执盏,对月望天,口里在念着什么。   细细听去,依稀是一首古曲。   “子之还兮,遭我乎峱之间兮。   并驱从两肩兮,揖我谓我儇兮……   子之茂兮,遭我乎峱之道兮。   并驱从两牡兮,揖我谓我好兮……”   蔺晨吟到这里,杯中酒一饮而尽,有些颓然地坐回石凳上。   昨日陪着梅长苏进宫后,萧景琰果然也不同意他参军一事,但却奈不住梅长苏反复精准的利弊分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无奈之下,萧景琰提出条件:只要梅长苏的大夫当面向他确认梅长苏的身体状况无碍,他就答应此事。   是以梅长苏回到苏宅后试图说服蔺晨用冰续丹许他三个月,让他可以作为林殊重返战场。   蔺晨自然也不同意,两人吵的凶极了,飞流在房檐上也被吓的直发怔。   穆霓凰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漠然听着他们争吵,觉得再没有力气去分辨那些话语的意义。   她知道,蔺晨会妥协的。   也许难以感同身受战场对于兄长的羁绊,但蔺晨却懂的面前之人,纵然此身仍在,此血仍殷,却也只能苟延残喘的痛苦。   梅长苏如此卑微地恳求他一个做回林殊的机会,蔺晨不可能拒绝好友的最后一个心愿。   霓凰整整精神,负手走过去,道:“还有一节,蔺公子怎么不念完?”   蔺晨看她一眼,自嘲般道:“念来念去,只显得自己更可笑而已。”   霓凰坐到他对面,道:“蔺公子若真的这般想,就太辜负你和兄长的一番情义了。”   蔺晨似笑非笑道:“怎么,穆家姑娘,你不错嘛,已经可以来安慰我了?”   霓凰自嘲一笑,道:“我怕是没有心情去安慰任何人了,不过是看到这里有好酒好景致,想跟公子共饮几杯而已。”   蔺晨一拍大腿,道:“好个穆家姑娘!”   两杯酒下肚,霓凰觉得这两日来的愁思似乎都缓解了些。   蔺晨问道:“长苏去哪儿了?”   霓凰道:“听黎纲说,下午就去了东宫那里商议行军作战方针,还没回来,”顿了顿,又道:“公子这是在跟兄长赌气么?这样的事情走的时候问一句不就好了。”   蔺晨苦笑着,眸色却有些冷,道:“赌气?跟一个一条腿已经踏进阎罗殿里的人,我有什么好赌气的!”   霓凰垂目,默然。   蔺晨斜睨她一眼,道:“穆家姑娘,你不会是要在我面前哭吧?”   霓凰抬眼看他,眸色很平静,道:“公子放心。要哭的都已经在昨日哭完了,我再没什么可哭的了。”   蔺晨满脸不信,嗤笑道:“你要真这么冷静,今天怎么不进宫去?连卫峥和聂锋聂铎都去了,你堂堂南境主帅偏不去,你这是嫌自己别具一格的还不够彻底?”   霓凰又给自己斟了一盅酒,倒也坦然承认,道:“确实,我今天尚且应付不来那样的场面。明日我会亲自去见太子,再行商议。”   蔺晨看着她,陡然笑了,道:“要么说宫羽这些年在长苏身边也没能掀起什么浪来,和巾帼女帅一比,确实陡然失色了。”   霓凰淡淡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分,蔺公子何不积点口德?”   蔺晨摸出扇子,拿扇子骨儿敲敲桌面,道:“不过有一件事我是真好奇,你跟长苏分开这么多年,你怎么就那么斩钉截铁地知道他那儿也没有宫羽要的东西呢?或许人家就有呢?”   霓凰道:“感觉而已,说不清为什么。”   蔺晨道:“你既这么清楚他对你的感觉,就该好好利用这样筹码。”   霓凰挑眉,道:“公子此话何意?”   蔺晨长叹一口气,道:“穆家姑娘,你不知道我对你有多期望,你又让我多失望。”   霓凰道:“我竟不懂公子的意思。”   蔺晨道:“长苏是我的朋友,但他也是我见过天下第一死心眼的人。回京翻案也好,对少年往事的执着也好,你们或许觉得那叫重情重义,但在我看来,他所做的是天下第一大傻事。人总要随波逐势活在当下,可他偏要执着于过去,为了这个过去,不惜抛弃自己的现在还有将来。”   “一开始,我和我爹都劝他,但日子长了就发现根本没用,你越劝他,他反而越在你面前藏事儿,最后拖累的还是他的身体。后来我渐渐知道了你,穆家姑娘,刚刚重生的梅长苏浑身戾气,唯有你是他心底抹不去的一块柔软。然后我就想,既然他的过去对他那么重要,能救他的人也该是他的故人。”   蔺晨站起身,眼眸深湛渺远,他立在亭子栏杆前,继续道:“在金陵城这些人当中,他所剩不多的故人里,只有你,穆家姑娘,和这桩赤焰旧案没什么关联,自然这唯一的关联也恰恰就是林殊。你该是最不想让他走下去的那个,因为即便他翻了案,对你而言并没什么意义,你反而可能因此失去长苏。”   “我这么想着,反而期待他快些回金陵去了,我觉得只要他见到了你,凭你对他的牵绊一定能够动摇他。可是,”蔺晨微微一笑,竟有几分凄凉之意,接着道:“可是我没想到原来世上这样死心眼的人不止长苏一个。穆家姑娘,他只对你不设一点防备,坚定了十二年的心思却还是频频在你面前露出破绽,让你认出了他。可你,可你偏偏就这么信他、听从他。你们两个,当真是——”蔺晨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一叹。   霓凰怔怔听着,忽然笑了,道:“初遇公子时总觉得你似乎对我有几分怨怼之意,现在想来,该是失望之情流露了。”   蔺晨自嘲一笑,转身看她,道:“这两日我总是想起自己之前的想法来,越想越觉得可笑,也觉得对你不住,穆家姑娘。”   霓凰饮尽一杯酒,复又斟上,道:“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是觉得高估了我,还是觉得低估了兄长?”   蔺晨仍是笑,道:“兴许都是。我最高估的恐怕是我自己对他的了解。不过你,显然要比我在状况中多了,所以这次出征,你连阻拦的话都不曾说一句。”   霓凰捏着酒杯,轻声道:“因为感同身受,所以阻拦不了。”   蔺晨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笑话,道:“如何?连这样送死的事情你们也要感同身受吗?”   霓凰转头直视他,眸中似有万丈光辉,灿烂夺目的让人不敢直视。   她道:“是的。如果有这样一个时候,我穆霓凰一人之命可以救得千万无辜将士,可以保全千万家庭的幸福,可以让无数相爱之人再不用离分,可以让无数朋友不需再去拾捡同袍的尸骨,虽死又有何憾?又有什么值得犹疑?”   “我一直都想跟他在一起,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境遇里,不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他必定知我此心,也必定与我同心。纵然如此,也因为感同身受,我们都明白,彼此的眼泪在家国忠义面前都太轻了。”说着又饮尽了杯中酒。   蔺晨怔怔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反复不停,似是有些癫狂。   穆霓凰望着杳杳夜色中的几盏孤灯,道:“公子必定也知道,兄长一旦下定决心,任何人都不可能左右的。既然如此,不如痛快帮他完成心愿。难道蔺公子真的不想知道,自己的朋友在成为梅长苏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蔺晨眼神带着几分疯狂,他一口饮尽杯中之酒,然后将酒盅狠狠砸碎在地上,然而,声音却是异常平稳,道:“没错,我根本阻拦不了他去送死,十四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冰续丹我会给他,太子那边我也会帮他圆谎,战场我也会陪着他去——可是穆家姑娘,你跟我说感同身受,而我唯一可以感同身受的是失去林殊和梅长苏之后的痛苦。梅长苏于我而言,先是朋友,再是将帅奇才。他曾承诺于我,要放下担子努力过活剩下来的每一天,今日他既已食言,我却难像你这般风轻云淡地过去,我绝不原谅他。即便是死,他也休想心安理得。”   说完一撩衣袍,大步走下了亭子。   穆霓凰注视着他修长的身形带着有些踉跄的步伐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而后,慢慢拿双手掩住了面。      ☆、上邪(上)   八月下旬,京郊洛林中的槭树尽已变了色彩。   赤红的青枫、上思槭,金黄的梓叶槭、群云枫,洋洋洒洒,招招摇摇。   肃杀的深秋将至,但它们却硬是展脱出一股勃勃的英气与灿烂。   纵然下一秒叶落枝枯,也不应吝啬这一刻的风采。   梅长苏一身松青灰色夹衣长衫立在一棵巨大的槭树下,轻轻伸手触摸粗糙结实的树干,若有所思。   身后有轻捷脚步声踏着落叶而来,他转过身,看见穆霓凰着一身荼白色云锦长裙慢慢走来,袖口和裙摆尽是大朵的缠枝荼蘼花。   她穿行在槭树林中,一手拎着两个垫子,一手搭了一件披风。   来到梅长苏身边,她把垫子放在那棵大槭树树根旁,铺好。   霓凰笑道:“兄长,可以坐下了。”   两人并肩而坐。   霓凰望着满林的枯黄醇红,道:“这么多年了,这里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梅长苏点头。   霓凰笑道:“我猜,这是兄长回京之后第一次来这里。”   梅长苏眼角含笑,望着她,道:“你又怎么知道?”   “难道不是?”   梅长苏静静道:“你猜的对。”   霓凰环视着四周,道:“这个林子里到处是林殊和穆霓凰的回忆,只怕兄长也不愿回来这里,徒增心伤,”顿了顿,又道:“我也是。”   风拂天际,云层遮住了太阳,林子里树木荫蔽,登时有些凉意。   霓凰道:“风有些凉了,兄长披上披风吧。”   梅长苏点头欲接过,霓凰径自直起身子给他披上,整理合适,再为他打结系好,而后弯着眼睛笑道:“好了。”   梅长苏紧紧扣住她的手,放在手心,霓凰遂靠过去,偎依住他。   良久,她轻声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围场狩春猎时,皇上让你和其他一些世家公子比箭术,你用一支箭射中了三只鸽子,每一只都命中心脏。当时全场的人都给你叫好,我也惊奇极了。不过你好像早就习惯了大家的喝彩,都没有什么反应,客气地向皇上行了个礼就走回去了。我当时心想,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梅长苏笑了,道:“为了能让你在围猎那天注意到我,那一招我不知道练了多少天。”   “啊?”霓凰讶然,道:“什么意思?”   “你不会真的以为围猎那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霓凰看着他,想了想,道:“难道不是吗?”   梅长苏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果然。   他认命道:“你跟穆伯伯来京城的第二天,去拜见太奶奶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我还记得你那天穿着一身酡红色的棉衣。”   注意到这个面容娇俏洒脱的小女孩之后,不由得处处都在找她的身影,走在大街上总会看到,在哪个皇亲的宴席上也能看到。   霓凰奇道:“可是那天只有宸妃娘娘在太皇太后那儿,并没有你啊!”   梅长苏道:“我出来,你进去,在门前擦肩而过来着。”   霓凰迟疑道:“是……吗?”   梅长苏叹气,她当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霓凰忽然嘻嘻笑了起来,道:“兄长如今这么坦白,我很开心。”   她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看着他,道:“以后我可以跟别人说,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赤焰少帅林殊,对我可是一见钟情来的。”   他伸手拂掉她肩头的一片落叶,弯着唇角道:“的确。”   心头猝不及防地一下抽痛,霓凰垂目,掩饰仓惶涌上的泪水。   梅长苏扶住她的背,没有言语。   半晌,霓凰才又抬头道:“兄长明日远征,霓凰不能相伴左右,但兄长务必要步步为营,照顾好自己。霓凰会在南境等待兄长凯旋的消息。”   梅长苏眸色深沉似海,道:“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陷于危局当中。”   穆霓凰展颜而笑,恍若无忧少女,道:“我知道。只要有林殊哥哥在,霓凰便什么都不用怕。”   与萧景琰和蒙挚约好的战前会议已快到时辰,穆霓凰看到林子那头的甄平已经开始不住地向两人这里张望。   霓凰坐直身子,道:“明日一早征渝大军开拔前往北境,我也要带青儿返回南境了。想必兄长会从南门出发,届时霓凰会在洛林外,目送兄长最后一程。”   此次与她,是死别。   他心中的苦痛如翻江倒海,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只能抚着她的鬓角,轻声道:“霓凰。”   她轻轻用脸颊偎依住他的手,道:“兄长放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照顾好自己,绝不会让兄长挂心。我已对天起誓,绝不会食言。”   梅长苏轻声道:“只要你能平安喜乐,违背誓言又当如何?”   霓凰注视着他,眼眶干燥,唇边甚至还有浅浅的笑意,道:“我会过的很好的,你不要担心,林殊哥哥,我一定会过的很好的。”   梅长苏心中骤痛,胸中血气有些翻涌,然而他却什么都顾不上,只能紧紧拥抱住眼前人,想要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去靠近她,再靠近她,仿佛这样,就可以和她永不分离。   然而,只是奢望。   霓凰扶他站起身时,甄平已经走到身边。   霓凰道:“我并未奉召,不便陪兄长进宫,索性就在这郊外再走一走。”   梅长苏凝视她半晌,轻声道:“霓凰。”   穆霓凰看着他,他却半晌没有说话。穆霓凰的手藏在袖子里,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梅长苏终于道:“霓凰,保重。”   只有四字,却每字一顿,仿佛融进了千言万语。   说不出话来,她能做到的最好就是维持面部表情僵硬不变。   梅长苏扶着甄平的手,缓缓转身。   看着他踩着落叶一步步远去,悉悉簌簌的脚步声在她的耳中无限放大,穆霓凰脑海中尽是十四年前赤焰军出征前,她伏在林殊背上,由他背着从洛林回家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尚有轩昂飞扬的笑脸,嬉笑怒骂,指点江山。   那时他说,从今往后,我们一直都会在一起。   他未曾言明的那 “一件事”,不过是想让她嫁给他,那是年少的他为他们筹谋的未来。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他曾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们曾一起做过的每一件事。   那些记忆一直被珍藏在她的脑海中,纵然远去了,却不曾有半分褪色。   她的确不曾为他守过什么,她只是想找到一个像他那样可以让她卸除戒备、全心依靠的人,可是世上好像再难有这样一个人。   即便再遇到梅长苏,也是林殊。   好想留住他。   好想扑进他怀里,像当年一样肆意耍赖哭泣。   为什么不能留住他?   为什么竟连“不舍”二字也不能言述?   心中的防线已到崩塌的边缘,话语赶在她意识到之前滑出了口。   她轻声叫道:“林殊哥哥。”   不远处青灰色的清瘦身影停下了脚步。   甄平看看梅长苏,再看看身后的霓凰。她手握成拳,抵住胸口,眼睛大而空洞,里面窸窣燃烧着最后一豆火焰。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缠着穆霓凰衣裙上的荼蘼花翻飞。   她道:“你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即便我再等十二年,你也不再回来了吗?……”   梅长苏的身体开始发抖,面色瞬间雪白如纸。   甄平吓坏了,低声道:“宗主!”   半晌,梅长苏稳住身子,推开了甄平。   他慢慢转身,璨然而笑,笑容那般毫无顾忌,仿若烈阳,直指人心底。   霓凰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十四年前。   梅长苏笑着,温柔的眉眼凝视穆霓凰,声音自然却又笃定。   他道:“霓凰,只要一息尚存,你是我唯一的归处。”   秋风萧索,卷起两人的衣摆。   穆霓凰的眼眸慢慢回神聚焦,她望着他,觉得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认识到他对她的期待。   发抖的双手逐渐平静下来,而她慢慢弯起眼睛,轻绽笑颜,道:“林殊哥哥,保重。”      ☆、上邪(中)   《大梁志》载:   开文三十三年秋,大渝北燕合袭,南楚暗苟,夜秦反。   世宗不朝。   东宫监政,遣蒙挚聂锋挂帅反击渝燕,大破之。征渝大将梅长苏卒殁。   楚秦之祸遂亦得解。   东宫贤能,整饬北军,改名长林。   又两年,世宗崩,葬于秦陵,有司奏上尊谥曰武哀帝。   皇太子景琰继位大统,建元承平。   承平十年。廊州。   进了江左盟,一路有人引着,穆青遂搀扶着一身象牙白色长裙的穆霓凰缓步向里走着。   这么多年过去,穆青早已褪去青涩天真,娶妻成家,育有两子;而在七年前,他也已经接替了长姐穆霓凰,领过帅印,成为了十万南境军的主帅。   接替帅位后,穆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率三万大军奇袭南楚驻军,以极小的伤亡挫敌五万有余,并且奇迹般地收回了当年穆深战死一役中沦丧的要镇白城,沉稳果敢的风度比起其父其姐,竟无丝毫逊色。   此役在大梁和南楚均是举朝震惊,不过前者为喜,后者为忧。   从此楚人闻风丧胆的南境大帅中,除了穆霓凰外,又多了一个穆青。也再无人敢在穆青面前称其“穆小王爷”,而都是诚心尊谓“穆王爷”。   穆青深深吸了两口林间的清新空气,对穆霓凰笑道:“姐,这江左盟真是好山好水,连空气闻起来都是新鲜的。快赶上琅琊山了!”   霓凰点头,道:“廊州山多林密,气候自然潮湿些,空气也湿润,虽只是丘陵地,但却有点像深山里的气候了。”   穆青点头道是,看穆霓凰心情和泛,他遂斟酌道:“姐,今早老魏传信来说,列战英又送了皇上亲笔写的长林军的兵将调动和军备节略到云南来。”   霓凰神色清淡,随手拉了一根半黄的柳树枝条在手中把玩,“嗯”了一声。   穆青知她意在让自己说下去,遂继续道:“老魏仍是按照姐姐的惯例,当着列战英的面烧掉了信。”   穆霓凰仍是“嗯”了一声,松开了柳枝,继续向前走,两片枯黄的叶子落在她身后。   穆青跟在她身旁,没有言语。   霓凰看看他。   十二年前长林军成军时,萧景琰派人送了第一封亲笔所写的军情节略来,当时穆霓凰接过信件,径直走到火盆边将信件投了进去。   列战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却见穆霓凰神色平静,客气谢礼,继而端茶送客。   从头至尾,她没有关于节略的只言片语。   穆青全然看在眼中,却从未多过一句嘴。   从那时起,穆霓凰便知道,曾经被她护在身后的幼弟,真的长大了。   霓凰似笑非笑道:“这么多年每年烧两封御笔亲书,这要传出去,不知又要有什么难听的流言蜚语了。”   穆青挺直脊背,沉声道:“穆王府从来忠君勤王,但若君上愚昧,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愚忠之辈。”   穆霓凰转头看他,眸色瞬间深沉似海。   半晌,她唇边漾开一点笑意,道:“这句话再不能跟任何人提及,但是,你要牢牢记在心底。”   穆青微笑道:“我懂,姐。只是因为在你面前而已,这样的话我断不会说于他人。”   穆霓凰点头。   一个身影轻巧地落在穆家姐弟身旁,而后,一件浅缃色的团花蜀江锦披风罩在穆霓凰肩上。   穆青笑道:“飞流的功夫这般飞速地精进,怪不得蔺晨大哥都抓不住他了。”   飞流咧嘴对好友笑了一下,再对穆霓凰道:“冷,穿上。”   霓凰笑着答应,伸手系好披风的带子。   那边,蔺晨飞身过来,终于看到三个人的身影,忙叫着:“你们三个,给我站住!”   轻捷地落在穆霓凰面前,蔺晨气急败坏,道:“我不过出门一日,回来就不见人了,去了哪儿也不说一声!我差点就要往云南去找人了!你们就算不怕急死我,也得为她的身体着想啊,”说着瞪着穆青训道:“她逞着性子胡闹你也由着她?她糊涂你也糊涂吗?!你还想不想要你这个姐姐了?!”   蔺晨此话说的严重,仿佛穆霓凰此刻已是病体垂危,穆青一惊,忙向她道:“姐,为什么蔺晨大哥会这么说?”   霓凰瞥了蔺晨一眼,不在意道:“他每天只会拿话吓唬人,大惊小怪,你信他?”   蔺晨跳起来,道:“穆丫头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累死累活跑出去给你找药,你倒说我 ‘大惊小怪’?真的气死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病还治不治了?!”   正没开交,石板路那头又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听闻穆霓凰和穆青来了,江左盟掌舵黎纲匆匆赶来相迎。   自梅长苏病殁后,江左盟再未立过宗主,代理宗主的人一律称为“掌舵人”。   远远的,就听见蔺晨大呼小叫的声音,而黎纲定睛看去时,穆霓凰一身象牙白色衣裙,披着海棠花蜀锦披风,面对蔺晨,淡然立着。   自那年金陵一别,他已有近十二年不曾见过穆霓凰。   七年前听闻她受了南楚奸细的偷袭,重伤岌岌的时候,他却也因袭着盟中事务耽误了前去,而要启程之时,便听说蔺晨亲自去了云南施救,穆霓凰的性命也因此得保。   事后他想要过去探望,但穆霓凰修书一封过来,说自己无碍,也不想见客,让他放心待在廊州。探望一事便也不了了之。   蔺晨的医术自然是有妙手回春之能,只是穆霓凰所受那一击洞穿腹部而过,创了心肺。皮外伤易好,但心肺之伤涉及根本,竟是难以将养。即便有蔺晨在,穆霓凰仍是落下了病根,稍有疲累受寒、心绪不稳便易咳嗽不止、头晕眼花、虚汗淋漓,身子再难像以前那般强健。   也正是借着这个契机,当时三十四岁的穆霓凰正式将帅位归还了弟弟穆青。   至此,以孤弱女流之身代幼弟守卫南境十七年后,穆霓凰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然而后来的这七年中,病痛的折磨并未有一时离开。   如今,穆霓凰的面容清减异常,精神也没有了旧日里那股生气盎然,只在她举手投足间仍残留几分往日的英气疏朗,提醒着旁人,这个病体孱弱的女子曾是叱咤风云纵横南境的巾帼女帅穆霓凰。   黎纲鼻子一酸,奔过去跪在穆霓凰身前,哽咽道:“郡主……”   那个引路的江左盟下属见状,忙深深弯着腰退了下去。   穆霓凰看去,发现是黎纲,她一怔,俯身去扶他,道:“黎纲,多年不见,这是为何?”   黎纲不肯起身,只是垂首呜咽着,滚烫的男儿热泪一滴滴砸在石板地上。   飞流奇怪地看着黎纲,再向蔺晨投去不解的眼神。而蔺晨此刻侧身立着,一身铅白色的衣衫和披风在青山绿树中仿若不入凡尘。   蔺晨看了一眼跪着的黎纲,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开了头。   穆霓凰蹲在黎纲面前,听黎纲咬牙忍着哽咽,道:“属下无能,在先没有照顾好宗主,辜负了郡主的嘱托;之后也未能保护好郡主,让郡主受此重伤,危及性命,没有完成宗主的遗命——属下愧对宗主和郡主的信任,属下——”   穆青一瞬间鼻子有些泛酸。   穆霓凰摇摇头,声音平缓道:“你没有辜负我的嘱托,我知道你确实把他照顾的很好了。至于我被偷袭受伤,又怎么会是你的错?即便你派了人在南境暗中保护我,又怎能预料到南楚会行如此卑劣之事?——我此次过来也是想当面跟你说,不要再派那么多人手明里暗里保护我了,我早已卸去了南境女帅的职责,现在也是难有缚鸡之力,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了,也没有人会再想要对我不利了。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弟兄的心力了。”   黎纲垂目道:“郡主请恕属下不能遵从。回护郡主的安危是宗主死前唯一吩咐给属下的遗命,只要江左盟有一人尚存,便不能对郡主的安危坐视不理。还请郡主见谅!”说着深深叩下头去。   霓凰有些无奈,她轻叹一声,复又伸手扶他,道:“罢了。起来说话吧,再蹲下去我就要喘不过气了。”   黎纲闻言,忙扶住穆霓凰,两人起身。   起身后,黎纲复又关切道:“郡主近来身体可好?”   蔺晨讥讽道:“这话问得怪可笑的,你不是每天派一堆人跟着她吗?她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   这个人今天实在是太聒噪了。   穆霓凰转身对蔺晨道:“身体是我自己的,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你对我生气就罢了,别老阴阳怪气地对别人。如果不是因为你老这样,我也不至于要瞒你——这次本来是以为你要出三天的远门,我想着从琅琊山来回廊州一趟足够了,这才出来了。不过看你这一天就回来的光景,一定还是琅琊阁里有人给你打小报告了。现形你也抓了,理你也占全了,就让别人一分两分又怎么了?”   蔺晨闻言,脸色铁青,冷冷一笑,道:“确实。你们的身体都是你们自己的,与我何干?”言毕竟飞身走了。   留下几人哑然留在原地。   黎纲引着穆霓凰和穆青来到梅长苏生前在江左盟的住所。   一座小巧精致的院落,匾题“介心”。   介心小院前后两庭,墙外墙内遍植翠竹。   霓凰立在门口,神色一瞬间有些恍惚,半晌没有动弹,穆青轻声唤她时方才回过神来。   穆青道:“姐,要是不想进去的话,我进去把蔺晨大哥叫出来吧?”   霓凰道:“没什么不想的。兄长之前住过的地方,我既然来了自然不能过门不入。况且蔺晨已经恼了,你又能怎么劝他回转?”   穆青无言。   穆霓凰笑了,道:“好了,都别跟着了。我自己进去就行。”言毕推开门走了进去。      ☆、上邪(下)   介心小院里所植之物以竹子和常绿灌木为主,虽已是深秋时分,仍是一片青翠莽苍,让人心头宁静。   穆霓凰沿着石板小路慢慢走着,观望周围:这里给人的感觉同京城苏宅相似,一步一景皆有章法,却又完全不见雕饰痕迹,布局人的巧思可见一斑。   嘴角漾起一点弧度,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走过一座短短的石桥,再穿过月洞门进到ˇ后ˇ庭。   之后,脚步一顿,穆霓凰立在了原地。   萧索秋风起,乎乎猎猎,撩起她的头发、裙摆、披风。   她轻轻闭上眼睛,再张开。   是真的。   那挺拔立于满院苍翠中的一抹炽烈的红色。   弯腰拾起被风卷到脚边的一片红色落叶,轻轻捻着干枯的叶柄,穆霓凰缓缓走向院落西侧那棵巨大的槭树。   它约莫有ˇ八ˇ九米高,树冠酡然而红,灿似朝霞,铺锦列绣,已有参天之势。想起方才进来之前,远远看到这个方向有些红晕,必定就是这株大树了。   伸手轻触粗糙的树干,心头蓦然一恸,她忍不住掩口轻咳了两声。   蔺晨坐在院落北头起居室的廊前,望着穆霓凰,道:“从这里看那棵树,风景是最好的,你不过来吗?”   穆霓凰转头看着一身白衣的蔺晨,眼眸中似有水光波动。   然而她只是定定地站着,没有说话,亦没有动作。   倒是蔺晨站起了身,来到大槭树下的一张石桌旁,坐在了石凳上。   穆霓凰遂也慢慢走了过去,坐在他对面。   她轻声道:“这次确实是我不对。我来琅琊阁寻你本来就是因为旧疾犯了,再不该不听你的到处乱走,你……不要难过。”   蔺晨嗤笑道:“难过?折腾自己的身体,最后吃苦头的又不是我,我何必难过?”   穆霓凰不知该如何答复,默然无言。   蔺晨望着院中槭树,道:“你们两个人都是这样。天道命理如是:过慧易折,情深难寿。他两样占全了,你若是这般不爱惜自己,又跟他有什么不同?”   穆霓凰道:“命数长短或许由天,但怎样过活却靠自己,你到今天还是看不开吗?”   蔺晨冷声道:“你是最没有资格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碰了个冷钉子,霓凰没言语,两人都只是静静坐着,看风拂红叶,簌簌飘落。   良久,蔺晨道:“十二年前,征伐大渝的军队开拔时,我看见你在洛林外为他送行。那天你在马上,一身戎装,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璀璨极了,仿佛整片洛林的颜色都难以比肩。   蔺晨道:“当时你是怎么笑出来的?”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穆霓凰垂了目,淡淡道:“记不真切了。大约是想让他放心吧。”顿了顿,她又道:“那日……看到他一身戎装的模样,豪情满怀,意气风发,我着实……为他开心。”   蔺晨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僵硬,道:“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霓凰看他。   蔺晨道:“我想着,你已经放弃了。”   霓凰道:“什么意思?”   蔺晨道:“你给了他默许。即便他不回来也没有关系了。”   穆霓凰一怔,心头蓦地一绞,她登时急促喘息了两下,咳出声来。   蔺晨道:“不过我想着,你竟放下了。横竖他不可能活着回来了,倒也好。”顿了顿,他道:“只不过,你并没有,一时一刻也没有。”   “明白这个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后悔,这样干脆地送他走,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甫听到你受袭垂危的消息时,你知道我又是怎么想的吗?”   穆霓凰紧了紧披风,仍没说话。   蔺晨也没想等她回答,径自道:“我想,你终于撑不住了。我还想,既然你不肯回转,那么这样的事对你未必是坏事。”   穆霓凰有些茫然,道:“回转?”   蔺晨目光犀利,注视着她,道:“是,回转。忘记梅长苏,忘记林殊,为自己而活。”   穆霓凰觉得好笑,摇着头道:“原来这些年你都是这样想我的。”   理一理耳边的鬓发,她继续道:“我早就说过,我没有为他守着,当年以为林殊葬身梅岭时没有,现在也没有,”想了想,她道:“不,也并不全是。从懵懂少女时就坚信着他的那颗九死不悔的赤子之心,我无论怎样也放弃不了,这也算是我唯一为他守着的东西。十四年前他重回金陵,用尽奇诡的手段,不惜背负阴险耻辱之名,只为了守护当今陛下的那颗赤子之心。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只能拼尽全力去守护他的真心。到现在我还是这样想。其实到如今,彼心同此心,也不该再说是为了他了,这也变成了我的心。他不会想要我为他而活,可是他是留在我记忆中的故人,回忆尚在,他的影响就不可能消失;但是只为他活这样的事,我也做不到,因为我毕竟还是穆王府的穆霓凰,不只是当年依附着他的那个小女孩了。”   “关于兄长,我遗憾的事情唯有一件,就是最后的那三个月不能和他在一起。我曾以为自己做出了决断,觉得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无关爱情也可以,无关身份也可以——以为再不会有比这个更严重的事可以阻挡我和他了。只不过我没想到,不论我爱他也好,不爱他也好,我是他的妻子也好,不是他的妻子也好,都不能陪他走过最后一程。”   霓凰转头去看蔺晨,道:“我知道,蔺晨,你也从没怪过他。这么多年来苦着自己不肯看开,你也只是恼火自己留不住他。但你必定知道,他从未食言,不论对家对国,对君对友,他都坦坦荡荡,仁至义尽。最后的那三个月你就陪在他身边,我不相信到现在你还觉得他当初的决定不值得。”   蔺晨目视前方,半晌喃喃道:“曾经你跟我说什么 ‘感同身受’,现在又是 ‘彼心同此心’,彼心同此心……”他低声笑了,道:“荒谬至极!可这世上竟真有这样荒谬的事,荒谬至极,荒谬,至极……”说着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眼底一片湿热。   穆霓凰说的没错。   他从没见过梅长苏那样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从一只脚踏上战场那刻起,他就脱胎换骨了——那是林殊,他回到了林殊,壮志豪情,赤血殷殷。   他从未见过好友如此模样,但却本能地觉得,那就是他真正的模样,是他时时因为痛苦而想要隐藏,却无论如何掩饰不住的赤子真心。   穆霓凰轻声道:“蔺晨,兄长此生何其有幸,能拥有你这样一个真正的朋友。也正因为他对你这样信任,才愿意将一切秘密,包括他的生命,都托付给你。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让他如此信任了。”   霓凰双手交握着,看着头顶赤红的槭树树冠,道:“不过你说的对,确实荒谬至极。每年烧掉列战英送来的长林军节略时我都会有如是感觉。当年的靖王,如今的皇上,会行如此荒谬之事,也只是因 ‘感同身受’罢了。”   蔺晨道:“皇上送长林军节略给穆王府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事,传出去就是轩然大波,你便回一封信过去说不想收,他又能如何?你倒好,年年收了信又烧。纵容他如此这么多年,不惜将穆王府陷于可能的危局中,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他荒谬?”   穆霓凰垂目无言,半晌笑了,她紧握着的手指成拳,道:“这些年来,我虽病弱,却还得以四处走走看看;靖王守在宫城中,帝位是他一生卸不下的冰冷重担,也时时提醒着他,他的至交好友用性命为他换来了这个天下。靖王于兄长,也只剩下这一个可以遣怀的念想,我又怎忍心捻灭?”   复又想了想,穆霓凰轻笑道:“你说的没错。也许我心里的执念远比我感受到的要深。”   天朗气清。   院中翠竹和槭树皆在风中舒展枝节。   蔺晨道:“我知道你这次为什么一定要来廊州。这十二年来你一直不曾来过,我就知道你一直留着这一天。我不怪你,穆丫头,相反的,我敬你佩你,胜过任何人。七年前在云南,我只当你撑不下去了,可你一路挨着,一直到了今天。我是医者,我知道这些年来你日夜受的苦痛,你能撑过这么多年已是奇迹。贪心的该是我才对,当年是,现在亦是。”   霓凰表情温和,道:“皇上没有辜负他的嘱托,大梁如今清平强健,再不同以往。但对我而言,这一切都是兄长拿命来交换守护的东西,他虽不在了,我还是要努力为他守着,即便没有能力守着了,我也想一一为他看清这个清平盛世的面貌,才不辜负他对我的期待。”   两片槭树叶不着痕迹地落在穆霓凰发间、肩头,穆霓凰仿佛自语道:“我没有,是吗?我每天都努力过的开心,虽然常常思念他,却不会因此自苦颓丧,我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说着转头看蔺晨,道:“你要为我作证,蔺晨。”   蔺晨右手掩住双目,摇头像是笑了,却死死咬住牙关,轻声道:“是,霓凰,我会帮你作证。”   霓凰似是很满意,点了点头。   她道:“那棵槭树,看上去有二十年树龄了吧?”   蔺晨道:“二十五年。火寒之毒得解后,他卧床了近一年,恢复行走能力后不久,他就亲自在琅琊山上住的院子里植下了这棵树。修叶施肥,精心照看。后来搬到了江左这里,他也把这棵树带了过来。他很喜爱这棵树,常常坐在那个廊上看。”说着偏头去看起居室的前廊。   霓凰似是出着神,轻声道:“是啊。”   蔺晨继续道:“以前在这儿的时候,他闲来无事时常描丹青,我跟飞流偷偷瞧过,不少都是你的画像。”   穆霓凰神色有些淡漠,没有表情。   蔺晨道:“当年回金陵之前,他把大多画像都烧了,只留了一幅,埋在了这棵槭树下面,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穆霓凰双手揪紧披风,仍没有说话。   蔺晨也不看她,径直道:“你想看吗?我帮你挖出来。”   她仍没有说话。   蔺晨向房檐上叫道:“飞流!拿铁锹来。”   不到一炷香功夫,飞流就带着铁锹过来了。   蔺晨接过工具,找到地点,准备开挖,穆霓凰静静起身道:“我来吧。”   蔺晨看看她平静中透着苍白的脸色,伸手把铁锹递给了她。   久病的缘故,穆霓凰早已丧失了旧日的臂力,她遂游着力气,慢慢使劲掘土,不时停下来喘息一阵。   掘了有约摸两尺深后,铁锹触到了一样物什。   霓凰慢慢蹲下身子,拂开泥土,看到了一个棕红色的漆木匣。   她将木匣挖了出来,用袖子擦拭着,掸去泥土。   蔺晨起身道:“飞流,走了。”   飞流不理他,仍定定地守在穆霓凰身旁。   七年前穆霓凰受袭重伤时,飞流也在南境逗留游玩。   不知是不是因为重伤奄奄的穆霓凰让飞流忆起了病逝的梅长苏,蔺晨赶到南境时,飞流片刻不离地守在穆霓凰身边,不愿让任何人靠近她。大夫来看诊时他也是虎视眈眈的表情,仿佛生怕一个眼错不见,穆霓凰便像梅长苏一般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带走了,再不会睁开眼睛。   本来梅长苏死后,飞流多数时间跟着蔺晨住在琅琊山。但从那之后,飞流几乎不曾离开过穆霓凰身边,他守着她,仿若当年守着梅长苏一般。偶尔花言巧语哄他来琅琊阁或者廊州玩几天,一个看不好他,他就又悄悄回云南去了。   日子久了,蔺晨和黎纲遂也不去管他了。   此时蔺晨见状,微微抿了抿嘴唇,解下自己身上铅白色的织锦披风递给飞流。   飞流仰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蔺晨看看穆霓凰,道:“风要变大了。”然后转身走了。   霓凰恍若不知身旁事,只是捧着那木匣坐在大槭树的树根旁。   她呆呆盯着木匣上堆雕的海棠花看了许久,方才伸手去打开了匣子。   里面只有两样物什。   一卷画轴,上覆一块半旧的霜色丝帕。   伸手抽出那卷精细装裱的画轴,穆霓凰铺在地上,慢慢打开。   一片温暖醉人的酡红,映入眼帘。   八月中旬的洛林,深红凝黄,交织辉映,美不胜收。   就在那一片锦绣熙攘中,红衣少女笑靥如花。   飞流盯着穆霓凰,忽然觉得她眼角滴下了眼泪,但睁大眼去看时,她却是绽开了笑容。   笑靥明亮,足以让头顶参天的槭树黯然失色。   飞流见状,遂也高兴地咧开了嘴。   觉得有些累了,穆霓凰抱住那一卷画轴、一方丝帕,笑靥浅浅,靠于槭树的树干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象牙白色的裙角散开,上面绣满了大朵的海棠花。   风起,红叶纷飞,栩栩然若庄周所梦之蝶。   蝶梦或可醒,而人生如梦古来无人能辨。   他的赤子之心,灿烂若梦华,从未消失,永生不死。   而她一生不悟,只为寻自己一个归处。   而此时,此地,此刻,便是依归。   穆霓凰呼吸清浅,眉心舒展。   飞流当她睡着了,轻手轻脚给她盖上蔺晨留下的披风,然后坐在她身旁,曲起膝盖,下巴枕在膝头,也闭上了眼睛。   秋风缠着她的乌发,红叶窸窣低语。   穆霓凰抱着怀中画卷,苍白纤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那方丝帕,嘴角噙笑,一点点沉沉睡去。   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他从未食言。      ☆、吾妹霓凰亲启   霓凰,见字如晤:   我知道,你我之间再无多余话可说,因为我的每个想法你早就了然于心。   有时我觉得,只要看着你的眼睛,我心底再深的秘密也无处遁藏。   可是霓凰,你我此次一别之后阴阳相隔,再无重逢之日。   我生怕你会遇到更多磨难,生怕你要面对更多恐惧,生怕你觉得孤立无援无处可依,生怕你以为,我竟然忍心这样抛下你。   从地狱里归来的梅长苏已是冷血冷心,但他仍有恐惧。   曾经他害怕你认出他,在你认出他之后他害怕你会因他而受到伤害,而现在,他却害怕你会忘记。   忘记他曾经喜忧皆因你,忘记他曾经紧握你的手不愿松开,忘记他曾想要用怀抱帮你挡去所有伤害。   霓凰,我害怕你会忘记,林殊终此一生,这样挚爱着你。   梅岭的烈焰焚烬了七万赤焰军将士的铮铮铁骨,一别十二年,我的小女孩长成了豪阔光风的南境女帅。   我不再是你的世界,而你竟然也成为了让我依靠的肩膀。   洛林一别已有两月,那日你的笑靥,依旧夜夜入梦,不曾停歇。   我深知你对我的期待,绝不相负;你必定也知我对你的期待,我知道你会努力践行。   霓凰,景琰终有一日将会承继帝位,他曾答应我,必定会开创一个不一样的大梁天下。我只恨不能亲眼目睹。你可愿做我的眼睛,代我一一看清、体会?哪怕只有一人在这个天下中过的更好,那么兄此生足矣。   霓凰,林殊此生壮志已酬,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日日与你相期以茶,白头厮守。   那日中秋,你我河畔放灯之时,曾期盼所有枉死魂灵皆不再被凡尘所束。可是霓凰,若当真得以化为荒魂,生生世世守着你、护着你,即便上天无路遁地无门,又有何苦?又有何惧?   霓凰,未来岁月长长久久,我只望你能平安喜乐,再无他求。若林殊一日仍在你的心中,你便一日是我的妻子;若有一日你为自己找到了新的归处,兄在九泉之下亦会欣喜。   霓凰,我的小凰儿,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却终究难以言表寸心。   惟望上苍垂怜,佑卿时时安乐。   林殊字   开文三十三年秋十月辛巳      ☆、赤子之心·后记   大家好,我是兰源!   这段日子更新《行行重行行》跟大家有了很多交流,也得到了大家很多肯定,我真的超级开心啊哈哈!!!   本来准备更完第九章最终章就闭关忙去,但是上来看到大家那么多言意恳切的评论,又把我炸出来了==觉得只是“全文终”三个字来结束有点对不起大家,所以今天让我来碎碎念一下吧。   有的姑娘猜我是书迷,因为我把聂铎拎了进来,哈哈,确实是。   几年前看书的时候就一直有念头,想要重写梅长苏和穆霓凰之间的故事,但是一直动力缺缺。直到电视剧开播,被这个处女座的剧组激发起了当年的热情,终于提笔成文。本来是想圆满自己一个心愿,但是没想到会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我当真受宠若惊极了,再次在这里感谢大家!   我不知道海姐姐对于穆霓凰的定位是什么,但是单单是书中的穆霓凰的话,除了作为梅长苏梦中的一个影子存在外,毫无意义。我想在梅长苏经历锉骨削皮之痛,从地狱归来后,穆霓凰作为他青涩年纪中最为温暖柔软的一段回忆,一定对他重拾支离破碎的自己有着莫大的影响。但她的影响也仅此而止了,海姐姐没有允许他们的故事继续下去。   我觉得很不合理,也难寻逻辑。所以想要改写。   电视剧把这条感情线拉回我理想的逻辑轨道,穆霓凰的出场不多,但场场精彩,直击人心。我看到有人说,没有穆霓凰在身边的话,梅长苏始终只是一个单薄的剪影,连处女座的剧组也无法拯救这种单薄。我觉得很有道理,逻辑学上说,这叫做不充分推理。没有穆霓凰的衬托,梅长苏的人物形象是平面的,不完整的。一个淡薄笑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梅长苏,绝不会比一个有血有肉,挣扎于情义抉择中的梅长苏更加吸引人心。   然而美中不足有两点,一是剧的后半部分对苏凰两人的刻画太过简略,二是最后林殊的“三世之诺”。   海姐姐的书胜在情怀,电视剧胜在还原情怀+无敌细节。   不过要吐槽的是,海姐姐把原着中结尾的轻微烂尾现象原原本本搬到了电视剧中,又因为重新拎出了殊凰这条线所以愈发显得仓促烂尾的厉害,最后解决的方法居然是许了个“三世之约”……说是满脸黑线也不为过,我觉得这个解决方法尴尬极了:话说当年李逍遥那个毛头小子都没有轻狂到许这种诺言,苏哥哥你这个年已而立、智商秒杀金陵城所有直立行走生物的麒麟才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逗我吗?   咳,言归正传。其实《行行重行行》中写的基本都是遵循电视剧的剧情走位,补充了一些我认为或许应该存在的细节,只推翻了一点,就是林殊的“三世之诺”。该怎么解释,只是觉得无论如何梅长苏或林殊都不会在那样的境况下对穆霓凰说出那样的话。“十年之约”我努力给梅长苏找到了理由,但“三世之诺”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所以我将它推翻了,文中的梅长苏没有对穆霓凰许所谓“三世之诺”。可能很多人觉得我这样行文太残酷,不留给霓凰一点希望,但我觉得,失去爱人本就是人生最痛苦绝望的事之一,林殊若真的许下这个诺言也不会给穆霓凰更多希望,一个只期盼着下世的人,你还希望她的此生能有多少快乐吗?而于梅长苏而言,他若真的这样做了,才是真的残忍,更是逃避。   梅长苏对霓凰爱的深切,他必定期望能生生世世与她相守,但是一旦把这个愿望变成诺言,就是将守护诺言的责任抛给了霓凰,因为他命不久矣,如此许诺的都是空话。我觉得按照梅长苏深度深度自虐的个性,他绝不会跟霓凰说你等着我吧,等到下一世我们再在一起幸福==他只会告诉他的小女孩说,你一定要过的开心,不要受委屈不要掉眼泪,你忘不了林殊的话你就一辈子是我妻子,你要是累了想嫁人了,我纵然心痛也一定诚心的祝福。他会把选择权交给穆霓凰,他一心希望她快乐,想保护她,而一个死去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些,他自觉对不起她,再不会强迫她接受自己的决定。   以上是我行文的一些想法。   下面是评论里大家提到的一些问题的我的看法。   其一,聂铎。   为什么要把他拎进来?他这个人分明不忠不义灰色极了让人心烦为什么还要把他拎进来?   我的回答是,为了证明我看过原着==(一个巴掌呼过来)   噗哈哈,玩笑玩笑,不要打我!   拎进聂铎有三点考虑:一,宏观讲,《行行重行行》本来就是《琅琊榜》的一角,已经是很狭隘的世界了,若再只有同一种人物的话更显单薄,所以很需要聂铎这个灰色人物来稍微缓解这种单薄。二,于人物形象而言,穆霓凰与林殊分别十二年,要说这十二年里她没有一个追求者的话打死我也不信,她对待这些追求者的态度完全可以折射出她对林殊的感情:书中的穆霓凰很明显只是拿林殊当哥哥,所以爱上了聂铎;电视剧里无从提起,难以判定。拎进聂铎是为了她日后的决断做铺垫,她于林殊的感情,是挚爱,丝毫不亚于林殊对她。其三,从情节考虑,聂铎一人物有利于推进行文发展。   其二,梅郎之死。   我会说在决定这个结局前颇有压力吗?==   太多留言给我说希望完满结局了,我也希望,可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完满?   幸福的扫帚(不知是不是妹纸?)给我的留言里说“这世间本就没有那么多处处周全”,我觉得很对,也是我所想的。   提笔之时我想的是弥补一些电视剧后期带来的遗憾,那时电视剧尚未结尾,我的文的终局也是悬而未决。一开始对于大结局我是不能接受的:既然拉出了殊凰线,为什么又要这样草草的为了悲剧而悲剧?   后面有两章我甚至是怀着忿忿然的心情在写,想着要抛开电视剧的结局,用合理的逻辑给殊凰一个结果。但是补充着细节,写着写着就发现,这是天意,电视剧或许仓促省略了很多细节,但是没有任何逻辑错误。殊凰两人都太特别了,不是局限于一方天地的小儿女,家国有难,如何能视而不见?而重回战场对梅长苏而言,就是死局。第八章是在出远门的时候写的,因为无法阻挡林殊重回战场,我边写边哭,朋友都觉得我疯了==   再有就是第九章,很多妹纸说我补刀补的太狠==我认错……但是我真的没想补刀的……只是觉得他们应该是这样分别,霓凰应该是这样继续生活着,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这样才不辜负他们的品格和爱情。我自己的感觉是,写完第九章之后,我对于殊凰两人没有遗憾了。当然也看到评论里很多人说,这篇文也治愈了他们心里对于殊凰的遗憾,那我觉得我的文还算是呈现的比较合适^_^   关于那封遗书……我有想过写成文言文,但是多年不用,看是看得懂,用的话早已经不知道扔到爪哇还是哪里去了-_-#后来想了想,觉得白话文也没什么不妥,反而能更好表达情意。殊凰相认时郡主在微博上发了给林殊哥哥的信,我这封就当作回应好了。   至于文中最后霓凰的生死,就留给大家去评断了。   但鉴于真的赚了大家很多眼泪,我在这里向大家分发电波纸巾,接住!哈哈   其三,细节声明。   因为文中人物间各种称谓、语气、神态甚至礼节都是我反复推敲过的,我坚信没有任何错误。大家也许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合情理,但那些也许就是我借来传达人物情绪或内心的地方。我自知一贯行文缺点是缺少直白的情绪形容描写,有些地方情感传达会比较晦涩,所以一般会用一些内心独白或不起眼的小细节来弥补。嘿嘿,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我的细节。颜色,眼神,手势,服饰,礼节,称谓等等等等。   举个例子的话,我有朋友看了最终章之后问我,霓凰和穆青的对话是不是说明她已经不相信萧景琰了?是不是说明萧景琰已经灰化了?我的答案是,他或许灰化了或许没有,但是穆霓凰还是信任他的,因为她在人后,谈起自己深藏内心的感受时还是会称他“靖王”。   这个也顺便回复了米米妹纸的留言!   之前被吐槽过说这样看客会很累,还要揣摩我的心思,但是写文不就是为了和看客交流吗?如果我填鸭式传达,还有什么趣味?大家也必然会觉得无趣。这样互相留白不是更好?   所以请大家相信我行文的质量,然后打开脑洞尽情去脑补想象吧!哈哈   其四,后续或番外。   继续苦笑……写这篇文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一件事情了,因为我最近确实忙到吐血+_+但实在扛不住殊凰这两个人虐心的敲打……前段时间出远门大家祝我旅途愉快,我真是想要大哭,因为并不是去玩……   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想过写点番外什么的,只是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也许圣诞节左右会闲下来,到时可以构思,哈哈。   现在能够看到这里的各位,你们一定对于这个故事跟我一样有着无数难言的情感,但最终却难以左右它的结束。很高兴有你们的鼓励和回应,否则我也许难以这么快将这个故事完结。   而写完这个故事的同时,我也释放了自己很多烦恼心结。   如果大家还有什么想要跟我交流的尽管评论或留言,我近期比较忙可能无法非常及时地回复,但是一定会尽力。   再次感谢大家。   最后,愿赤子之心,永生不死。   兰源   于十一月四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全部完结!!   ☆、点绛唇 作者有话要说:  前传开更!!来发糖了 希望大家喜欢!   开文二十七年春。   料峭春寒尚未尽消,业是一年一度春猎时节。   明日春猎即将开场,今日天气晴丽,于是在九安山围场上,梁帝特地摆宴来鼓舞今年春猎的士气。   穆霓凰身着短打的银红色织锦掐丝边薄夹袄,坐在几个随驾的世家小姐当中。   不同于身边几个看上去娇弱扶风的贵族佳人,穆霓凰虽静静坐着,但双眸生动明亮,显得神采奕奕,活泼极了。   穆霓凰眼睛滴溜溜转着,一时瞅瞅坐在对面靠近上座处的父亲,一时瞅瞅碧蓝如洗的晴空。中原的天空似乎要比她的家乡高远很多,让人有种莫名的敬畏之感,霓凰想,定是因为云南雨水较多,云都把天空都遮住了的缘故。   这不是穆霓凰第一次上京都来,六年前,父亲奉诏进京时就曾带着尚在垂髫的她一同前来,虽然只逗留了短短数日,但金陵城中的繁华盛景却教她大开了眼界。纵然幼时的记忆力有限,很多东西她已没有了清晰的印象,可这次随父进京来时她依然期待极了。赶巧这次又碰上了梁帝狩春猎,想着又能遇到许多新奇好玩的事情,霓凰更是开心得几乎不曾睡着觉。   此次春猎,太皇太后也移驾至猎宫。酒过三巡,头发花白的老人闲适靠坐在上座的榻上,笑容矍铄,对左手边的梁帝道:“皇帝,往后就该这样多聚一聚,你看这么多孩子们都在,这样热闹,多好!”   梁帝忙笑道:“皇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看向隔了一个桌位的皇长子祁王萧景禹,道:“小禹,明天就开猎了,都准备停当了吗?”   萧景禹应声站起身,他面容轩昂挺阔,眉宇间的一股儒雅风度又使他多了几分平和之气。只听他笑着回道:“太奶奶,都准备好了。明天那群小毛头们就会迫不及待拿着猎物到太奶奶跟前献宝了。”   太皇太后笑意里尽是慈祥,道:“自然好,”余光瞥到再隔了几个桌位过去,言阙的儿子豫津伸手夺了隔壁桌莅阳长子萧景睿的一块糕,两个七八岁的小毛头登时闹做一团,太皇太后接着道:“不过小禹,这次有几个小娃娃也都跟着来了,他们没上过猎场,你要派人看好他们,别让他们磕着碰着摔坏了!”   莅阳长公主就在一旁,闻言笑道:“皇祖母多虑了,男孩子本就应该多摔打的,总娇惯着怎么能行?”   梁帝想起什么,向萧景禹道:“景禹,之前朕有跟你提过,景睿他们也是入围场的年纪了,你安排了谁做他们的师傅?”   萧景禹未来得及回答,一旁安坐着的萧景禹的母妃,宸妃林乐瑶抿嘴笑起来,梁帝道:“爱妃为何笑了?”   林乐瑶道:“臣妾知道那个师傅是谁。”   梁帝笑道:“是谁?”   林乐瑶朝着下首东侧一张桌案那儿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那个师傅就在那儿。”   梁帝等几人都看去,林乐瑶所指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晋阳长公主与赤焰军主帅林爕的独子,年方十四岁的赤焰少帅林殊。   太皇太后奇道:“小殊平日最不耐烦带着小娃娃们玩了,这次居然要做师傅!这可奇了。”   林乐瑶递给太皇太后一杯暖茶,笑道:“正是因了他这个毛病,每每欺负弟弟们,他父亲拿他没办法,就以军令做要挟:要么春猎期间禁足家中不得出门,要么就得做景睿他们的教习师傅。这下小殊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得答应下来做师傅。”   太皇太后握着茶水,也笑起来:林父这招实在是正中要害,怕是罚林殊三十军棍都不见得比让他在春猎时禁足府中这个威胁来的有效。   太皇太后复又道:“那正好了,穆家的小姑娘今年也在,我看她也是英姿飒爽的将门风范,想必也是闲不住的,”说着向稍远处的云南王穆深笑道:“穆王爷,就让小殊一起带着霓凰学学狩猎如何?”   穆深一直注意着上座这边,闻言忙起身行礼,客气道:“有太皇太后的安排自然好。只是怕霓凰不懂事,会耽误林家少帅行猎,还是让她留在猎宫中为好。”   太皇太后觉得穆深是因不放心女儿的安危,所以推辞,于是笑道:“穆王爷放心,小殊七岁就随驾狩猎,真真是猎场老手,箭法功夫更是一顶一的好。有他在,霓凰定然不会有危险的。”   穆深本意不愿让女儿跟一群男孩儿厮混在一起,但太皇太后却如此坚持,他竟也无法推辞,只得道:“臣早就听闻林家少帅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有他照拂小女,臣自然放心。臣代小女谢过太皇太后。”说着抬手一揖。   太皇太后笑道:“去年春猎时我身子不得劲,也没能过来猎宫,这一两年里,也不知道孩子们进益如何了。今年可要好好看看才行。”   梁帝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正好今天天气晴好,不妨就让今年参加围猎的孩子先给皇祖母演练一下箭术,皇祖母意下如何?”   太皇太后兴致高昂,道:“皇帝说的是,上次看孩子们比箭,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不如就趁着现在,让他们练练手。”   梁帝笑着看向萧景禹,萧景禹遂答应着,自去安排了。   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后,正对主坐的南侧开阔地上摆出了几个箭靶子。   梁帝身边的高公公下场宣布进行箭术比试后,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少年就拎着弓箭下场来。   宴席上的人都引颈眺望着场中,穆霓凰也不例外。不过可惜的是,她到京中不过□□日功夫,除了见过几个皇子公主外,其他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一概不认得,所以探着头看了半晌,也只认出一个皇七子靖王萧景琰来。   穆霓凰出身云南穆王府,家族世代镇守南境,可谓是武将世家,她虽为女儿身,却也是从小修习兵法武艺,小小年纪也略有一番领悟。   此刻她向场中一望,立着的五个华服少年均是精神抖擞,自有习武之人的品格,让她不禁越发期待起这场比试来。   五个世家少年一一报上家门,第一个说,是纪王府的萧子越,第二个说,是周太尉家的三公子周继,第三个一身短打银袍,上前一步揖道:“臣,赤羽营林殊。”   听他自称为“臣”,霓凰不由得多打量了他两眼:看他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样子,竟已经入仕了吗?   与此同时,霓凰身边已然炸开了锅。整个宴席过程中都没怎么开口讲过话的几个世家小姐居然都异常兴奋起来,开始以袖掩面轻笑着低语。   这个道:“哎,你们看到没,那个就是林家小殊!”   那个道:“他是林殊?就是那个赤焰军的少帅林殊?——听说去年他便有了自己的营房,可是真的?”   另外一个答道:“怎么不是真的!我听我爹爹说,去年冬天咱们大梁对战北燕,那林殊率领着赤羽营奇袭北燕后防,五百将士足足斩敌三千呢!”   几个世家小姐都露出兴奋且崇拜的神情,一个似是喟叹道:“哎,可惜我一直都没有机会能见到他。论起来,那林殊比我长半岁,我还该唤他一声哥哥呢!”说着脸颊泛红,掩面笑起来。其他几个世家小姐也咯咯笑作一团。   梁帝的亲侄女儿,廉王的小女儿冉玉郡主一身杏黄色云锦华服端坐在座位上,始终未曾说话,此刻闻言,冷笑一声道:“好不知羞!认都不认得,倒先哥哥妹妹起来了!”   霓凰抬眼去看她,这冉玉郡主看起来同她年纪相仿,约摸十一二岁的样子。虽然小小年纪,却见她眉似笼烟,一双细挑丹凤眼,面若中秋之月——俨然已是个标致的美人胚子。   不过,这个郡主的脾气看起来不怎么好,霓凰心想。   被冉玉郡主讥讽的正是李太傅家的二小姐,她闻言,登时柳眉倒竖就要与冉玉郡主分证。一旁坐着阮大学士家的三小姐年纪稍长,忙拉住了李家二小姐,眼色瞟向主座那边,冲她摇头。李家二小姐气极了却又不得发作,赌气甩开她的手转过了身去。   气氛一时尴尬极了,阮三小姐看看左右,忙向霓凰岔话道:“霓凰郡主来到中原这里可还习惯吗?应该跟云南很不一样吧?”   这寒暄来的有些晚。然而穆霓凰还是笑笑,道:“风土确实很不同,但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京城这里有很多新鲜好玩的东西,我在云南都不曾见过。”   李家二小姐忽然回转身来,向霓凰笑道:“那不知霓凰郡主可知道那赤焰军少帅林殊?他可是整个金陵城最有名的少年将军了!我敢说郡主在云南可见不到这样的少年英雄!”   见她哪壶不开提哪壶,阮家三小姐忙向她打眼色,可李二小姐哪里肯依,继续道:“霓凰郡主也是英姿勃发的将门之后,不如等会郡主和我一起去同那林殊说说话,难得见到他一次,认识一下多好!也省的让人在这里打我们的嘴,说我们不认得——阮姐姐要不要也一起去?”   霓凰有点尴尬,不知该如何答复,冉玉郡主已经怒道:“你说话少拐弯抹角的!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你以为林殊哥哥会带你们一起玩吗?想的美!”   李二小姐道:“哟,说我们哥哥妹妹的,你自己不也是一口一个 ‘林殊哥哥’吗?你不就早比我们认识他吗,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就算你认识林殊,他肯带着你玩吗?有本事让大家看看啊。”   冉玉郡主一张俏脸气的通红,道:“你才见过林殊哥哥几次?他带着我玩是我们的事,凭什么要让你看见?”   李二小姐冷笑道:“还说我们不知羞,嘴里一直 ‘我们我们’的,也不知道究竟谁不害臊!”   霓凰从小身边接触的多是直爽豪阔的军旅之人,也少有年纪相仿的女孩玩伴,今日见她们这你一言我一语的阵仗,不禁直咋舌。   这两位小姐的声音愈发大起来,阮三小姐忙去拉李家二小姐。   忽听一片喝彩声,两个事主儿也不由得停了下来,随众人看向场中。只见林殊手握弓箭向主座揖礼,他身后百步外的靶子上一支羽箭正中靶心。   霓凰疑惑,不就是射中了个靶心吗?为什么大家喝彩这么厉害?说来就连她的箭术偶尔也能命中靶心,这金陵城里的人是都没看过人射箭吗?   余光看到穆深也是一脸赞许的模样,霓凰觉得她一定是因为方才两位世家小姐的口角分了神,错过了什么精彩的场面,登时扼腕极了!   隔了一个桌位,有人私声议论道:“都说这林家小殊有左右开弓的本事,今天见了方才真信了!六发衔尾连中,真是少年英雄啊!”   霓凰恍然大悟方才的喝彩声所为何为,登时又觉得更惋惜了!   她遗憾地瞅着场中一身银袍,挺拔站立着的林殊,恨不得他能再重新演练一遍!同时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理睬那几个聒噪的世家小姐了。   话说林殊左右开弓六发连中靶心后,也不下场,仍是抬手向上座一揖,道:“今天难得太奶奶和皇上都有兴致,那臣不妨多耍几下功夫,博太奶奶和皇上一笑!”   太皇太后慈爱笑道:“好,你想怎么个耍法?”   林殊笑容骄傲,道:“这靶子是死的,射起来太无趣了。不如放几只鸽子出来做靶子,太奶奶和皇上觉得如何?”   皇上笑道:“看来小殊是近来箭术精进良多,迫不及待要让大家都知道了。好,就依你。”   两个侍卫搬来了一个鸽笼,打开笼门,登时扑棱棱飞出好几只小巧的灰色鸽子。   林殊身法极快,搭双箭于弓弦上,瞄准弯弓,羽箭瞬时离弦。   然后下一秒,羽箭和鸽子一同落地。   此时众人才数清,方才一共放出六只鸽子,而林殊每支羽箭连中了三只,均命中于心脏!   静默了一瞬,而后是比方才更盛的喝彩声,久久不绝。萧景睿和言豫津这两个小毛头更是跳起来叫着鼓掌。   穆霓凰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下来:这,这怎么可能!这也太神了吧!南境军中自然不乏有弓箭高手,但是她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做到林殊这般,真真是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这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她不由自主地也鼓起了掌,此刻也方真真相信了这个名气叱咤金陵城的少年郎,当真不是浪得虚名。   林殊心里挂着事,也不甚在意众人喝彩,想要偷眼去瞄年轻世家女眷的坐席,却又有些不敢。他一面心里自嘲着:连战场浴血都不曾让他皱一下眉头,今天居然连偷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一面因此心里越发有些焦躁。   太皇太后和皇上都夸赞了林殊许多好话,也赐了奖赏,他都规规矩矩地领了,然后再揖了一个礼就慢慢退下场。   走到场边时,林殊终究没能忍住。顿了顿脚步,他鼓足勇气转头抬眼瞧过去。   穆霓凰的眼神还追随着他,此刻林殊看过来,视线相撞,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林殊的脑海一片空白,周围的人声嘈杂尽是没有意义的符号,惟有红衣少女的翦水双眸忽闪着,化成一首乐律,萦绕在他鼻息间,灌进他耳中,最终与他的心跳融为一体。   扑通。扑通。   穆霓凰性格大方,此刻看林殊径直盯着自己也并不害羞,只是弯起眼睛,轻展笑颜。   看她对自己笑了,林殊只觉得心中狂喜不止。他收起不安,也对着穆霓凰璨然而笑,笑容明亮热烈,仿若七月骄阳。   然后林殊便捏紧了手里的弓箭,几乎一路跳着下了场,向西侧的兵器库跑过去,边跑边嚷着:“景琰景琰,我跟你说——”      ☆、满江红(上)   一大早,林殊就匆忙进了萧景琰在猎宫住的偏殿,一路跑一路嚷:“景琰,救命!”   萧景琰正在中庭练功,闻声忙搁下长矛,快步到月洞门口迎他。   林殊奔至月洞门下,两手叉着腰,喘着气仍道:“景琰,救命啊!”   皇七子萧景琰虽还未至弱冠,但剑眉深目长身玉立的模样也已略现雏形。比起普通皇子,他自幼习武,年纪稍长又一直出入战场,便也多了几分英勇坚毅的气度。   此刻他皱眉看着林殊,道:“出什么事了?”   林殊喘着气张望着身后,道:“景琰,你一定要救我,廉王舅家的那个冉玉郡主一大早就在我住的院子口截我,吵着要跟我一起去狩猎,我怎么推都推不掉——不过还好我聪明,拈了借口说要去如厕,然后从后门跑了出来!可是不知怎的又被她看见了,她就一直在后面赶着我追——”   萧景琰讶异极了,忍不住“啊?”了一声。   林殊道:“是吧!你也觉得那个丫头不可理喻是不是?每次不管是有宫里的宴会还是在别的地方碰到,她总是一直粘着我,牛皮糖似的,甩也甩不开!廉王舅也是,也不管管他的女儿!——”   林殊牢骚还没发完,就听院墙外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叫道:“林殊哥哥!林殊哥哥你是不是在里面——”   完蛋!   林殊胡乱地揉一把自己的头发,跳脚道:“景琰,她肯定会找进来的,你一定得救我!要是被她抓到了我今天一天就泡汤了,那个景琰,你快帮我挡住她,我先走了!”说完撒腿就往后门跑。   萧景琰一把拉住他,急道:“那冉玉郡主脾气多大你不是不知道,我怎么拦得住她?”   林殊连连作揖,道:“好兄弟,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不管用什么方法你千万要帮我拦住她,拜托拜托!这次算我欠你的,这样这样,我认你做一天大哥如何?”   说完也不等萧景琰回话,撒腿哧溜就跑。   萧景琰赶在后面叫:“等等——”林殊的身影早转过假山不见了。   萧景琰立在原地,郁闷叹道:“我本来就是你哥。”   午后。   九安山猎宫东侧一块开阔地上,春草茵茵,零星有着野花点缀。   林殊正在给穆霓凰展示着他最喜爱的朱红稍弓。   穆霓凰伸手抚着质地坚韧的柘木弓身,忍不住赞叹道:“这个弓好漂亮!”   林殊盘腿坐在她身旁,得意道:“那当然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弓了!——刚从班家那里拿回金陵来的时候,景琰的眼都直了,看他那模样恨不得当时就一把抢过来,哈哈!”   “班家?”霓凰握住牛皮弓抚,道:“就是人称 ‘神手’的工匠班家?这把弓是他做的?”   林殊大笑着点头。   霓凰登时惊喜极了,道:“我听我爹说,这个班家手艺虽好,但是性格古怪的紧,立下规矩说什么他的弓有缘人分文不取,无缘人千金难求——听说就连闻名天下的琅琊阁少阁主三顾茅庐去请他,他都没有答应呢。林殊哥哥,你是怎么让他答应帮你做弓的?”   林殊揪起手边一株蒲公英,一口吹散,道:“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凑巧。去年年初赤羽营方建,我奉命带赤羽营部将到北疆巡防,途中救了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家。我听他谈吐不寻常,那夜因为留他在我军中暂歇,便同他聊起来——”   霓凰一双眼睛兴奋得晶晶亮,打断他道:“啊!那个老人家不会就是——”   林殊倒有些无奈,道:“怎么办,我故事刚讲了开头,你就猜到最后了。”   霓凰忙规矩地坐好,热切道:“没有啊没有啊,林殊哥哥,快告诉我你跟班家都聊了什么?”   林殊笑她脾气竟比自己还急,他随手拽了根青草,含在嘴里,继续道:“我当时只知道他姓班,并没想到他就是班家。那老先生虽然不是练家子,但却颇通武学,所以我就杂七杂八跟他聊了许多习武之事还有军中之事。当时夜深了,我要告辞离开的时候他突然问我, ‘为何从小习武?” 我说, ‘因为喜欢,练武能让我变强’ 他又问, ‘强者多半孤独一生,其中苦痛旁人往往难以体察,成为强者又有什么好?’ ”   当时的林殊不过十三岁,是金陵城中最为明亮、受人追捧的少年将军。天资聪颖如他,又出身武将家庭,习武变强对他而言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一件事。而那位鹤发童颜老者的一问,却着实将他问住了。   立在帐门边思虑了半晌,林殊方道:“成为强者不是我的目的。我想变强是为了回护重要的人和东西,父母,朋友,部属——”他停顿了一下,垂目思索,又像是在掂量着什么的分量,半晌抬起双眼,目光炯炯坚定,道:“还有国家。”   老者注视着帐门前银甲戎装的少年,没有说话。   林殊上前一步道:“不过老先生说的也没错,强者多半要承受常人难以体察的痛苦,正所谓 ‘明道若昧,进道若退’。但如果为了回护想要回护的人和东西的话,我想我会甘之如饴。”   老者闻言微微笑了,似是摇头,又似是点头。他垂手站起身,道:“好个明道若昧,进道若退,你小小年纪竟能得悟此道,实属难得。年轻人,你我有缘,可愿结下老朽这个忘年交?”   林殊忙道:“老先生谈吐不俗,必是隐世高人,林殊一介小子能与老先生结交,受宠若惊至极,岂会不愿?”   老者爽朗一笑,道:“今日得遇小友相救,又相谈甚欢,老朽有薄礼一份,权作慰借你我今日相遇相交的缘谊,还望小友不要嫌弃。”   林殊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蒙老先生不弃相交,再不能让老先生破费!”   老者仍是一笑,道:“破费谈不上。那样物什不过是我闲来无事做的,扔在角落里也有些年头了。它不肯屈就于泛泛之辈,我也只好耐着性子帮它探寻有缘之人。今日得遇小友,不得不说是天意使然,还望小友莫要再推辞了。”   他这几句话说的林殊有点糊涂,不知这样东西到底是贵重呢,还是不贵重呢?   他还没斟酌出所以然来,老者便道:“明日一早还要请小友派一位将军与我同回住处,五日后,小友便可派人循路来取。”   林殊只得道了谢,告辞出来。   五日后,林殊专门派了座下的副将卫峥前往那老者住处,也带上了一把自己随身的珍爱匕首作为回礼。   傍晚时分卫峥方回来,果然带回了那班老所赠之物。   虽然用牛皮纸包着,但林殊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张弓!   他不禁有些惊喜,忙忙拆开了包纸,一张挺阔的柘木牛角弓赫然躺在桌案上。   昏黄灯光下,朱红色的弓身仿若暗砂,却又在隐隐中泛着流光华彩。   屏住呼吸握住牛皮弓抚,那流畅的轮廓、坚韧的质地让林殊觉得这把弓是活着的,它仿佛在回应他的每一声心跳!   这是他的弓,他能感受到,这是这世间独一无二只属于他的弓!   林殊欣喜极了,忍不住放声笑出来。   卫峥见机上前道:“少帅,班老先生还有一封信让我带给少帅。”   林殊接过信函,展信看去,只有寥寥数语:   幸得小友赐名,此弓终遇良主。   明道若昧,进道若退,然何为明道?何为进途?   夫于一昧一退中,又有几人得以守安初心?   世人多贪求天道奥义,望能以此为彰。   然过刚易折,至清则惘。慧极必损,情深亦难寿。   奥义至简如斯,世间万法终难全。   望与小友共勉。   班家   林殊一下子跳起来,忙忙拿起朱弓上下翻看,果然,在弓身内侧下方,靠近缠丝之处有一个纹章,一只黑色的玄鸟。   林殊又是惊喜又是顿足,一旁卫峥道:“少帅,这是怎么了?这弓有什么不对吗?”   林殊举起朱弓,放声大笑,道:“这是班家做的弓,是我林殊的弓——!”   霓凰又崇拜又入神地听着,闻言忙去看弓身内侧,果然,一只精细雕琢的玄鸟就停歇在那里。未来得及慨叹,她就又眼尖地看到玄鸟纹章上方用繁复的古体刻了两个字,辨认了一瞬,她喃喃念道:“赤心?”   她抬眼去看林殊,道:“林殊哥哥,这是这张弓的名字吗?”   林殊点头。   霓凰眨巴着眼睛看了半晌,喃喃道:“赤心,红色的心?”她想着,倒和弓身的颜色十分相配。霓凰复又道:“那个老先生的信,有点古里古怪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讲什么。”   林殊若有所思,直了直身子要开口,忽听身后一声:“啊!”   殊凰两人回过头去,见萧景琰身后跟着两个小萝卜头立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萧景琰正目瞪口呆地瞅着穆霓凰手里抱着的朱红稍弓,惊讶地自语道:“赤心?”   同时,林殊也注意到了萧景琰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家伙,登时跳起来,道:“景琰,你怎么把他们俩带来了?”   萧景睿见了林殊,开心地跑到他身边,揪着他的衣袍,叫道:“林殊哥哥,原来你在这里!我和豫津早上去找你,你都不在!”   与此同时,言豫津小朋友已经噌噌地扑进了穆霓凰的怀里,撒娇道:“霓凰姐姐!豫津好想你!”   不同于萧景睿圆润的婴儿肥,言豫津虽也是男孩子,但生的唇红齿白,秀气极了,放在两三年前都会被人错认成小女娃。如此可爱的小娃娃向穆霓凰撒娇,当惯了长姐的她自然招架不住,她遂将手里的朱红稍弓递还给林殊,边伸手摩挲着小豫津的脸蛋,边笑道:“呐,豫津怎么一天比一天可爱呢?”   林殊见言豫津又在霓凰怀里蹭来蹭去,心中不由冒火,他不动声色横了个眼神过去,但言豫津反而趁霓凰不注意冲他做了个鬼脸!   林殊气极了,却又无法当着霓凰的面发作,这厢萧景睿还是不住地晃着他的衣服,林殊不耐烦地向后错了一步想把衣服从他手里拉出来,但没成功,白白胖胖的小家伙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萧景睿稚声笑道:“林殊哥哥,前天你教我的几个射箭的姿势我都学会了!”说着举起手里的黑色稍弓,道:“我练给你看好不好!”   林殊扶扶额角。   他被父亲拿军令要挟,不得已才会答应在狩猎的时候照看这两个熊孩子,这几日来也不过敷衍教教,倒是一直找机会甩开他们,好拉着穆霓凰和萧景琰出去玩。豫津倒还好,偏偏景睿每每认真极了,搞得他反而有点心虚。   但心虚归心虚,林殊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景睿,仍是信口胡诌道:“我前天教你们的都是顶顶厉害的几个姿势,看起来简单,但是要真的练出威力来可没有这么快。你这才练了几天就敢说学会了?还不快回去再多练习!”   萧景睿心眼实,此刻他呆呆瞅着林殊,明显相信了,道:“是吗?林殊哥哥,那我还要再练习多久啊?”   林殊终于把衣服从他手里拽了出来,随口道:“十天半个月吧。”   萧景睿一张小脸有点拧住,皱着眉头担心道:“可是到那个时候——”   他还没说完,林殊就已然向萧景琰走过去,拉他到一旁说话。   ——可是到那个时候围猎都结束了,我都不能再跟林殊哥哥学新的箭术了……   萧景睿白嫩的小手紧紧捏着一张漆黑的稍弓,有些失望地望着林殊,但却没有再说话。   这几天下来穆霓凰也知道了林殊最不耐烦照看小孩子,见状忙伸手拉着萧景睿坐在自己身边,引着他和豫津一起聊天玩耍。   ☆、满江红(中)   言豫津和萧景睿一边同穆霓凰猜拳,一边都不时拿眼神瞅瞅立在稍远处的林殊和萧景琰。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的身影都被勾出了耀眼的金色轮廓。   林殊比萧景琰小了两岁,个头没有他高,但他今日一身茶色短打锦服,身背赤红劲弓,周身散发的勃勃英姿却有更盛之势。   林殊自然是金陵城中最为光芒耀眼的少年,也是言豫津和萧景睿心中的大哥哥、大英雄。但是林殊怕是并未认真把自己放在“兄长”这个位置上来思量过,他每日在意的,多半是如何见识更多新奇的物什,怎样活的更快活。而带孩子,明显和每件他想做的事都背道而驰,林殊每次想到都会头大。   倒不是说他真的不喜欢那些小毛头们,只是他生活里有太多姿彩丰富的事情供他去探索了,他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分给他们。   只是,萧景睿却喜欢林殊哥哥喜欢极了,看到他就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即便林殊发了脾气,景睿这次含着眼泪走了,下次见到林殊仍会兴奋地扑过来——就像今天这样。   言豫津自认是萧景睿正牌的青梅竹马,觉得断不能置景睿于不顾,因此每次都会舍命陪竹马。然而对于自小也被称为有一万个心眼儿的小豫津来说,斗不过林殊被他捉弄远不是最凄惨的,最凄惨的是他每每被林殊欺负,不甘心极了却又没有一点办法。   在他们周围的这些人里,平辈不提,就是长辈里也没有一个人真的能降住林殊。说到照看弟妹一事,林爕将军和祁王殿下的话林殊倒还稍微听些,但也只限当面,一转脸也不知会如何阳奉阴违。   小豫津曾经含着指头凄惨地想:果然林殊哥哥就是混世魔王转世,可为什么他小小年纪命就这么苦?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总不禁要满含哀怨地看萧景睿一眼,可转眼去找时,他的青梅竹马仍旧执着地黏在林殊屁股后面。   每当这时,小豫津总忍不住攥着白嫩的拳头仰天泪流:纵然自己的竹马这样死心眼,但是他言豫津为了友谊这样牺牲小我,也实在是太伟大了!   不过,天可怜见,对言豫津而言,近日陡然从天而降一个巨大的靠山,那就是刚从南境来到京城的霓凰郡主!小豫津发现,只要被穆霓凰护着,不管他干了什么林殊都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当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小豫津活这么大第一次相信了苍天有眼,他默默想着,一定是上天感动于他对景睿的情谊,终于不忍再看他们被林殊哥哥这样□□下去了,才会派了霓凰姐姐来降服那个混世魔王!于是豫津默默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时时讨好霓凰姐姐,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俨然一副要在她身上寄托后半生幸福的模样。   萧景琰被林殊拉到一侧,眼神却仍向穆霓凰那边瞟。   林殊狐疑地看着他,道:“景琰,怎么了?”   萧景琰指指他身后背着的朱红柘木弓,道:“你不是把这张弓宝贝的什么似的,外人碰一下都不让,今天怎么舍得让穆家的郡主这么拿出来玩?”   林殊“切”了一声,道:“霓凰又不是外人。就像你当初要借的时候我不也是借给你了嘛。”   萧景琰点头,道:“确实,在我跟你磨了整整三天的嘴皮子之后。”   林殊脸上有点挂不住,不过他转转眼睛,复又促狭地笑起来,道:“我说景琰,你不会吃醋了吧?”   萧景琰一脸错愕,道了句:“啊?”林殊已经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打趣笑道:“景琰,放心放心,咱们俩从小一起玩到大,你永远是我的好兄弟,我怎么舍得不要你呢!”说着还伸手去拍抚萧景琰的胸口。   萧景琰登时浑身起鸡皮疙瘩,噌地拿手肘推开林殊,向他啐了一口,道:“说什么呢!不过问你句话你就存心恶心我。你再这样,下次那冉玉郡主你自己去挡!”   林殊道:“我还没问你,让你挡冉玉郡主你竟然挡了一上午!最后还带回来这两个小家伙!有他们两个跟着,咱们今天又不得尽兴玩了。”   萧景琰无奈道:“你以为我想?今天早上你跑了,不一会儿那冉玉郡主就找进来了,一口咬定我知道你在哪,哭闹着跟我要人。我正头疼,可巧莅阳姑姑带着景睿和豫津来找我,说是去你的院落没看见人,就上我这儿来看看。我当然还是说没见过你。莅阳姑姑看那冉玉郡主哭闹的伤心,就哄着冉玉郡主去她那里玩,可谁知道那冉玉郡主却说,既然我不肯告诉她你的行踪,那么她就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等着你回来找我,哪里也不去。”   林殊踮着脚,夸张地作害怕状抚着自己的心口,不可置信道:“那丫头怎么这么可怕!”   萧景琰忍不住向他翻了个白眼,继续道:“她既然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了,只好跟她一起去了莅阳姑姑那里,坐了一会,还用了午饭。吃完饭莅阳姑姑拉冉玉郡主进内室去看首饰,我这才有机会溜了出来——至于那两个小家伙,景睿想见你,豫津就说如果我不带上他们的话,他就要大声嚷给内室的冉玉郡主听,所以我只好带了他们来。”   林殊眉一挑,牙一咬:豫津这个熊孩子!   萧景琰今天一早被林殊坑,又被冉玉郡主闹,已经没了脾气。他向林殊摆摆手,道:“下次那冉玉郡主再来追杀你的时候可别来找我了,我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再多来两次我也要喊救命了。”   林殊有点心虚,嘿嘿一笑,勾住萧景琰的肩,道:“别这样嘛景琰。我知道今天白白让你受了那冉玉郡主的折腾,不过我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难缠——不管怎么说这次是我欠你的!这样好不好,过几天我把赤心借给你用如何?”   林殊每次觉得对不住他的时候都会搬出这个许诺来,不过往往几天又几天,从也没实践过。次数多了,萧景琰也学聪明了,闻言径直道:“也不用过几天了,正好我明天要上围场里去,就明天。”   林殊下意识“啊?”了一声,萧景琰立刻瞪眼看他。   小算盘被打翻,林殊只好道:“好吧,就明天。”   看着林殊难得出现的吃瘪表情,萧景琰不由得笑了。   殊琰两人咬完耳朵,走回到穆霓凰和景睿豫津身边。   林殊半蹲在穆霓凰身边,道:“霓凰,我们去爬山怎么样?九安山北边那里风景好极了,现在上山去也许还能看到日落呢!”   霓凰展颜笑道:“真的吗?好呀好呀——不过,”她看看身边的两个小家伙,道:“豫津和景睿怎么办?他们能一起来吗?”   萧景睿和言豫津都眨巴着眼睛看林殊,林殊看着他们,皮笑肉不笑道:“他们俩还要练功呢,是不是?”   言豫津一听说去爬山看日落,是他从未干过的新鲜事,登时心痒极了,此刻又有穆霓凰在,他更加不怕林殊的威胁了,遂抱住穆霓凰的胳膊,道:“可是豫津想跟霓凰姐姐在一起!霓凰姐姐,林殊哥哥有景琰哥哥陪,你陪着豫津去练功好不好?”   林殊一听就想跳脚:这几天给了豫津这小子一点好脸色,他就想开染坊了!分明是故意要拆他的台!   霓凰有点为难,却不忍心拒绝小豫津,遂道:“林殊哥哥,要不改天我再跟你们一起去爬山吧?”   林殊心里哭笑不得,恨不得立刻把言豫津这个熊孩子拖过来打一顿!但在穆霓凰面前,他竟还得端着,只好转口道:“他们出都出来了,今天就休息一下吧。横竖爬山也可以练体力,就当代替练功了。”   景睿豫津闻言,都开心地跳起来。霓凰也笑着站起身来,帮他们掸着身上的青草。   林殊看那两个小毛头如此开心,嘴角也微微牵起来。   身着茶色锦服的少年抱着臂,微微俯身靠近那两个小萝卜头,仍是似笑非笑道:“小家伙们,丑话说在前面,北山可不是那么好爬的,要是等会给我叫苦喊累的我就直接把你们从山上扔下去,听见了吗?”   不管什么时候,林殊哥哥的金牌威胁都是异常管用的。此刻闻言,萧景睿自不必说,言豫津也是服帖地站着,乖巧道:“知道了。”   为什么要去爬北山?   在前方开路的萧景琰以为,小殊只是心血来潮。   跟在萧景琰后面的霓凰以为,林殊哥哥要带我去看山上的好风景。   一左一右牵着霓凰的手蹦跳走路的豫津景睿以为,跟着林殊哥哥总有好玩的!   然而只有林殊知道,那是因为北山树木阴翳,径路难走。   径路难走难免容易打滑摔跤,而霓凰快要摔跤的时候,他就能过去扶住她,然后牵起她的手。   但是此刻,林殊瞅着一左一右牵着霓凰的手、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两个小毛头,深刻怀疑他们其实就是那冉玉郡主派来搅场子的,非要把他这一天都破坏了才罢休!   林殊只觉欲哭无泪,竟只有默默担当起了在最后护卫的任务。   上山途中,林殊不时努力着想跟霓凰聊天,可是霓凰一直忙着照顾景睿和豫津,又怕他们摔了又怕他们无聊,因此也分不出什么心神来跟他讲话。于是林殊便更加郁闷了。   待要跑到前面去埋怨景琰带来这两个小累赘,又担心自己一个没看好,他们一大两小真的磕着碰着,因此也不敢走开。   如此一来,林殊心中的郁闷之情真真是如滔滔江水一般连绵不绝起来。   然而事实证明,林殊今日的郁闷显然可以更深一些,因为不过只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豫津和景睿就已经没有脚力了。   景睿倒还好,觉得累了也忍着些,但豫津哪里是忍着的主儿?早就吱吱扭扭起来,最后干脆坐在一棵树的树根旁,说什么也不肯多走一步了。   三个年纪稍长的少年无法,只好由林殊背着景睿,萧景琰背着豫津,原路折返回山下。   甫到山脚下,林殊和萧景琰刚把背上的两个小毛头放下,豫津便又开始向着霓凰哼哼,道:“霓凰姐姐,我的腿好痛!”   霓凰闻言,忙过去查看。萧景琰也走过去,沿着豫津的小腿上下检查了一遍,并没什么大事,他遂道:“没事的豫津,也许是刚才上山的时候拉到筋骨了,休息一下没事了。”   豫津也不太理睬他,仍是蹭着霓凰,道:“可是霓凰姐姐,我还是觉得很痛!”   霓凰遂坐在草地上,轻轻帮豫津揉起了小腿,道:“我帮你揉一下,豫津乖,一会就不痛了。”然后又问:“景睿觉得怎么样?”   萧景睿看看林殊愈发不悦的神色,忙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有穆霓凰帮他揉腿,小豫津开心的眉飞色舞,哪里还有一点腿疼的样子。   林殊瞥了他一眼,对他的小把戏了然于心。   不一会儿,豫津又撒娇道:“霓凰姐姐,我口好渴。”   霓凰看了看不远处的猎宫侧门,道:“豫津乖,你腿好些了吗?姐姐扶你回去喝水好吗?”   豫津边得意地偷眼看林殊,一边可着劲儿撒娇道:“霓凰姐姐,我的腿还是好疼,走不动。”   知道豫津想装着腿疼让他或者景琰背他回去,林殊眯眼看着小豫津,面上不动声色,内里一口牙都快咬碎了:这臭小子,今天就让他知道知道登鼻子上脸的后果!   霓凰正为难,林殊忽然走过去,微笑道:“霓凰,既然豫津腿疼走不动,反正这里离猎宫也很近,要不你就去帮他拿点水来吧。”   霓凰觉得这主意很好,点头就起身。   萧景琰觉得让一个女孩子跑腿不好,张口就要说话,林殊一个眼神横过来,他忙噤了声,做口型道:你要干嘛?   霓凰并没注意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她拍拍豫津和景睿的头,道:“那我去帮你们拿点水过来,顺便再带些点心来给你们吃,乖乖等着我噢。”   一听还有点心吃,两个小家伙都甜甜笑道:“好!”      ☆、满江红(下)   霓凰的身影慢慢走远,远得几乎看不见了,这时,林殊一把就把言豫津拎了起来。   豫津登时挣扎着哇哇叫,萧景琰错愕叫道:“小殊,你干嘛?”   林殊并不理他,径直把豫津扛在肩上就往一侧的林子里走去。   豫津一路挣扎喊叫,可林殊牢牢把他扛在肩上,他怎么都挣脱不开。   景睿对眼前的状况惊呆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老大。   回过神儿来时林殊已经飞快地走了,景睿忙跌撞地跟上去,叫着:“林殊哥哥!你别生豫津的气,林殊哥哥!”可林殊已然气红了眼,又哪里会理他?   一个不防,景睿跌倒在了地上,萧景琰忙把他捞起来,再牵着他去赶林殊。   林子边缘有一棵青年槐树,约摸八^九^米高,枝繁叶茂极了。   林殊从腰间摸出一段长绳:本来是想着今天爬山遇到危险的地方时,就把霓凰和他绑在一起来着,没想到爬山没用上,倒是派上了这个正经用场!   林殊勾了勾嘴角,把豫津丢在槐树底下。秀气的小人儿登时撒腿就跑,复又被林殊拽着领子拎回来。   豫津此时早吓坏了,哭着道:“林殊哥哥,豫津知错了,你不要生豫津的气!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敢了!”   林殊抿着唇角一语不发,手上麻利地拆开绳子,先把小豫津的手绑在身后,然后按住他,开始往槐树树干上绕绳子。   他边绕,豫津边哭闹,林殊始终不为所动。   待萧景琰牵着景睿赶到时,豫津已然被林殊五花大绑地跟树干捆为了一体,小人儿还兀自声嘶力竭地哭着,一会儿叫爹爹,一会儿叫霓凰姐姐,一会儿叫皇奶奶,见萧景琰来了又哭叫着让萧景琰来救他。   景睿惊慌地扑到豫津身上就要解绳子,林殊遂把他也拎了起来丢在一旁,似笑非笑道:“你敢放了他,信不信我连你一块绑起来!”   景睿看出林殊当真恼了,顿时六神无主,听着好友的哭声也掉起了眼泪,拉着林殊的衣角道:“林殊哥哥,你不要生豫津的气了,我们以后一定会听你的话的,呜呜呜……林殊哥哥……”   萧景琰过来揪住林殊,急道:“今天豫津是闹的有点厉害了,可他到底是个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就算你要生气也不是这么个气法儿,你把他绑在树上,绳子勒坏他怎么办?还不快放他下来!”   林殊挑眉道:“从小因他生的清秀,一大家子人都拿他当姑娘般养着,看看如今都把他惯成什么样了?动辄就娇气的像花儿似的,走两步路还筋疼肉疼的;书也不好好念,借着自己聪明没事倒耍小心眼,”林殊走到言豫津身旁,瞪着他道:“前些日子听说在学堂里连先生他都敢戏弄,我那时还不信,今天看这状况怕也不是假的吧。”几句话说的豫津瘪着嘴,连哭声也不敢出了,只是眨巴着掉眼泪。   林殊复又转头看萧景琰,道:“他今天的样子你也看到了,瞅着霓凰心软,他就变本加厉,变着法儿的找麻烦。我今天就是得让他知道,这么登鼻子上脸后果是什么!”   他的话似乎哪里怪怪的,但听起来又句句在理,萧景琰竟然无言以对。   林殊走到小豫津身旁,眯着眼睛道:“臭小子,你不是一刻都闲不住地要惹麻烦吗?那我就偏把你绑在这儿,你哪儿都不能去,什么都不能干,只能在这儿给我呆着!等会儿我们都走了,就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晚上有大灰狼和狗熊要把你叼走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惹麻烦的后果了!”   豫津忍不住,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道:“林殊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捉弄你,也不该老粘着霓凰姐姐,呜呜哇哇哇……林殊哥哥求你放我下来,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景睿登时也跟着一起哭。   林殊闻言,拿手背蹭了下下巴,皮笑肉不笑地凑过去捏捏豫津小花猫般的脸蛋,低声道:“臭小子,还不算傻。知道就好,以后再敢在霓凰身边聒噪来聒噪去,还往她身上蹭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萧景琰听了,登时有些哭笑不得:原来豫津是因为这个才被绑到树上的?   豫津识时务极了,点头如捣蒜,道:“我再也不敢了,林殊哥哥,你原谅我吧林殊哥哥,放我下来好不好……”   林殊哼了一声,道:“既然绑上去了就索性多待一会儿吧,也好记得清楚些——不过,”林殊凑近豫津,威胁道:“要是有人敢拿这件事去告密的话——”说着把自己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豫津的一张小脸登时都有些白,摇头似拨浪鼓。   林殊又哼了一声,然后居然径直转身扬长去了。   萧景琰一向拗不过林殊的脾气,此刻林殊绑了人他竟也不敢放,遂嘱咐景睿在这里陪着豫津,自己仍去追林殊,要他快点放人。   那厢萧景琰追着林殊到了猎宫侧门口,正好碰上了拎着牛皮水袋和食盒出来的穆霓凰。   林殊眼神示意萧景琰不要提起方才的事,然后就迎过去,哄着霓凰往猎宫里面走。   穆霓凰有点惊讶,连连问着:“真的吗?豫津景睿他们回莅阳长公主那儿去了吗?可是我一路出来没见着他们啊?”   林殊理直气壮道:“莅阳姨母住的离正门近,他们就从正门回去了,还是我和景琰送回去的呢,”说着回头看萧景琰,道:“是不是,景琰?”   耿直如萧景琰,面对林殊的眼神威逼,此刻也只能含混地“嗯”了一声,穆霓凰这才信了,遂同林殊萧景琰一起折返回了猎宫。   而这厢树林里,被绑在槐树上的言豫津边抽抽搭搭地哭着,边催促一旁的萧景睿来救他。   景睿也是掉眼泪,但是又徘徊着不敢去解林殊绑的绳子。   小豫津又是难过又是气恼,更着脖子道:“臭景睿,坏景睿,你帮着林殊哥哥欺负我,呜呜呜……我告诉你,你这样欺负我的话,以后我就不要娶你了啦!呜呜呜……”   眼泪挂在景睿的睫毛上,他怔怔道:“你要娶我吗?为什么我不知道呢?没人跟我说过啊。”   豫津兀自哭着,不理睬他。   景睿想了想,道:“不对啊,我娘说我长大了要娶妻成家的,你如果娶了我,那我怎么娶呢?”   豫津哇哇叫着,道:“臭景睿,你不给我娶还想给谁娶?呜呜呜,我为了你都被林殊哥哥绑在树上了,你居然还不给我娶,大坏蛋!”   景睿爬到他身边,道:“你还说,今天要不是你一直惹林殊哥哥生气,怎么会变成这样?”   豫津气哼哼道:“林殊哥哥小气鬼,我不就多跟霓凰姐姐玩了一会儿,他就这样对我——我就知道,他一定想娶霓凰姐姐!”   “什么?”景睿睁大了眼睛看着豫津,道:“林殊哥哥要娶霓凰姐姐?”   豫津登时想凑过去和景睿咬耳朵,但无奈被绳子绑着,他不由得呲牙咧嘴了一下,泄气道:“对啊,前天学箭的时候你没看到吗?林殊哥哥一直拿眼睛偷看霓凰姐姐,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景睿反驳道:“胡说!人的眼珠子才不会掉下来!”   “怎么不会!那天林殊哥哥的眼珠子就是要掉下来了!笨蛋景睿,你只看着手里的弓,当然发现不了啦。”   方才一番折腾,景睿早已累了,他遂坐在槐树下,靠在豫津身边,费力地思考着。   豫津得意地晃着脑袋,道:“你看,自从来了猎宫这里,林殊哥哥都不跟别的姐姐玩,只和霓凰姐姐一个人玩,这就是因为他想娶霓凰姐姐!”   景睿闻言,忽然“啊”了一声,看着豫津,道:“所以你也一直跟我玩,也是想娶我吗?”   豫津被绑在树上,仍然傲娇地仰着脸,道:“我是怕你太笨了,要是给别人娶了一定会被人欺负。而且你又不像我这样人见人爱,怕是也没有别的人愿意娶你。我这是在帮你你知不知道!”   景睿被成功洗脑,居然带了几分感激之情看着豫津。   小豫津急忙满含期待道:“我对你这么好,景睿,你快帮我解开绳子啊!”   景睿看看豫津身上的绳子,掰着指头想了想,道:“不行。豫津,你对我好,我愿意给你娶,但是这是林殊哥哥绑的绳子,他说了不能解开。”   豫津登时又气得哇哇乱叫,道:“萧景睿你这个木头脑袋!!”   景睿的眼神既真诚又愧疚,他安慰豫津道:“豫津你不要急,景琰哥哥已经去找林殊哥哥了,他们一定很快就会来帮你解开绳子的——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无聊,不如我给你讲我去玢佐卓家爹爹那儿玩的事吧,可有意思呢!或者,我耍一套卓家爹爹新教我的剑法给你看,好不好?”   萧景睿的认死扣已经让豫津对于说服他放了自己这件事彻底绝望,秀气的小人儿仿佛看破红尘般长叹一口气,轻飘飘道:“都可以,你随便吧。”   景睿得令,登时忙活起来,又是讲故事又是舞剑的。   然后临近傍晚时分,林殊终于被萧景琰拉来放人时,两个小家伙都已经累的睡着了,景睿还靠在豫津的身上。   林殊和萧景琰均是哭笑不得,只得解开了绳子,一人背了一个往回走。   山中日暮薄霭,夕阳挂在九安山山脊上不肯下去,似是要用温黄余光照应他们归去的路途。   林殊偏头看看自己背上睡的口水直流的豫津,好笑地嘀咕着:“绕了个圈还是让你得逞了,真是的。”      ☆、木兰花慢(上)   霓凰一大早就蹦蹦跳跳到了萧景琰在猎宫住的偏殿,一路跑一路嚷:“靖王哥哥!”   闻声时萧景琰正在用早饭,听她喊得急,他一面心里打着鼓,不知又出了什么事,一面丢下筷子就从起居室迎了出去。   霓凰身着嫣红色长裙,怀里抱着两捧花,步履轻快,一路跳到萧景琰面前,伸手递给他一捧花,笑声如银铃,道:“呐,送给你,靖王哥哥。”   萧景琰接过花,清淡的香气混着清晨的薄曦湿润了他的心肺,让人神清气爽。   他默默松了口气,笑道:“一大早去采花?”   霓凰道:“我今天起的太早了,用完早饭去找林殊哥哥,可是他还在练功,所以我就自己出来玩。看到林子边上的野花可爱,就摘了一些——一捧给你,一捧给林殊哥哥。”   萧景琰故意要逗她,一本正经道:“这两捧花是一样的吗?为什么我觉得小殊那捧比我这捧好看些?”   霓凰眨眨眼睛,道:“确实有点不一样,但我觉得你这捧更有意思!靖王哥哥,要不要我演示给你看?”   萧景琰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霓凰狡黠笑着凑近他,鼓起腮帮子,用力吹气。   萧景琰手上的花捧里登时飞出许多蒲公英来,粘在他脸上,缠住他的头发。   萧景琰叫着往后跳了一步,左右手并用赶着那些飞来的毛绒小伞,但这一晃,手里的花捧登时又飞出更多蒲公英来。这下他动也不是,静也不是,已然满头满脸都是白色绒毛。虽然只手掩住了口鼻,但还是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   霓凰见状却是跳着拍手,笑的欢极了。   好容易把那些绒毛都赶走了,萧景琰气闷叫着:“这算什么?我早饭还没吃完就填了一肚子蒲公英!”说着又伸手抹了一遍自己的脸。   霓凰笑的肚子都痛了,一边哎哟着,一边道:“林殊哥哥跟我说……说这个法子一定很……有趣……哈哈哈哈……等会我可以告诉他了,真的太有趣了,啊哈哈哈……”   萧景琰手里仍攥着那捧糖衣炮弹,他把手臂张开,让花捧远离自己的身体,一边恨恨道:“一个小殊不够,又来一个你!我看我迟早会被你们俩折腾死!”   见他生气了,霓凰登时换上无辜脸,她眨眨水灵灵的眼睛,学着萧景琰愤慨的模样,道:“就是,靖王哥哥!林殊哥哥实在太过分了,老捉弄你!走,趁着他还不知道我们去多摘点蒲公英藏在给他的花里,一定要让他变成一个毛茸茸的大白熊!哈哈哈!”说着拉起萧景琰就要跑。   萧景琰满头黑线:这小丫头今天还玩上瘾了!不过俗话说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捉弄小殊倒没什么,只是他不想空着肚子被小殊满山追杀……   只是对他“不仁”之人真的是林殊吗?靖王殿下却没那个功夫细想。   他拉住红衣少女,有点无奈道:“你且等等,霓凰,让我把早饭吃完可好?”   霓凰闻言,站定道:“啊,靖王哥哥,你还没吃完早饭啊。对不起噢,我不知道,”水灵的眼珠一转,她复又笑道:“你去吃啊,我陪着你,正好我还有事情问你!”   看她蹦跳着进了屋子,萧景琰默默念了句佛,抱着花捧也跟了上去。   萧景琰坐着吃饭,霓凰便坐在他对面,笑眯眯看着他。   萧景琰道:“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吃点吗?”   霓凰摇头。   他遂低头专注于菜肴,一面随意道:“你说有事问我,什么事?”   霓凰眼眸亮晶晶的,径直道:“靖王哥哥,听说前两天你把豫津绑在树上了,是真的吗?”   萧景琰一口饭噎住,哭笑不得道:“你觉得呢?”   霓凰胸有成竹道:“我觉得,不像你会做的事。”   萧景琰看她一眼,悠悠道:“亏的你能觉得。”   霓凰手肘担在桌子上,身子前倾,道:“不过靖王哥哥,你们真的把豫津绑在树上了吗?”   萧景琰扶了扶额,更正道:“不是 ‘我们’,是小殊。”   霓凰好奇道:“豫津干了什么,林殊哥哥这么气他!”   萧景琰喝了口汤,道:“那你得去问小殊了。”   “可是,分明是林殊哥哥干的,你干嘛帮他背黑锅?听说连太皇太后都训你了。”   萧景琰夹菜的频率不变,道:“小殊教景睿他们狩猎是接了林帅的军令的,豫津这一告状,回去自然会传到林帅耳朵里,只怕他的军棍是免不了了。”   一听军棍,将门出身的霓凰也面露惧色。萧景琰继续道:“我绑了的话就是个意外事件,骂两句也就算了。”   萧景琰自觉的讲的轻描淡写,必定会引起面前少女的同情,但没有想到的是,穆霓凰听完先是一脸惋惜,道:“我就说你们那天跟我说景睿豫津都回去了就很奇怪……”继而竟然笑起来,道:“怎么办,我想到豫津被绑在树上就觉得好好玩!林殊哥哥怎么有这样的鬼点子的?”   好玩?   萧景琰握着筷子的手忍不住一抖:面前这个小女娃竟然是个比林殊还要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苍天啊,他以后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啊……   轻咳了一声,萧景琰岔开话题道:“霓凰,你这次会在金陵呆多久?”   红衣少女手撑着下巴,道:“算起来我跟我爹上金陵来也已经半个多月了,昨天听我爹说,狩猎结束回到京城差不多就该启程回云南了。”   听她语气有些不舍的黯然,萧景琰忙道:“没关系,你想过来的时候就写信来,我和小殊都会帮你去跟太奶奶说的。”   霓凰也笑了,伸手跟他击掌,道:”好!一言为定!”   正说着,只听从前院传来林殊嘹亮的喊声,道:“景琰!景琰!”   萧景琰刚放下筷子,霓凰便已经跳起身,步履轻捷地跑出了门。   清晨的九安山,林鸟啁啾,朝霞朦胧晕染。   见她去迎林殊,萧景琰反而安闲下来。   他看看窗边,素白瓷瓶里安置着霓凰方才采来的山花,香气脉脉,悠然散开。   萧景琰复又拿起筷子,想着要在那两个小祖宗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之前先把早饭吃完。   吾妹霓凰,展信安:   赤焰军已由梅岭班师回京,吾亦率赤羽营将士押后返京。倒头大睡两日后,今日终能安稳提笔回信于汝。   战事紧张,故距上次回信于汝已是两月有余。汝每每来信,必询吾之安好与否,又询两军之战况,吾知汝或担忧,望汝万万勿要着恼。此次与大渝一战,可谓酣畅淋漓,虽未能折其皇属大军主力,但赤羽营将士破敌诱深之诡计,由侧翼攻其不备,赤焰先锋大军随后来援,敌军尽溃,故夺得两处险要据点于我大梁战旗之下。兄以为,虽言大胜亦不为过。   金陵一别已八月有余,京中一切安好,只独独不见汝之笑靥,令兄怅惘。豫津景睿亦常言于吾:霓凰姐姐何日复来?念汝之情切切。   如今已入十一月,汝曾言于吾:闻京中冬日雪景甚佳,只憾无缘一见。兄有意相求于□□母,邀穆王府阖府赴京共度年关佳节,如此,既可圆汝观雪之愿,亦可解豫津景睿于汝之思念,不知汝意下何如?望吾妹来信示知。   天气日寒,望汝多多保重,方能稍安吾心。   兄林殊   开文二十七年冬十一月丙寅   穆霓凰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绯红色小夹袄坐在内室的一张软榻上,手边棕红色的漆木信匣子开着,匣盖上堆雕着大朵的海棠花。   她手里捧着一封信,慢慢读着,似是想把每一个字都读进心底。然而,读着读着,一时觉得有些迷惘,一时自己又莫名笑了。   穆深打起门帘走进来,见状,停住步子轻咳了一声。   霓凰抬眼瞥到父亲进来,忙忙折起手里的信,又收起散在榻上的另外几封,而后站起身来,规矩福身道:“爹!”   穆深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则坐在榻上矮桌的另一侧,道:“东西都收拾的怎么样了?”   霓凰悄悄把信匣子往身后推了推,一面笑道:“都停当了,明天一早搬上车子就好了。”   穆深自然不会看不见她的小动作,心下既觉好笑又觉滋味杂陈,他叹口气,道:“霓凰,你当真就等不得这几天?再怎么说你也是女孩家,一人路远迢迢去金陵,爹真的不放心。”   霓凰给穆深斟上一杯热茶,嗔道:“爹,不是都说好了吗?老魏先陪我过去,等云南这里事情处理完了您再带着青弟一起去金陵。我明天都要出发了,您不能在这时候再反悔啊!”   穆深饮了一口茶,道:“霓凰,你记不记得爹曾经跟你讲过,身为藩王理应守安藩境之内,你可知为何?”   霓凰道:“因为藩王的职责就是镇守边陲,自然不应擅离职守。”   穆深放下茶盅,道:“不错,但并非只因如此。”   霓凰想了想,有点茫然,道:“爹,女儿不明。”   穆深眸色深邃,注视着她,道:“是为了保护自己,”他站起身,道:“凰儿,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藩王诸侯却硬是在皇帝的天下里割出去了一块自己的王国,说是切肤之痛应当不为过,那么皇家对藩王有多忌惮也就可想而知。我们有自己的疆土,自己的子民,虽对皇帝称臣,但与普通臣子别有不同。对于藩王而言,没有一个地方比自己的藩境更加安全,也没有一个地方比皇帝身边更加危险,你能懂吗?”   穆深平日倒是常常给她讲习兵法,这样的政事却鲜少涉及,穆霓凰不禁一时有些混沌。   穆深也不催她,容她仔细思虑。半晌后,霓凰方道:“爹,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一直呆在京城,皇上他可能会……”顿了顿,她又道:“可是爹,我觉得皇上看起来人很和蔼,也很喜欢小孩子,他会是那么坏的人吗?”   穆深失笑,摇头道:“傻女儿,并非坏与不坏,而是他要维护自己的江山和权力,那对皇帝而言怕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就像如若你和青儿遇险,那么爹一定会把拦路的人都打倒,不会在乎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因为对爹而言,伤害你们的人就都是敌人。”   霓凰道:“可是爹,我们穆王府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皇上啊。爹爹几十年如一日镇守南境,不也是在帮皇上守卫他的江山吗?”   穆深负手而立,望着紧闭的窗扉,眼神却仿佛洞穿了户牅,投向渺然的远方。他面无表情,道:“云南穆府虽为一方诸侯,但守安天下忠君勤王却是世代祖训。我穆氏代代忠良,只望君上德明,体察拳拳之心,再无他求。”   穆深的话语晦涩,霓凰似懂非懂,心里不由得一阵明一阵暗,总觉得父亲讲的事情好遥远,令她难以想象。   穆深也不强求,他复又坐下,越过这一点继续道:“爹知道你年初的时候在京城交了许多好朋友,所以一门心思慌着回去。但京城毕竟不比藩内,爹没办法事事周全地保护你,今天讲这些也并不是要吓你,只是想让你在京中走动时多长两个心眼,时刻记得你是穆王府的郡主,并不只是一个小姑娘。”   霓凰坐直身子,点头道:“是,爹爹,女儿谨记,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也不会唐突穆王府的威严。”   穆深点头,又饮了一口茶,眼神瞟过霓凰身后露出一角的信匣,道:“再过几年你就要及笄,转眼就要是大姑娘了。”   穆深今日同她聊的话题都颇为严重,因此霓凰也不敢随便接话,只是听着。   穆深继续道:“你的婚事爹爹也一直放在心上。你娘临终时,叮嘱我一定要给你找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而第一件要紧的,就是他须得能护你周全,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爹以为,咱们云南不乏英武的少年郎,你不当嫁的离爹太远才好。”   为何会提到婚事?又是一桩她从也没想过的事。   嫁人的话,可是会离开穆王府了?   可是,这里是她的家啊!   穆霓凰觉得脸上有些烫,心里有些惶然,垂目低声道:“爹,女儿……女儿不曾想过这些……”   霓凰性子最是直率不拘不藏话的,穆父深知女儿如此,方才实是出言试探,但霓凰却并无反应。穆深登时稍稍放下了心,轻轻一笑,道:“不妨,这些事等我们从金陵回来之后再从长计议。”   见父亲终于准备收住话头,霓凰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穆深笑道:“该是晚饭的时候了,同爹一起去饭厅吧。”   霓凰笑着答应,轻捷地跳起来,搀着穆深,父女俩说说笑笑出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先补上昨天的   ☆、木兰花慢(下)   穆霓凰自云南启程时已是腊月初,到达金陵时业是腊月中旬。与诸多旧友相见自然无比欢欣,如何接风洗尘的细节亦不再详述。   那之后再有□□日便是小年,云南王穆深亦携年方四岁的幼子穆青在小年之前赶到了金陵,梁帝遂在小年的夜宴上为穆氏父女二人设座,以上宾之礼款待,而穆青则因年纪太小之故,未能即席。   是夜,金陵城中漫天飞雪,念韶阁里却是暖墙火炉,仿若阳春。   宫中小年的夜宴向来有外臣参加,又因太皇太后喜欢儿孙绕膝的热闹,所以连豫津景睿这般年纪的小孩子也在邀请之列,喧闹的劲头更盛大年三十。   主座上坐着梁帝同太皇太后,皇后言氏则陪在梁帝的下首身侧,三人看上去有说有笑,甚是融洽。   一段歌舞结束,梁帝拈着酒杯一件件数点今年发生的大吉之事,其中自然少不了赤焰军大败大渝,拓展大梁据点一事。在场的赤焰将领无非林燮父子,两人遂都起身谢礼。   霓凰身着赤色蜀锦长裙,端正地坐在林殊斜对面,发间簪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银钗。   看林殊一身银袍锦衣,行动利落地起身行礼,霓凰心头莫名有些骄傲之感。她细细打量着林殊愈发挺拔的身材和棱角分明的脸廓,不知是否灯光映衬的缘故,她忽然觉得他的模样有些陌生。然也确实,□□个月未见,林殊个子又长了一节,整个人的骨架似乎也被连带着拉大了,如今她踮起脚尖来都不见得能直视他的眼睛了。   但似乎,还有些其他的不同,霓凰仔细地瞅着他,想找出那些不同来,却被林殊投过来的视线打断了思绪,她忙转开了眼睛。   林殊坐回去,仍忍不住纳罕地去看穆霓凰:这次她回京来后似乎有什么心事,在一起时话也不像以前那般多了,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霓凰如今总是躲闪他的眼神。   他犹记得猎场那日,他筹谋了数日之后终于一举博得了她的注意,当时的霓凰面对着他的注视时那样大方明亮的眼神。而如今是怎么了?   林殊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万万放不下,因此难免有苦恼寡言的时候,倒是惹得萧景琰以为他中邪改脾气了。   这厢银袍少年与红衣少女各自心有千千结着,那厢梁帝夸奖完了自家的武战实力后,也不忘捎带上远道而来的客人。只听梁帝道:“去年夏天南楚同南境军有些摩擦,朕本还担心情况会愈发严重,没想到穆王府很快就平息了此事。事后朕曾听说,这次事情圆满解决,霓凰竟也是功臣。”   太皇太后一向喜爱霓凰大方知礼,此时闻言,兴趣盎然道:“真有此事?”   被梁帝点到名,霓凰遂垂目坐直了身子。   穆深起身揖礼,道:“此事不假。不过也只是凑巧而已,并不值得一提。”   太皇太后笑道:“穆王爷如何能这样说?我老太婆活了这样一大把年纪,不是没有见过无巧不成书,只是那能为巧炊的却没有一个是拙妇。”   穆深也笑起来,遂道:“太皇太后谬赞小女了。此事说来也简单,正如陛下所言,去年南楚军队与南境军有些剑拔弩张之态,霓凰旁听了几次我与诸将的会议,留心了一些我们不曾注意的情报细节,却歪打正着地解决了去年的边境危机。”   穆深为人向来周全谨慎,也将自己的一双儿女护得非常之紧。只是今日他这讳莫如深的举动却让在场之人觉得谦逊太过,仿佛他生怕别人知道了自己女儿的好。   太皇太后自然觉察他的意思,一笑置之,梁帝遂也作罢。底下一众等着听传奇故事的宾客也不无失望的转开了眼。   不过,偏有一个不长眼色的人朗声笑着开了口,道:“霓凰妹妹,你是怎么歪打正着的?仔细说给我听听可好。”   霓凰心一跳,抬眼去看那人,林殊端坐在桌案后面,笑意晏晏地瞅着她。   萧景琰也侧过头去看隔壁桌的林殊,不知他要做什么。   那边皇后言氏早看出梁帝和太皇太后都不满意穆深的对答,此刻林殊开了这个口,她便顺水推舟道:“正是。方才皇祖母不提,臣妾也不觉得,如今也是有些好奇了。不知小郡主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奇谋让我们大梁免于战火的?”   到了这个份儿上,霓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见他轻轻颔首,她遂站起身来,落落大方地向主座行了个礼,朗声道:“回皇后娘娘,霓凰没没有什么奇谋,就像方才父亲说的,霓凰只是注意到了情报里的一些细小地方。南楚太子的太子妃是南楚镇远侯的女儿,那时穆王府接到情报说,怀有身孕的太子妃将要途经边春山回家省亲。边春山是我们与南楚间的一座界山,但却一直是两不管地带,圣上该也知晓,是因为边春山上住着幽鴳人——那幽鴳人自称是上古奇兽鴳猿的后人,盘踞在边春山上,既不肯接受我朝先祖君主的招抚,亦不肯归顺于南楚,但偏偏他们又强壮善战凶狠异常,借着边春山的山势筑防建寨,强行进攻极为不易。所以日子久了我们和南楚都不去理会那幽鴳人了,所幸他们也还安分,并未造成太多的麻烦。”   “霓凰闲暇时喜欢翻阅一些地理志异,正好见到过关于那幽鴳人的记载,他们每隔三年会为奇兽鴳猿举行一次祭祀,届时会以活人为祭品,奉于那鴳猿,期盼它能重现世间,指引幽鴳人福祉所在。那南楚太子妃回乡省亲的时间正好临近幽鴳人三年一度的祭期,霓凰猜想那幽鴳人这时一定在疯狂搜罗活祭祭品,而那南楚太子妃必定难以幸免于难。于是一小队南境军精锐将士就乔装打扮做普通镖师,在那南楚太子妃遇难之时救了她,并将她送回了南楚驻边军营之中。如此一来,南楚皇室欠了穆王府一个天大的恩情,便无论如何也没脸在这时候开战了,边境之祸也遂得解。”   在场之人皆是一片恍然大悟的神情,有的忍不住砸着嘴称赞。   林殊再次朗声笑道:“霓凰妹妹果然好计谋,真可谓四两拨千斤。”   今夜夜宴在场之人或为皇亲国戚,或为达官显贵,却都多少识得林家小殊素日里目无下尘的骄傲心性。今日这穆家郡主只讲了一个故事,就从他的口中赢得了这般的溢美之辞,在场之人均觉得神奇。而更神奇的是,林殊的称赞这样恳切圆满,竟让人觉得带有几分怯意:生怕对方不肯相信他的赞美。   银袍少年这般神奇的举动自然逃不过主座上几位的眼睛,云南王穆深更是已经眯眼看了林殊良久。唯有穆霓凰浑然不觉,飞快地扫了林殊一眼后,她象征性向他福了福身。   太皇太后和蔼笑道:“小殊说的没错,霓凰此计甚是高明,兵不血刃就将一场战火消弭于无形,这实在是我大梁之幸事。年初时我便觉得穆家小郡主活泼懂事,甚是讨人喜欢,今天看她在众人面前毫无惧色,落落大方的模样,果真是虎父无犬女。”   太皇太后的话似是有些触动到言皇后,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穆霓凰片刻。   穆深仍是谦让,霓凰再行了个礼也便坐下了。   林殊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也没能真的引起霓凰的注意,登时心情更加晦涩起来,他坐在那里一拍大腿,忍不住叹了口气。   萧景琰侧着身子低声道:“你是有多恨这顿饭?从开场到现在叹了多少声了?”   林殊心里的微妙情结也难以向萧景琰吐露,他遂道:“没事,屋子里有点闷。”   萧景琰却难得有眼色一回,道:“方才穆王爷分明不愿意谈起霓凰退敌之事,你还偏要提起来,何苦来?你等着下次见面吧,穆王爷会有好脸色给你瞧才怪。”   林殊撇撇嘴,道:“穆王爷对我的态度从来都是那样,反正也没好过,我还怕更坏吗?”   两人碎碎念着,没人听到言皇后温婉笑着,说是廉王府的冉玉小郡主准备了节目,要为梁帝和太皇太后贺早年。   乐声以古琴起调,清浅低缓,直到加入应鼓、箫龠和笙磬后方才渐渐生动起来。几串宫商徴羽传入林殊的耳朵,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曲子基调是《凤求凰》,但在乐律上做了诸多增添修改,融入许多打击乐,变得新巧活泼多了,他觉得,倒是很适合跳舞。   正这么想着,抬眼一看,屋子中央可不就是有个人正在随着曲子翩然起舞。   那舞者素白的手里持着一支盛开的腊梅,一身品红色纱绸长裙,袖摆宽大,飘逸妩媚,还有不得不提的面若芙蓉的倾城之色。   林殊定睛一看,讶然道:“冉玉郡主?”   萧景琰扔了一颗小栗子进嘴里,道:“她这跳的什么舞,我都不认得。”   冉玉郡主鬓簪一朵鲜活的堆纱芍药花,眉心一点妩媚的朱砂印记,边舞着,边频频向林殊暗送眼波。   林殊头皮一阵发麻,萧景琰忽然道:“对了,昨天冉玉郡主说她新学了个什么西域舞蹈来着,还说要跳给你看,难不成就是这个?”说完自己又仔细瞧了瞧,自答道:“我看就是这个了。”   林殊瞅着屋子中央舞姿绰约、袅袅婷婷的冉玉郡主,陡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怕再撞上冉玉郡主的视线,林殊垂目恨恨道:“又不是家宴,廉王叔就让他女儿这样在人前跳舞吗?!”   萧景琰一脸无所谓,道:“今天在场的哪个和皇家不是沾亲带故的,有什么区别?”   林殊陡然想起什么,忙偷眼去瞧穆霓凰,见她眸色游离着,似是注视着起舞的冉玉郡主,又像是透过她在思考某个费解的问题。   林殊陡然有些发急,偏又不小心撞上了冉玉郡主羞怯脉脉的视线,他登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打定主意不能坐以待毙,林殊低声对萧景琰道:“景琰,我出去一下,等会儿回来。”   萧景琰对他突如其来的焦躁不明所以,拉住他道:“怎么了好好的?”   林殊还未来得及解释,就听在场宾客一阵倒吸凉气的喝彩声,他与萧景琰看去时,声声切切的乐律中,冉玉郡主将腊梅遥遥持于胸前,凝望着盛开的花朵原地旋转着,宽大的衣袖翻飞,仿若嫦娥揽月般飘逸,又似西子捧心般妩媚。   下一个瞬间,冉玉郡主抛掉了手中腊梅,撷下自己鬓间那朵惟妙惟肖的粉紫色堆纱芍药花。   少女旋转着,行云流水般略过几个桌案,径直停在了林殊的桌前。   她微笑着,细细喘着气,双腿交叉福下身去,手持芍药花献到了林殊面前。   霓凰觉得,屋子里一定有一瞬间的静默,就仿佛整个空间里的声音都被某种东西吸走了一般。然后,于这份静默中,她听到了自己心底细微异常的声响,仿若火舌舔过房梁的声音般噼啪着,还带着炙烫的温度,烧的她呼吸困难,难以思考。   在那一刻,她有一种冲动,那就是冲到冉玉郡主面前,夺下她手中的芍药花,再直直摔到她脸上!   这想法令穆霓凰大吃一惊,脸色都有些苍白:她这是怎么了?她甚至都不太认识那冉玉郡主,为什么就想对她做这样过分的事?   霓凰心头登时又涌起一份难言的羞愧和委屈之情,鼻子止不住地酸楚。   然后下一秒,她看到林殊于睽睽众目中站起身来。   他从容斟上一杯酒,面对着冉玉郡主,冰冷客气道:“冉玉郡主今日的舞蹈果真别具特色,林殊自叹不如,自罚一杯。”说毕饮尽了杯中酒。   他这两句话满满的自嘲幽默,或许还带了些辛辣讽刺,有的宾客忍不住笑了,有的却还沉浸在冉玉郡主大胆献花的冲击里,缓不过神儿来。   冉玉郡主最初神色有些茫然,起身后又闻林殊讥诮的话语,登时觉得又气又羞,但是当着诸多宾客的面也不能发作,只能忍下一口气,僵硬地向上座行了个礼,飞快的闪身走进了偏厅。殿上登时起了一片私语之声:先是凤求凰,又是芍药曼舞,看来是有人想做卓文君,不过这司马相如明显不太配合。   廉王的脸色登时有些难堪,言皇后的神色竟也不似方才那般轻松。   梁帝瞅瞅林燮再瞅瞅廉王,觉得自己不宜趟这浑水,做饮酒状缄口不语。   倒是太皇太后,仍是淡淡笑着,夸赞了两句冉玉郡主的舞姿,廉王起身谢礼,这才稍稍平息了底下的风言风语。   穆霓凰看看林殊,复又垂下头,心头止不住的迷惘越织越厚重,让她再也坐不住了。   抿唇想了一瞬,她轻声对身旁的父亲穆深道:“爹,这屋子里有点闷热,女儿想出去透透气。”   穆深定睛看了她一眼,却也没阻拦,道:“去吧,快些回来。”   霓凰便起身垂目,欠着身子从侧门出去了。   这边林殊一直注视着穆霓凰的动静,见她出去了便也悄悄离座跟了出去。   从另一边的侧门出去,林殊沿着回廊七拐八拐地寻着霓凰的踪迹。   今夜雪下的有些大,回廊边上也覆了薄薄一层雪被。   林殊看到时,穆霓凰就立在雪被边缘,身后是贴着福字的立柱,头顶是红色宫灯,而她一身红衣,头戴海棠银钗,对着廊外飘舞的雪花伸出了手。   林殊望着她,一瞬间目光已经痴了。   察觉有人,穆霓凰望过来,见是林殊时,红衣少女眼神厉害地晃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林殊忙叫她,道:“霓凰等等!”说着快步过去扣住她的手腕,制止她逃走。   霓凰停住了步子,抿紧唇角挣脱开了他的手。   林殊看着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却难以理出头绪来。   他深吸一口气,道:“霓凰,这次回京来你不开心吗?”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霓凰怔了怔,道:“没有啊,我……我很开心。”   能再见到林殊哥哥和那么多朋友,她很开心。   有飘飞的雪花钻进她的脖颈、粘在她的鬓角,冰凉的让她打了个激灵。   林殊伸手拂掉她头上的雪珠儿,然后举起左手与她的额头齐平,挡在她身侧,少年的宫服袖摆宽大,直垂下来,仿佛一道小门帘,把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林殊凝视着她,道:“那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吗?所以你这几天一直在躲我。”   “我没有!我只是……”霓凰咬住嘴唇,顿了顿,道:“林殊哥哥,对不起,都怪我,是我自己太奇怪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好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可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看着林殊俊朗的面庞,绞着自己的双手,陡然觉得有些委屈,道:“我没有生你的气,林殊哥哥,我也没有要躲你,其实我很想见你,每时每刻都想见你,也喜欢跟你一起出去玩,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次回来我见到你之后又会很慌,像是有小兔子在我心里一直跳来跳去一样,一慌起来我就觉得手脚舌头都不是我的了,总觉得自己在你面前做了很多傻事,然后我就有点怕见到你了……可是,我怕见到你却还是想见你,刚才在殿里也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   “林殊哥哥,我觉得我要用一点时间想清楚,我心里真的好乱,我……”霓凰心慌得词穷了,手抵在胸口转身又要走。   她的话音轻巧,但于林殊却仿佛通天彻地的雷声一般贯耳!   他叫住她,声音微微颤抖,道:“我知道,霓凰。”   穆霓凰转身看他,道:“什么?”   林殊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向前跨了一步,他道:“方才在殿里,你一定在想,那个冉玉郡主实在是太可恶了,怎么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刺刺地送花给林殊;而那个林殊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眼看着别的小姑娘送花给他还安然坐在那里;你还会想,林殊究竟会接受那朵花吗?他到底是怎么想那个冉玉郡主的呢?他,又究竟是怎么想我的呢?”   心事被他猜中,连她未能想明的纠结点也被他一语道破,穆霓凰登时有些惊惶。   廊外夜幕沉沉,飞雪悄然,回廊那头的宫殿里,丝竹钟磬,依稀入耳。   林殊语气平稳,但耳朵却可疑地红了,他拉过霓凰抵在胸口的双手,紧紧扣住,道:“听好我的话,霓凰,只需要一句话,我保证你再也不会因这些而烦恼了。”   他身上的温暖透过掌心一点点渗入她的血脉,霓凰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林殊道:“只要你对我说, ‘从今以后,除了我之外再也不许你跟其他的女孩子玩了,再也不许你看其他女孩子一眼’,就可以了。”   霓凰蹙着眉,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也似乎是在衡量林殊话语的可行性。   半晌,她道:“你怎么可能一眼都不看她们,路上遇到了跟你打招呼怎么办呢?”   林殊道:“我可以无视她们。”   霓凰扁着嘴道:“那多奇怪啊,我才不会让你做这么没礼貌的事,”顿了顿,她微微捏紧他的手,垂目道:“那就只能看一眼,就是打招呼的时候,然后你得马上转开眼睛!”   林殊嘴角弯起来,点头。   又半晌,霓凰盯着被他紧握着的双手,脸颊发着烫,方才轻声却郑重道:“林殊哥哥,以后再也不许你跟除了我以外的女孩子玩了,除了打招呼之外也不许你多看她们一眼。”   此语一出口,她竟有些如释重负之感,萦绕心头忽明忽暗的烦扰也仿佛消了大半。   呵住她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口,林殊眼角有着柔和的笑意。   他轻声道:“好。”   雪落松枝,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殊的话语也仿佛就这样如落雪般沉甸甸坠入她的心底。   红色宫灯在雪夜中几不可见地旋转着,燃灯光影摇曳中,霓凰抬起眼帘望进他的眼眸,在他温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在水一方(上)   这个新年穆霓凰过的格外惬意,不仅如愿以偿地赏了金陵冬日雪景,还跟着林殊和萧景琰打雪仗、堆雪人、放鞭炮、燃篝火、赏花灯,别提有多畅快了。   倒是穆深对女儿一直和男孩子在外厮混的事情颇为不快,但他向来不是个古板的父亲,这样的事情没有由头,他也难以放到台面上限制霓凰。而这般日子久了,他自然看得出霓凰的开心。   穆深与妻子鹣鲽情深,四年前,穆王妃因难产去世,只留下一双儿女,穆深悲痛之余,却更加疼爱穆霓凰与穆青,如今见到女儿日日开心快乐的模样,他竟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昨日又下了一层薄雪,今天却是个展晴天,许久不露面的太阳和煦地挂在天上。   穆深有事出门,由回廊来到前庭,远远就看见女儿在门前迎了林殊,陪着他一同走进来。   穆深忍不住皱了一下眉,负手走过去。   穆霓凰先看到了穆深,忙走过来,搀住他,笑问道:“爹,你要出门吗?”   穆深边点点头,边去看林殊。   林殊忙揖礼道:“穆王爷。”   穆深道:“这段日子有劳林家少帅照顾小女了。”   穆深对他的态度一向淡淡,林殊也只好中规中矩道:“王爷言重了。霓凰冰雪聪明又通情达理,并没有什么小侄能照顾到的地方。”   穆深表情稍微缓和了些,道:“昨日朝堂上一议,林少帅于水军作战的见解甚是透彻;水战于南境军向来是短板,改日还要向林少帅请教。”   分明是被穆深夸赞了,林殊心中窃喜,却仍不敢大意。   他道:“穆王爷此言太折杀小侄了,请教万万不敢,若是王爷觉得小侄的想法有一星半点可取之处,还要请王爷指教。”   林殊一身石青色锦服,面目英气俊朗,行动利落潇洒。   穆深打量着他,心里不由默默一叹:林家小殊足智多谋文武兼备,确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少年英才,对霓凰也是格外上心,即便为父而言,若是这样一个年轻人来配他的霓凰,他竟也挑不出什么差池来,只是——只是他偏偏是北境脊梁赤焰军主帅林燮之子!当今圣上不能说不贤德,但也不敢说是昭明之辈,穆王府一个外姓藩王手握十数万南境大军,本已受到忌惮,当真结得起这门亲吗?   霓凰看父亲半晌没说话,怕他又要给林殊脸色瞧,不由得担心地眼巴巴瞅着他。   穆深轻轻一叹,道:“既然自称小侄了,再称我 ‘王爷’却是不相配。”   穆霓凰闻言甚是惊喜,忙向林殊挤眼睛。   林殊先是一怔,而后止不住笑出来,朗声道:“是,穆伯伯!”   傍晚时分宫中有皇家歌舞班子搭台在雨花阁的楼上表演,霓凰从未看过宫中歌舞班表演,甚是好奇,嚷着要去听,林殊和萧景琰遂都答应去作陪,三人就约在穆府见面。   萧景琰被一个穆王府的侍卫引着进了中庭的花园,远远就看见林殊和穆霓凰正在东边几株梅花树下立着说话。   青衣少年挺拔如松柏,红衣少女娇美如晓天明霞,此刻他们立在白色的梅花树下,萧景琰一时看的有些入神,觉得仿佛是一幅画。   霓凰海棠红色羽缎斗篷的毛领上落了两瓣梅花,林殊伸手拂掉它们,再顺手给她鬓角簪上一朵刚摘下的重瓣白梅。   红衣少女紧紧斗篷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掠起的梅花香散入青衣少年的鼻息,霓凰巧笑道:“好看吗,林殊哥哥?”   穆王府的白梅向来以玲珑素净闻名,但戴在红衣少女鬓上,竟显出那般明媚动人的光彩。   林殊目光有些痴了,回答也慢了半拍,咧嘴笑道:“我挑的,自然好看。”   霓凰嗔笑着,不服气地对他扮了个鬼脸,道:“臭美!那我偏觉得这一朵更好看,不信你来看!”说着伸手拉过另一段梅枝来。   萧景琰见状,不由得想起前几日上元节时,林殊仿佛跟班儿一样扛着梯子陪着霓凰满院跑,待到她爬上梯子挂灯时,林殊就扶着梯子立在下面痴看着她。萧景琰心想,豫津人小鬼大,说的倒也不错,所谓一物降一物,林殊这般骄傲不羁,也只有穆霓凰才能让他言听计从,生怕她有一点不如意。   林殊还未答话,霓凰就看到了萧景琰,她忙笑道:“靖王哥哥,你快来看!是这朵花好看,还是我头上这朵好看?”   萧景琰尚未有机会看清到底哪朵,林殊就一步横在他和穆霓凰面前,张开双臂嚷着:“哎呀景琰最不会看花了,要不是我拦着他早就把靖王府里那几株梅花都拔了,问他干嘛!”   霓凰拉着林殊的胳膊,想从他身后走出去给萧景琰看,一边道:“不会看花的人说的话才是最真的话!你是不是怕自己会输,所以不敢让靖王哥哥看?”   林殊一边背对着霓凰,左右挡着她不让她走出来,一边笑着对萧景琰道:“景琰,我娘说有几日没见你了,让你明天去过去吃晚饭。”   萧景琰点点头,复又看他俩这活似老鹰捉小鸡般,不由得失笑。   林殊动作又快个子又挺拔,霓凰跳来跳去也看不见萧景琰,急得哇哇直叫。   估摸再闹下去小姑娘就要恼了,林殊却显然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萧景琰只好道:“我眼都晕了,你们俩消停会吧——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进宫去吧,马车都等在外面了。”   这时穆霓凰已经不择路地从后面勾住了林殊的脖子,爬到他背上,这下总算得以探出头看到了萧景琰的脸,红衣少女脸蛋红扑扑,额头有着细小的汗珠,她咯咯笑道:“好呀靖王哥哥,我们走吧!”   林殊遂伸手背到身后稳住她,道:“坐稳了,走喽!”   林殊背着穆霓凰在院子里转着圈儿走路,一会儿又做要摔倒状吓她,红衣少女哇哇叫的时候他又重新直起身子。   这两人今日幼稚极了,萧景琰只得哭笑不得地跟在他们身后。   雨花阁里这出歌舞,梁帝只在开场露了个面就走了;演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太皇太后因今天精神有些不济,遂摆驾回宫去了;太皇太后走了不久,皇后也推说乏了,便也走了。于是楼上楼下看歌舞的只剩下一众妃嫔、公主皇子或是世家少年们,气氛登时轻松了不少。   晋阳长公主跟莅阳长公主本来坐在隔壁隔间里,此刻莅阳长公主便打起门帘来串门,姐妹两人闲聊起来。   没过多久,晋阳长公主隔间的门帘又被撩起来,晋阳姐妹两人看去时,却是宸妃林乐瑶和静嫔。   晋阳长公主笑道:“我刚才还跟莅阳说,一会儿准还要有人找过来,可是被我说着了。”说着忙起身给林乐瑶和静嫔让座。   林乐瑶一身雍容的浅妃色宫服,缓步安坐于晋阳长公主身侧,道:“一转眼元宵也过了,马上要出正月了,这一年一年如何就过的这样快?”   莅阳长公主笑道:“宸妃娘娘说的是,一转眼孩子们也都这般大了。”   林乐瑶似是若有所思,轻轻点头道:“是啊。”   静嫔看了一眼林乐瑶,岔开话题道:“最近总是听宫里人说起年前上京来的云南穆王府的小郡主,听说她不仅模样生的俊俏,而且小小年纪便英气疏朗怀有奇谋,快把京城里这些世家小姐们都比下去了。”   莅阳长公主点着头,道:“这个小郡主确实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一个可人儿。起初我只觉得她不过是个比别些更加伶俐的小姑娘,那晚小年夜宴上,看她落落大方谈吐有致的模样,方才察觉她的过人之处。”   林乐瑶一直打量晋阳长公主,但后者只是饮了口茶,并未搭话。   静嫔道:“初听宫人传言时我还不敢相信,今天听了莅阳长公主的话,世上竟真有这般神仙品格的小姑娘,只是遗憾无缘亲眼一见。”静嫔说着,不动声色地跟林乐瑶递了个眼神。   莅阳长公主下意识地向戏台对面一排隔间处侧了侧头,没有说话。   不过,晋阳长公主此刻却是微微一笑,道:“怎么无缘?那穆家小郡主就坐在那儿,咱们这里望出去斜对面,小殊和景琰身边那位就是。”   静嫔微微起身看了半晌,复又坐下道:“虽然看的不是很真切,却也能觉出几分不俗的气度。”   晋阳长公主笑道:“你要想见那霓凰小郡主倒也便宜,小殊和景琰整天同她在一处玩,哪天景琰进宫向你请安时邀上那小郡主一起,想必没什么妨碍。”   林乐瑶此刻方道:“那想必也是真的了,都说小殊景琰和那小郡主走的很近,小年夜宴上小殊还十分捧那小郡主的场。”   晋阳长公主慢慢呷了一口茶,听林乐瑶道:“近来这些话在后宫也都传开了。太皇太后昨日还跟我说,舍不得霓凰郡主太快回云南,要多留她在京里一阵子。”   莅阳长公主看看自己的姐姐,再看看林乐瑶,忽然明了了静嫔方才岔话的意旨。   晋阳长公主看向林乐瑶,点头道:“确实是,”她抬眸去看对面隔间里三个少年人,转回头来时唇角已带了笑意,道:“他们三个这些日子已经要形影不离了,每天变着法儿的淘气——前天那么大的雪,他们居然跑到郊外结冰的河面上去凿冰钓鱼!回来时三个人都变成了雪人,小殊和景琰倒还好,平日里就是火人儿般不怕冷,可是冻坏了那小郡主,捂了半天才捂回来,倒把我吓坏了。”   林乐瑶看晋阳长公主神色和缓,知她心里有底数,遂也轻松起来,笑道:“虽只见过那小郡主几面,也能觉察她那股机灵淘气劲儿,小殊这下可是得了好帮手了。”   说着几人都笑起来。      ☆、在水一方(下)   舞台上的情节正到紧张有趣之处,霓凰抱膝而坐,下巴搁在膝盖上,边看边摇头。   萧景琰道:“怎么了,看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霓凰指着台上,道:“我觉得那个叫方晋的书生好奇怪,他为什么不跟自己喜欢的司南姑娘在一起?他分明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到最后司南分明也开始喜欢他了呀。”   萧景琰剥开一个松仁抛进嘴里,道:“也许他还没发现那司南姑娘喜欢他吧。”   一旁林殊道:“他必然发现了的,不然他不会说 ‘你我之间毋需多言’了,这分明是怕听到心爱人的告白后自己会把持不住。”   霓凰道:“对啊,所以这样就很不合理啊。”   林殊又道:“你听方才那书生的唱词,他最终还是放不下之于过去的责任,这样自然就不能跟那司南姑娘的人在一起了。况且说到心爱这回事,那华叶姑娘也曾是他的心爱之人才对。”   霓凰很不满,道:“那些都是他前生的事了,今生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就因为他知道了自己的前生就要承担这样的责任,太不公平了。他自己让自己不开心倒也罢了,还这样带累司南和华叶。”   林殊笑道:“其实我倒觉得那方晋还算个聪明人。”   霓凰挑眉看他,听林殊道:“你看,摆在他面前的是前生旧爱和今生挚爱,他必然要对这两者掂量一番,如何掂量呢,自然要做假设:他若放弃了华叶的话,也就是放弃了家族之于他的期望,华叶前生被他毁了,今生也还是要毁在他手上;但如果他放弃了司南的话——”林殊拖长调子去看穆霓凰。   红衣少女慢慢道:“司南于他而言只是爱情,没有其他负担,即便放手了也不会如何,司南也一直都有自己的生活。”   林殊道:“所以伤害无可避免,那就两相权衡取其轻,方晋不会不聪明。”   霓凰有点发愣,瞅着戏台上衣袂飘飞的青衣小生,道:“可是他自己的快乐不需要算进砝码里吗?这样选,他分明不会开心。”   林殊撇撇嘴,道:“大概对于那样的人身世沉重的人来说,顾及自己的心情就太奢侈了。”   萧景琰一直默默听着,此刻笑道:“那照你这么说,这书生的气度还算得上半个英雄了。”   林殊摊开手,不置可否,道:“英雄倒也未必,只是世上能于苦痛中担当责任的人甚少,他能如此便已值得钦佩了。”   霓凰想了想,有点怅然道:“能这样选择,他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但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   林殊挑眉,道:“可怜?倒也没有这么严重吧。”   舞台上,那书生凄然唱着。   或当归,胡不归?   若当归,何以归?   穆霓凰说不出话,只是怔怔望着与爱人告别的青衣书生。   怎么会不可怜?只要他一日不能放下司南,他就一日无法直面自己的过去。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就仿佛是这世间的一缕游魂,无根无缘,再也无处依归。   林殊见她太认真,遂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道:“傻丫头,回神了!”   霓凰叫了一声,捂住自己的额头,气恼道:“干嘛打我!”   林殊忙赔笑地递给她一碟点心,道:“你看,好吃的芙蓉糕,都给你。”   面对心爱的点心,霓凰哼了一声,伸手接过,也没再继续兴师问罪。   拈了一块糕放进嘴里,霓凰看着林殊对面前的点心挑挑拣拣,一时拈起来瞧瞧,一时拿鼻子嗅嗅:通过筛选的被他留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没通过的就被他抛在一旁萧景琰的碟子里。   她瞅着他,道:“林殊哥哥,你在干嘛?”   林殊道:“我在找榛子。”   霓凰看着他,道:“你喜欢吃榛子?”   “我没吃过,不知道喜不喜欢。不过大夫说我吃那个过敏,不能吃。”   霓凰“噢”了一声,就听隔间的门帘外,萧景琰的随从道:“殿下,纪王府长史求见。”   萧景琰还没说话,林殊就一拍大腿笑出声来。   萧景琰也不理他,径直道:“请进来。”   纪王府长史走进来,先是揖礼问好,然后摆了摆手,他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厮遂麻利地捧上来一套青瓷茶具,放在萧景琰面前的桌案上。   那长史笑道:“远远看见靖王殿下也来看戏,我家王爷特意让我送了这壶大红袍过来,给殿下赏鉴。”   林殊一听是大红袍,登时眼睛都亮了,道:“今年闽北大旱,好多茶田都欠收,即便收上来的成色也差得远。纪王舅该不会是想以次充好吧?”   那长史忙笑道:“林少帅哪里的话。闽北茶园今年确实欠收,这大红袍是我们王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的一点上品,一直舍不得喝。入冬后,我们王爷更是亲自采了新梅,晒干后和这茶封存在一起,几天一换,让这新鲜梅花香融进茶叶里。这才有了今天这壶茶。”   林殊奇道:“当真是今年的新茶?我可也是折腾了好些日子,愣是一点都没弄到,纪王舅是有什么妙招,改天我一定要请教一番。”   那长史笑着欠了欠身。   林殊也不客气,伸手拎过茶壶就要给自己斟茶,那长史忙道:“少帅且慢。”   林殊挑眉看他。   那长史抿着嘴,笑道:“王爷说了,这茶靖王殿下品得,但林少帅却品不得。”   林殊放下茶壶,道:“岂有此理,为何我就品不得了?”   “王爷说,上次送茶用的那盏白玉壶跟岩茶最为相配,可不知为何就给扣下了,再没还回来。王爷说,靖王殿下一向心眼实,再不会在这些物件上打算,一定是被少帅给昧去了。所以今天这茶便不给少帅喝。”   林殊有点心虚,嘿嘿一笑,道:“这,纪王舅府里多少宝贝,还计较一个半个茶壶做什么?你回去跟纪王舅说,我过两天再带了好东西找他喝酒去!”   那长史遂笑着答应。   萧景琰道:“你可是要回去复命?我同你一起。”   知他必定是要去相谢纪王赠茶的美意,那长史道:“回殿下,我们王爷说了,不必劳动过来了,改日殿下跟林少帅一同来府上喝酒便是谢礼了。”   萧景琰遂道了谢,那长史自出去不提。   这边林殊等门帘放下,早迫不及待地自斟了一盅茶,待要喝时想起了什么,又斟了一杯递给霓凰,道:“快尝尝,纪王舅的定是好茶!”   萧景琰敲了一下林殊的头,道:“听见没,纪王叔说不许你喝!”   林殊皮笑着,把杯子递过去道:“那给你喝。”   萧景琰并不上当,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一口饮尽,然后瞅着那杯盏,道:“纪王叔这都送了一年了,还不算完吗?”   霓凰观察这茶汤橙黄明亮,略略一嗅,既有武夷茶特有的岩韵,又挟着若有似无的梅花香,还未入口仿佛就已醉人了。   她好奇道:“靖王哥哥,为什么纪王爷一直要送茶给你?”   林殊又“扑哧”一声笑出来,抢着道:“景琰从来只喝水不喝茶,即便喝茶也是跟喝水一个样,别人拿杯喝,他得用海!去年过年的时候,纪王舅拿他引以为傲的洞庭碧螺春给我们品鉴,偏偏只有景琰当水喝,喝完一壶还要第二壶,当时你没看到,哈哈哈哈,纪王舅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从那以后,纪王舅对景琰茶水不辨这件事就上了心,唠叨着说一个皇子如此不懂风雅不成体统,所以为了帮景琰把体统找回来,纪王舅费心费力地去捣鼓各方名茶,再送给景琰品鉴,期望能唤醒他崩掉的茶统!”   霓凰闻言,觉得这个纪王爷当真是个妙人,思及萧景琰平日大大咧咧的做派,不由也笑起来。   这当会儿,萧景琰一人已经连喝了三杯,他看着殊凰两人,皱着浓眉,道:“说真的,你们真的喝得出这些茶的区别吗?我觉得这壶跟纪王叔上次送我那壶也没有什么区别。”   林殊闻言,又捧腹笑起来。   刚出正月,云南王穆深便奏请返回云南,梁帝以天气仍旧严寒,赶路不便为由驳回了。   又待一月,梁帝接到急报,说北境辕州发生动荡,阖州叛乱,叫嚣着要脱离大梁,重回大渝的管辖。来报时,当地的行台军一半都已被叛民所杀,没被杀的也倒戈了。   梁帝闻此勃然大怒,摔了折子道:“混帐!朕每年花那么多军饷供着他们吃喝,现在遇到叛乱他们居然给朕倒戈?在辕州带兵的是谁?!连海,你选的好将领,给朕带出这样一群软骨头来!”   在任的兵部尚书连海忙道:“圣上息怒,在辕州带兵的是轻车将军封毓明,如今已经——引咎自刎于城下……”   梁帝直瞪眼,冷笑道:“自刎?出了差池也不料理,竟就这样寻死去了,他是还想让朕追他做烈士吗!”   连海硬着头皮,道:“回圣上,这辕州的行台军里一多半都是本地兵源,既有城中叛民起事,这倒戈之事,实在是,实在——”   梁帝一拍桌子,道:”实在什么?你难道要告诉朕,这倒戈还倒的理所当然了吗?!”   祁王萧景禹看着连海冷汗涔涔的模样,遂站出来道:“父皇请息怒,兵士倒戈变节自然是不忠大罪,绝无理所当然一说。但连大人所言辕州行台军里多为本地兵源一事也是事实。辕州本属大渝管辖,几年前父皇英武,派赤焰军大败大渝后方才将我大梁的旗帜插在了辕州城门之上。如今有人叫嚣着要重回大渝,军中自然有许多人会把持不住,即便不倒戈,他们又何尝能与城中自己的亲人为敌?儿臣以为,事以至此,再纠结于倒戈一事也是无益,尽快制定平乱对策方是当务之急。”   梁帝哼了一声,坐回座位上,一个小太监忙捡起梁帝摔在地上的折子,战战兢兢地放回桌案上。   梁帝又扫了一眼折子,道:“即便有一半人倒戈,剩下的一半为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全军覆没?”   连海忙道:“回陛下,说来也奇怪,这辕州叛民不知从何处得来好些精良的武器,再加上他们原来都是大渝人,野性未驯,粗鲁好斗,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重创我军。”   萧景禹瞥了连海一眼,似是对他的言语有些不悦。   梁帝眯着眼,道:“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些刁民一起事,大渝就发了公文说会接纳他们,不是他们在捣鬼还能是哪个?”   连海略略一想,登时心头一沉。   一旁赤焰军主帅林燮半晌没说话,此刻道:“陛下所言不错。不过若真是大渝在辕州叛乱背后作怪的话,普通行台军怕是难以难以平息。臣请命,率赤焰军前去辕州平乱!”   梁帝沉吟片刻,道:“要平定辕州叛乱,赤焰军前去自然是可保无虞,只是大渝也没露什么形迹,这样未免有些太兴师动众了,倒让人笑话我们大梁草木皆兵。”   林燮道:“陛下不必担心。臣本意令林殊做先锋,率赤羽营及赤焰精锐营先行打探虚实,大渝若有动作,臣当携赤焰主力从后接应,若大渝未敢妄动,调拨过去的行台军加上林殊手上的兵力也足够平乱了。待缴拿叛民头目后再向圣上请示发落。”   萧景禹点头,向梁帝道:“父皇,儿臣以为林帅此计甚佳。只是小殊一人打头阵有些太冒险,派个能辖制他的人一起为好。”   此话说的在场几人都笑了,连梁帝都开了颜,道:“也是。去年从梅岭回来他还直说打的不过瘾,这次不找个人辖制他,他从辕州平完乱径直打到大渝去也未可知——还是让景琰一起去吧。”   林燮忙道:“陛下,小殊脾气倔强,只怕靖王殿下也拗不过他,臣以为,还是派疾风将军聂峰与小殊同去为好。”   梁帝半侧着身子倚在座位上,直呼林燮的字,笑道:“长容,我没记错的话,前年小殊领着赤羽营由后方突袭北燕军队,为了减少兵力损失,非要不顾风险只身到敌营去放火,当时把他劝下来的可不是聂峰。”   萧景禹也道:“确实,景琰平时都顺着小殊,但关键事情上半点都不退让,小殊还真是就拿他没办法。”   林燮遂道:“皇上和殿下说的是,臣这就领旨去办。”   连海也道:“这便去安排辕州行台军的调动补给。”   两人准备退下时,闻萧景禹道:“两位大人慢走。”   萧景禹向梁帝道:“父皇,儿臣尚有一谏。”   一直侍立在梁帝身后的高公公忽然抬眼瞅了萧景禹一眼。   梁帝面色淡淡,颔首示意他讲下去。   萧景禹遂道:“方才闻连大人提起那辕州叛民时语气甚是轻鄙,儿臣以为,他们叛国作乱确然有罪,但若是阖州百姓皆不满于朝廷要兴兵作乱的话,朝廷于此也是难辞其咎。古来只有君迫民反,再没有百姓凭白作乱。辕州百姓归附于大梁不久,正是民心惶然之际,若大梁一直拿外邦人的眼色来看待他们,怎能不让他们觉得没有安全感?这时候,只需一些小人挑拨几句,辕州百姓与大梁朝廷之间的嫌隙便会一发不可收拾。这次便是很好的例证。儿臣以为,用人当不疑,治民亦是如此,若君主和朝廷不去相信百姓,又怎能要求百姓的忠心?”   梁帝面无表情,道:“你是说,辕州叛乱,竟是朕的过失?”   林燮垂目立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萧景禹。   萧景禹从容揖礼道:“儿臣并非此意。儿臣只是觉得,不妨借此次辕州叛乱,在平乱安抚的过程中借各级牵涉官员向辕州百姓传达我大梁兼爱子民的气度。缴械只是下策,攻心方为上计。而若要为此,须得从父皇开始调整对于辕州百姓的态度,不该再把他们当作囚徒一般监听监视——”   梁帝眸色有些冷,打断他道:“好了,朕不想谈这个!”顿了顿,他不耐烦道:“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萧景禹抿紧唇角,垂目道:“是,儿臣告退。”   萧景禹几人都退了出去,梁帝似有些气闷,坐在龙榻上半晌不言语。   高公公上来一步,道:“皇上的茶凉了,奴才命人添些热的来。”   梁帝道:“站住。”   高公公遂垂着手立住了。   梁帝道:“你也听见他说的了,如今他竟敢把这样的事怪在朕头上了,真是岂有此理。”   高公公声调缓和,道:“陛下多心了,祁王殿下并非此意,大概是一时情急未错好辞,倒让陛下误会了。”   梁帝哼了一声,道:“误会?他这样指摘朕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次也不过是借机重提旧事而已。”   高公公遂低着头不敢答话。   梁帝沉吟着,道:“景禹如今大了,翅膀也硬了,行事也越来越自有主意,朕的话他都不甚在意了。”   高公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梁帝瞪着他,道:“老东西,你笑什么?”   高公公忙敛眉顺目,道:“奴才只是觉得,皇上怕是吃醋了。”   梁帝挑眉,道:“你说什么?”   高公公揣着手,道:“皇上立祁王殿下为监政皇子,自然希望他心系天下,为君分忧,可如今祁王殿下真的如此了,皇上却觉得殿下太注重国事,都不在意陛下了,这可不是吃醋了吗?”说着抿嘴儿又笑了。   梁帝闻言,歪在龙榻上想了想,陡然也笑了。   他看看高公公,笑骂一句:“你这个老东西,竟敢拿朕取笑了!”   梁帝心里闷着的气散了开去,整个人松快不少。他向案上一扫,看到了云南王穆深递上来的折子,遂道:“穆深今天又递折子进来了,想必还是奏请返滇。”说着伸手翻了翻折子,道:“果然。”   梁帝对高公公道:“传旨让穆深明日进宫吧,他在京里呆了这么久,也该回云南去了。只不过,那小郡主朕却还要多留些时日。”   高公公道:“是。小郡主这般聪明伶俐,太皇太后也一直说舍不得她。”   梁帝边思忖,边道:“你可听人说过,近来林殊和那霓凰小郡主走的很近。”   高公公顿了顿,道:“老奴一直呆在宫里,怎会知道这些事。”   梁帝半点不信,斜睨他一眼,道:“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高公公没答话。   梁帝拿手敲着桌面,道:“这小郡主也快及笄了,如此好的品格,不做我皇家的儿媳妇实在可惜。这样一来,云南那边朕更可以放心了。”   高公公慢慢道了句:“陛下明鉴。”   “对了,传旨让夏江立刻进宫,朕要问他辕州的事。”   高公公遂答应着自去了。      ☆、塞下曲(上)   林殊和萧景琰率领先锋军到达北境辕州时,已是三月下旬。大渝并没有什么大动静,于是两人便在辕州城外不远处安营扎寨,谋划平乱事宜。林燮则悄悄带领赤焰主力,于几百里外的全州按兵不动。   平定辕州叛乱一事看似简单,实则困难重重。   临行前,萧景禹曾叮嘱他们,若有可能,当以诱降为上,即便难以和平拿下,也要尽量避免伤及无辜百姓。   林殊萧景琰本也是此意,但到达之后才发觉,此时的辕州已经是民皆兵,有哪个算是无辜百姓?而哪个又不算呢?   而此时辕州叛民皆是群情激愤,不少人站在城楼上控诉大梁对他们的不公对待,誓要重回真正的母国。   林殊立在营帐里,地上铺着辕州城及周边的地图。   他一身细鳞银甲,紧锁着眉头,抱臂对立在地图另一头的萧景琰道:“城中不可能没有大渝的奸细,你看那城楼上排兵布阵的阵仗,分明是大渝人惯用的。”   萧景琰点头,道:“不错。也许就是大渝奸细煽动起的这场叛乱。这一招实在阴诈。”   林殊微微仰起头,道:“他们想让大梁变成一个残害子民的昏昧之国,而我们偏要一个城民都不伤地解决这件事。”   萧景琰走到林殊身边,身上的麒麟明光铠甲随着他的走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微笑道:“擒贼先擒王?”   林殊知他已会了自己的意,遂默契一笑。   因手边没有佩剑,林殊便顺手抽出了萧景琰腰侧的银剑,指点着地图,道:“你看,北门防御最弱,我们届时趁夜从那里悄悄潜入,穿过这三个坊间,再由这里进到叛首所在的辕州都督府衙。”   萧景琰沉吟着,道:“不妥,北门距离都督府太远了,还是从东门。北门声东击西。”   林殊道:“很好。届时声东击西怕还是不够。”   萧景琰道:“围城七天?”   林殊摇头,道:“原来行台军的粮食储备也都在他们手上。十天。”说着仍瞅着地图上的都督府,道:“也不知辕州都督徐恺正是生是死。之前听我爹提起过他,倒是个很有气节的人。”   心知徐恺正必是凶多吉少,萧景琰轻叹一声,道:“只有等十天后见分晓了。”   他转身对一旁立着的新任辕州行台军领兵霍匀道:“霍将军,传令下去,从即日起围守辕州城,不得放任何人进出。若有差池,军法处置。”   霍匀方才就对殊琰两人的谈话听了个一知半解,此刻懵懵懂懂,回话都有些结巴,道:“是,属、属下领命。”   卫峥上前,道:“少帅,此计是否太过冒险?”   林殊注视着脚下的地图,沉声道:“大渝此次给我们做了个诛心的陷阱,若不走险棋,如何能破他们的诡谋?”   卫峥遂道:“属下愿与少帅同往。”   林殊点头,道:“你跑不了,自然要与我同去。再从赤影翼里选两个与你我同去。”   卫峥点头领命。   萧景琰的副官列战英遂也道:“靖王殿下,属下愿随殿下同去。”   萧景琰未及说话,林殊便摆手道:“战英,你留下跟着景琰。”   萧景琰浓眉一皱,道:“什么意思?”   林殊一笑,道:“我们俩都进了辕州城,谁在外面接应?总得留个监军的。”   萧景琰向旁踱了两步,绷着面庞思忖着。   知他定是不放心自己一人涉险,遂在考量替□□法,林殊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轻松道:“别担心,景琰。到时候围城十天,里面民心早已涣散,肚子都吃不饱,里面的战力又能有多强?待到我擒了那叛首,城里的防备自然也是不攻自破;这时你再在城外安抚诱降,辕州叛乱就解了。”   萧景琰看看林殊自信的眼神,道:“我会留守城外,但战英要跟着你一同进去,我才放心。”   知他已经妥协了一步,林殊遂点头答应。   萧景琰道:“进去之后如有任何异状,不能逞强,要立刻放信号弹出来,我好破城门进去救你。”   林殊道:“知道,知道。”   萧景琰绷着的脸这才微微放松下来。   寿安宫里,太皇太后歪在榻上,一个宫女给她捶着腿。   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已是两鬓斑白,难掩苍老。她虽一生不问政事,但毕竟也曾目睹三代皇帝更迭,雍容平和的气度却也非常人所及。   梁帝坐在榻前的一张软凳上,笑着跟太皇太后话着家常。   梁帝道:“皇祖母近日来气色格外好,孙儿也跟着开心。”   老妇人笑道:“这天愈发暖和起来了,人的心情也不由的爽朗。而且近来啊,霓凰隔天就会进宫来给我请安。这个小丫头,人又乖巧嘴又甜的,我一见了她就合不拢嘴。”   梁帝顿了顿,复又笑道:“孙儿看那霓凰小郡主也是很好。看来这次让小郡主在京里多留些日子还是留对了。”   太皇太后道:“皇帝,我总觉得那穆深临行时顾虑重重,想来把女儿一人留在京城他也是不放心。等入了夏还是该让霓凰快些回云南去,别让她的父亲牵挂。”   梁帝道:“皇祖母既然这么喜欢霓凰小郡主,不如就把她留在身边,倒也不错。”   太皇太后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她打量了梁帝一瞬,微微坐直了些身子,对一旁捶腿的宫女道:“你下去吧。”   那宫女遂垂目敛裾退下了。   太皇太后道:“皇帝何出此言?”   梁帝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皇祖母既然这么喜欢霓凰小郡主,不如就让她做了您的重孙媳妇,日日陪在您身边,不知老祖宗意下如何?”   太皇太后唇角含了一点笑,眼眸里也有欣喜,她道:“皇帝,你能这么说,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这事我也看在眼里,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也不用着急。小殊那强按牛头不喝水的性格,若非等他自己提出来,日后倒还要说我们逼迫他呢。“说着笑起来。   梁帝的面色一瞬间有些尴尬,半晌没言语。   太皇太后见状,也蹙起了眉,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慢慢道:“皇帝说的,不是小殊。”话语里没有一丝犹疑。   梁帝递上一杯茶水,赔笑道:“皇祖母,小殊年纪还小,大婚也还不着急。倒是景桓,已及弱冠,却还没有嫡妃。孙儿以为,景桓倜傥善文,霓凰郡主是将门之后,若是把她许给景桓的话,一文一武,岂不是绝配?”   太皇太后紧握手中温热的茶盏,细细打量着梁帝,半晌不发一语。   梁帝被看的不甚自在,却仍是笑着,道:“皇祖母为何这样看着孙儿?”   老妇人的眼眸越过梁帝,平波无澜道:“说来,景亭及冠也有几年了,倒是更该添个嫡妃了,皇帝为何想不起他来呢?”   梁帝道:“景亭的婚事,孙儿也一直在考虑,只是——”   太皇太后不待他说完,又道:“不过再有两年,景琰便也要及冠了,霓凰这般活泼品性,与景琰又玩得来,指婚给景琰又如何呢?”   梁帝细细思虑老妇人方才两问,心忽的一跳,道:“皇祖母,孙儿的意思是——”   老人苍老却犀利的目光一瞬间攫住了他,梁帝登时有些张口莫言之感。   太皇太后神色陡然有些激动起来,她慢慢将手中茶盏放于榻旁桌案之上,双手微微发着颤攥住梁帝的手,握紧,再握紧。   老人的声音有些哑了,道:“皇帝,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晋阳是你的亲妹妹,她幼时体弱,出去玩耍时你总背着她,她是在你背上长大的呀!还有长容,那是你的生死至交,你屠刀悬颅时他敢闯禁宫为你伸冤,金陵围城时他血战三日刀斧加身却保你不受一点损伤!”老人的眼眶里满是热泪,她紧紧抓着梁帝的手,嘶哑道:“还有小殊,他自小就爬在你怀里玩耍,你是他的亲舅舅啊!皇帝,选儿,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席话让梁帝的心也是一颤!   他怔仲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道:“好好说着话,皇祖母这是怎么了?想必定是孙儿哪里说错话了——是了,都是孙儿的不是。小殊刚出生时朕就答应了皇祖母,小殊的婚事必定要得到皇祖母的首肯。既然如此,孙儿也就不添乱了,一切都由皇祖母定夺。”   老人苍老的眼睛瞅着他,没有说话。   梁帝从太皇太后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欠身道:“聊了这半日,皇祖母定也乏了,孙儿就不多扰了。明日再来请皇祖母的安。”说着转身快步走了。   太皇太后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仍是手抚着心口止不住地出神。   而梁帝一脚踏出寿安宫宫门后便立住了,一手扶着宫墙微微喘息着,直到高湛在身后唤他时方才回过神来。   他闭闭眼,压回眼底一片潮热,而后淡淡道:“回宫。”   围城后第九日,辕州城城门轰然洞开,登时从里面涌出大批饥民,声称愿接受大梁招抚。   林殊和萧景琰虽然有些讶异,但这样的状况于他们而言也是一个意外之喜,林殊遂交代由霍匀接手了投诚饥民的安置工作。   城门打开后,林殊与萧景琰也传令全军进行戒备,一防有诈,二防大渝奸细的偷袭。   拉过几个城内饥民进行问询后,林殊与萧景琰方知,城中在三天前就已经绝粮,一多半的百姓不堪饥饿的折磨,遂强行打开了城门。   待问到都督府中叛首所为何人时,几个饥民却都摇头,道他们原来只是种田的农民,听人说大梁要屠他们的城,不甘做待宰的羔羊才揭竿起兵,只盼望能撑到大渝来的军队,解救他们于水深火热当中,从那后就一直守在城楼上做侦察兵,并未见过都督府里发令的那人。   林殊与萧景琰交换了一个眼神,确信都督府中必是大渝奸细无疑。   旁的一个人插嘴道:“我的邻居是个秀才,昨天去都督府见官请命接受招降,从那之后就没回来。今天早上他媳妇出去找人,在都督府旁的一个烂马厩里找到了,人身子都冰了!”   另一个人也道:“何止!前天的时候,我亲眼看见那府里出来的兵乱棍打死了好几个人呢,”说着倒头给林殊和萧景琰跪下了,道:“两位军爷,小人已经从城里逃了出来,再回去也只有被打死,还望军爷开恩,看在小的安分守己,一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的份上,饶小的一条生路吧!”说着连连叩头。   一众饥民闻言,也都呼啦啦跪了一片,求饶声此起彼伏。   林殊萧景琰忙去搀扶,半晌才安抚下来。   萧景琰的手紧紧扣住腰间的剑,咬牙道:“仗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这样的勾当他们竟也做的出来!”   林殊冷目瞅着辕州城城楼,道:“如今城里的饥民基本都涌了出来,都督府里的人守了个空壳子却迟迟没有半点动静,他们想干什么?”   萧景琰道:“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都不重要了,如今主动权在我们手上。”   林殊一笑,手搭在他肩上,道:“那还等什么,进城擒贼王吧!”   林殊正在整点赤羽营准备进城擒叛首,忽闻辕州城城楼上一阵骚动,赶过去看时却是一个一身玄甲的中年男子。   他立在城楼上,声如洪钟,道:“奉徐都督之命,特邀林少帅前去都督府一议。”   林殊看着那男子沉稳的眉眼,忽然心一沉:他们手里还有什么砝码?   林殊冷冷道:“就算是鸿门宴,也该有个赴宴的理由。”   那男子粗旷大笑,而后倏然从地上抓起了一个被捆着手脚的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把丢下城楼。那少年的嘴被塞住了,落地后只是痉挛了两下,便躺在血泊里死了。   城下一众将士和饥民皆是惊呼,有几个识得的已经哭喊着飞奔过去。   林殊怒道:“你——!”   那玄甲男子道:“林少帅,这个理由可足够?”   萧景琰匆匆赶来,凑到林殊耳边,道:“方才逃出来两个原来行台军的将士,说徐恺正扣押了二十几个百姓在都督府里。”   “都督府现在谁控制着?当真是徐恺正?”   萧景琰摇头道:“没有差别。他们只是要打着徐恺正的名义而已。”   林殊低声道:“都督府里兵力如何?”   “不详。但至多不过两百。”   林殊未回话,城楼上那玄甲男子又道:“素来听闻林少帅英勇果敢,怎么今日倒像个缩头乌龟一般了?——如今这辕州城都已被你们围得如铁桶一般,徐大人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遂想要就接受招抚一事与林少帅面谈,此等求安美意林少帅竟不领,难不成之前招安的话都是在放屁吗?”   这人分明在拿言语激将林殊,萧景琰一把扣住林殊的胳膊,冷声向那玄衣人道:”一派胡言!既是求安,便该放下兵戎出来相见,又为何要扣押无辜百姓在府中?此等鬼话你以为骗的了哪个?”   那玄衣人大笑两声,道:“确实,我方才所言没有一句实话,骗不过林少帅和七皇子也是自然,不过,即便如此,你们又奈我何?”玄衣人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目锁住林殊,冷冷道:“这就是一个圈套,林殊少帅可以选择不上当,但都督府中那二十三个人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那玄甲男子在城楼上踱了一步,循循道:“但依我说呢,林少帅竟不必管他们,那二十三个人也不过是蝼蚁般的东西,稍受煽动便可叛国投敌——连带着逃出城去的那些,也是一样。林少帅少年英才人中龙凤,为何要凭白为了他们牺牲自己呢?你说,是也不是?”   辕州城外风声萧萧,赤焰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殊挣开萧景琰的手,一身银甲,缓步向前,望着城楼上那玄衣人,仰天大笑,眸中似有豪情烈焰,熊熊燃烧。   只听林殊道:“不必如此言语相激,我林殊十三岁上战场时便指天立誓,此生保家卫国绝无懈怠,尔等竖子今日胆敢在我面前屠戮我大梁百姓,我岂能容你们这样嚣张?战场厮杀龙潭虎穴我林殊尚且不皱一下眉头,更何况是你那小小都督府?”   那玄衣人似是冷冷一笑,道:“既如此,半个时辰后,恭迎林少帅的大驾。然而,我们大人只欢迎林少帅一人,若有多余人等前来打扰,剩下那二十三个人的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说完一转身,飞身去了。   林殊自语道:“好俊的轻功。”   萧景琰拉住林殊,未及说话便听林殊道:“此番势在必行,你当不需我多言。景琰,有功夫跟我废话,不如好好同我谋划一下。”   萧景琰心下却也明了,见他如此,也只能松开了手。      ☆、塞下曲(下)   申时一刻,林殊穿过了几近空城的辕州城,依约来到了辕州都督府衙。   一路畅通无阻,即便进了府门后也是如此。   他径直来到主厅,厅门大开着,那个传信的玄甲男子就立在厅中央。   见到林殊,那男子盔甲下的嘴角露出一点笑意,道:“林少帅,果然准时。”   林殊戒备着,冷声道:“徐恺正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那男子道:“我以为,林少帅要比现在聪明一点。”   林殊挑了挑眉,吐了一口气,道:“他已经死了。”   那男子坐在椅子上,甚是随意道:“不能为我大渝所用的人,留他下来也是没用。林少帅觉得呢?”   林殊道:“我已经如约前来,那二十三个百姓你们可以放了。”   那男子笑声低哑,道:“林少帅放心,那二十几个人对我没什么要紧的,既然林少帅都已经来了,看在他们都曾是我大渝子民的份上,我不会为难他们——你看,说了这么多,还未请林少帅入座,太失礼了。林少帅,请。”说着微微抬手。   林殊面无惧色,竟也从容走过去坐下了。   那男子大笑,道:“好!林少帅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胆识气魄,我哈哲已近不惑,却仍然佩服有加。”   哈哲?   林殊的心猛的一跳,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那玄甲男子:方才盔甲掩映下看不真切,如今细细看去才发现他右眼下方有一道新月状的疤痕。林殊轻轻挑眉,道:“琅琊高手榜上排在第八位的,笑面月哈哲?”   哈哲点头道:“不错。”   这次却换林殊大笑起来,道:“一直听闻笑面月哈哲是个侠匪,劫富济贫嫉恶如仇,今日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同大渝朝廷勾结,屠戮无辜百姓!这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笑话,不仅可笑,更是可悲!”   哈哲眯了眯眼,道:“你我各事其主,彼此在对方眼里都是个笑话,不说也罢。事以至此,我就开门见山了——林少帅,我大渝皇上爱才,不忍看你今日折损在这里,遂在此招安于你——”   他话未说完,林殊便又仰天大笑起来,道:“我今日方知,阁下笑面月这个称号原来是这样来的。想必阁下改行去做俳优也是极合适的。”   哈哲嘴角抽动了一下,表情却是不变,道:“林少帅这个习惯却不好,不肯听人把话讲完——我一片好心,不想林少帅一介少年英豪走的时候那么痛苦,所以不过跟你开个玩笑,没想到林少帅却只拿好心当作驴肝肺。既然如此,便也不需废话了!”   说时迟那时快,哈哲话音甫落,由屋外和内室闪出七八道人影,身形飘忽,仿若鬼魅。   林殊早已跳起身拔出佩剑,那七八道人影遂将他围了起来。   林殊沉声道:“早就听说大渝皇室有训练暗卫的传统,今天总算得见了。”   哈哲此刻仍是坐着,笑意淡淡,没有说话。   林殊道:“听说暗卫向来只听命皇帝行刺暗杀,今天因我林殊竟涉了这烽火硝烟的战事。大渝皇帝此番竟是冲着我来的吗?”   哈哲此刻已将林殊当作将死之人,遂也不加隐瞒,道:“本来不是。但在得知林少帅前来平乱的消息后,若是不做点什么,就实在太可惜了。”   哈哲站起身来,道:“林少帅确是少年英才,小小年纪便已战功累累。只是终究年轻气盛,太过天真,”他似笑非笑瞅着林殊,道:“想来哪个热血男儿年轻时不想做英雄,但又有几个不是在逞英雄?即便如此,林少帅,我哈哲仍敬你的胆识,会给你个痛快。”而后侧身冰冷道:“杀了他。”   几个暗卫得令,遂森森然展开了攻势。   林殊心中有数,以守代攻,飘逸的身法拖着敌人在屋中游走,手中一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同时瞅准敌人的破绽,冷不防直击要害,生生刺穿了一个暗卫的咽喉。   林殊虽以将才闻名,但身手并未上琅琊高手榜,今日他这三十招之内展露的身手却让哈哲一惊!   一个暗卫倒地,其他几个更是红了眼,更加凌厉地逼向林殊。而他一个不防,左臂已然挂了彩。   以少对多,而敌人的身法又快的莫测,林殊只好招招剑走偏锋,希望以奇制胜。   又重伤了三个暗卫之后,林殊的身形也因疲惫缓了下来,一个不防,背上又中了一剑。   林殊忍痛咬牙,抖擞精神以更凌厉的剑锋回过去。   这时,忽闻屋外两声响动,似乎是炮仗的声音。   林殊心中一喜,招数陡转,边拆招边向门边移步。   看出他要逃,哈哲大喝一声:“哪里走!”便纵身要加入战局。   然而他却并没有机会,因为下一秒,他的左腿右腿便各中了一箭,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哈哲挣扎着去看来箭的方向,却是房顶!   本应被瓦片覆盖着的天窗此刻竟架了一支劲弩,而他再转头去看时,已从屋外飞身进来五六个明甲将士,同林殊并肩,利落解决了剩下的几个暗卫。   哈哲喃喃道:“怎么可能?以我的功力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林殊浑身挂了几处彩,脸上也沾了几道血痕,他提着尚在滴血的银剑,冷冷一笑,眸中无限霸气张狂,悄然散开。   他道:“怎么,哈将军,只有你们大渝有暗卫,难道我赤羽营中就不可以有影翼吗?”   两个赤影翼的士兵迅速过去缴了哈哲的械,擒住了他。   这时,萧景琰已带着卫峥和列战英赶来。   萧景琰上下打量林殊,见他受伤登时皱眉,林殊不待他问,便道:“没事。”   卫峥上来道:“回少帅,二十三个人质已安全释放。我军已控制了辕州城。”   哈哲似还有些转不过弯儿来,有些发怔。   林殊伸手卸去头上的盔甲,扔给卫峥,而后抹去嘴角沾的一滴血,走到哈哲面前,俯着身似笑非笑道:“哈将军,从我踏进这都督府开始你就觉得我不可能活着出去。确实,你的功夫在我之上,再加上几个暗卫助手,我应该是插翅难飞的。只是你有一点不知,那就是我林殊从不认命服输,别说是你这小小督军府,就算是天塌下来,只要我想出去,我也能给它捅出个窟窿来!——你太专注于自己的想法了,暗卫同我一交上手你便放松了对外界的警惕,全副精力都聚在我身上,若非如此,我也不能这么轻易得手。”   “哈将军,行军打仗第一条讲的便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然而你既不知我林殊,也不知我赤焰军。果然你不该放弃原来的营生,分明是半路出家却还这样自信满满,天真却又要逞英雄的人可不是我林殊。”   卫峥道:“少帅,此人如何处置?”   林殊直起身,道:“看管好他。待我请示陛下后再行发落。”说着转身便往外走。   那哈哲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发狂般大叫着,一瞬间挣脱了两个钳制着他的士兵。他腿不能动,却伸手到马靴中抽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又准又稳地投向林殊的后脑。   萧景琰惊叫着:“小殊!”   卫峥等人也惊叫:“少帅!”   然而哈哲同林殊离得太近,没人来得及阻止。   林殊只来得及转了一半的头,便听到利器划破空气刺来的声响。   他甚至没有看清过来的是什么兵器,只是本能地向右偏了一下头,仿佛一个痉挛一般。   下一秒,他感到脖颈一丝刺痛,而那个袭来的利器,那把匕首,穿过了大半个厅,仍是“咚”地一声楔进了墙中,入墙三分。   萧景琰大怒,喝道:“杀了他!”   他话音甫落,卫峥便提剑飞身上去结果了哈哲。   是月上弦。   林殊坐在离赤羽营驻扎地不远处的一块缓坡草地上,胳膊担在膝盖上,手里搓着一根揪下来的狗尾巴草。他静静坐在那里,看着不远处的官道和暗影摇曳的树林,若有所思。   萧景琰走过来坐在他身旁,道:“伤怎么样了?”   林殊撇撇嘴,道:“几处小伤口,没事。”   萧景琰看看他脖颈处的划伤,心仍是一紧,道:“你不该那么早把盔甲取下来。”   林殊看看他,道:“好了景琰,这一句你都念叨了不下十遍了。”   萧景琰有点急,道:“若是念叨十遍你能听进去一遍我就要谢天谢地了。今天那匕首只要再偏半寸,你恐怕就——”   林殊抛掉手里的狗尾巴草,信手又揪了一根牛筋草在手里,道:“我知道。再偏半寸我这条命就没了。”   萧景琰看着林殊,没说话。   林殊摸摸自己的脖颈,道:“说来也是好笑,战场上厮杀,哪一个瞬间不是踩在生死边缘上的,可是今天这次我自己也觉得后怕极了。现在想想那把匕首擦着我的脖子飞过去的感觉,我还有点发颤——大概是来的太突兀了,或者又是……”他伸手抚住自己的心口,没再说下去。   有微凉的夜风穿过树林,掠过草地,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   萧景琰仍等着林殊的下文,只听他道:“景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下一秒就死了,那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萧景琰“啊?”了一声,道:“你别咒我。”   林殊道:“我今天就在想,要是我没能躲过那柄匕首,倒地死了,那我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萧景琰揪了几根草在手里,道:“是什么?”   “其实看到那柄匕首钉进墙里的时候,我懵懂了一刻,不知我是死了还是活着,然后我眼前闪过了我娘的脸,她正在府门口等我回家;再然后,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萧景琰瞅着他看了半晌,有些意会了他话中所指,登时有些促狭地笑起来。   林殊瞪着他,一拳打在他肩上,萧景琰忙去绷脸,但林殊自己也笑出声来,两人遂相对大笑起来。   萧景琰笑道:“人都说生死一线间最能看清自己的真心,看来这次你不仅得了教训,还有意外收获,那也不算白白遭此一险。”   他瞅着远天的月亮,道:“每次出征确实都是拿命在博,我们或许觉得上阵杀敌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也许心里还有些兴奋期盼,但每每想到出征前母妃紧紧攥着我的手,忍着眼泪叮嘱我 ‘保重’的模样,这样的想法就让我有负罪感。每当这时候我就觉得,也许我们还太年轻,不懂战场真正的意义。”   林殊意气风发道:“怎么不懂?我们每次上战场时都希望这次的胜利可以换来久一点的和平,哪怕只多几个月,这不就是战场的意义?”   萧景琰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是啊。战争存在的意义就是终止战争,只是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实现。”   林殊笑道:“现在战事难以消停,只因我们的战力和几个敌国持平,没有决定性优势。但祁王殿下已经开始着手整顿军队加强战力:你看,北境问题虽多,但有赤焰军顶着,再将行台军和尚阳军统筹在一起,无论如何不会有大乱子;西境一向安定,不需多虑;南境又有穆王府守得如铁桶一般——”   提到穆王府,林殊登时顿了一下,住了话头,而后直接躺倒在了草地上。   萧景琰暗自笑了,瞥了他一眼,道:“穆王府就如何了?”   林殊知道必定要被他嘲笑了,也不否认,只轻声道:“这边叛乱虽然平了,但城民的安置抚恤还有探查周边大渝奸细的任务,怕是还要耽搁十几二十天,”他长叹一声,道:“真想立刻就回金陵去啊!——对了,又有好些天没跟霓凰写信了,等会回去得马上写给她才行。”   萧景琰失笑,道:“你就这般老忘记吧,当心霓凰恼了你,回去也不理你了。”   背上的伤口仍有些刺痛,林殊轻轻动了下身子。他将头枕在手臂上,望着朗天明月,道:“有时我觉得霓凰真是个傻丫头,从来都那么信我,一点都不知道为自己生气——一开始她凶巴巴地说要五天给她一封信,后来我说战场上没时间写信,她虽不高兴,但还是说 ‘那就十天一封’,再后来十天一封我还是盯不住,她依然没生气,说 ‘那就半月一封也好’。你说她是不是很傻?”   萧景琰嘴里衔着根青草躺在他身旁,道:“还说霓凰傻,你分明比她还傻:霓凰说喜欢彩泥人,你就翻遍了金陵的铺子给她寻了一箱各色的泥人来,她随口说想吃风清斋的红豆点心,下那么大的雪你竟然还买了回来。你说说,你跟她比,谁更傻?”   林殊闻言,咧嘴笑了,半晌道:“不过能看到她那么开心的模样,我就算当了傻子也没什么。”   看他果真笑的像个傻子一般,萧景琰边笑着边嫌弃地踹了他小腿一下。   林殊也不理他,仍道:“不知道霓凰在干什么?”   然后突然扯着嗓子对着夜空大喊道:“霓凰,我好想你啊——!”   郊野空旷,月朗风清,少年的喊声嘹亮,仿佛可以穿破天际,传达到时间与空间的尽头。   萧景琰嗤笑着,学着林殊大喊道:“霓凰妹妹,我也好想你啊——!”   林殊登时狠狠踹了他一脚,道:“喂,你小子想什么!不准你想霓凰!”   萧景琰道:“奇了,霓凰又不是你的,为什么我就不能想了?”   林殊翻身去打他,边叫着:“不准就是不准!”   萧景琰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笑道:“我偏就要想了,你待如何?”说着叫着“霓凰妹妹”边跑了。   林殊也跳起来赶着追上去,边叫着:“萧景琰你这个臭小子,给我站住!”      ☆、箜篌谣(上)   五月初,辕州叛乱彻底平息,林殊与萧景琰遂携赤羽营与赤焰精锐开拔回京。   此次叛乱得以顺利平定,梁帝心甚慰,重重嘉奖了殊琰两人,林殊更是被加封了骁骑将军,官居正四品。以他如此小小年纪便担当此职,乃是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先例,于是金陵中人均是议论纷纷,言得此少年将才,实为国之幸矣。   林殊此番得胜归来,在朝堂上自然是占尽了风光,但是回到林府来却不尽然。晋阳长公主早已听闻林殊只身闯敌穴之举,回来后自是先是拉着儿子数落了一番,直到眼里的泪忍不住了方停。   林殊见状,只好揽了母亲的肩上前宽慰。   一旁林燮自然也牵挂儿子,只是既为严父又为主帅,林殊此番辕州平乱一步一举皆有章法,即便是他,自问也拿不出更加两全其美的方法,所以此刻竟也说不出什么。半晌,他轻叹一口气,道:“见你得以为国尽忠,你母亲自是为你骄傲。只是看你母亲这样担忧,以后万万要多加爱惜自己。”说着走上来拍了拍林殊的肩膀。   林殊却从林燮的这一拍肩里感受到了肯定,甚至赞许。   少年点头,道:“是,父亲,儿子明白。”   此时已是六月初夏时分,南楚有意修改与大梁的边境条约,遂派使臣上京来商讨。梁帝以为云南王镇守南境,此等军务大事不可缺席,因此下了旨意召穆深进京。   想来云南王穆深这一年来一半的时间都奔波往返于京滇之间,必定不无苦恼,但因想着此番进京正好可以携女归滇来,他心中也便畅快了些。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转眼要入仲夏,穆霓凰早已换上了轻便凉快的绸子长裙。   这天傍晚,她手里携了一支盛开的白芍药,哼着歌蹦跳着进了林府大门。   在中庭遇到了歪在树下榻上看书的晋阳长公主,霓凰遂大方问了好,不过寒暄了两句晋阳长公主便抿着嘴笑道:“小殊并不知道你会早到,现在正在后院练剑。”   霓凰点点头就要往后院跑,晋阳长公主在后面道:“晚饭做了你们俩爱吃的菜,一会儿不许乱跑,都留在府里吃饭啊!”   一旁立着一个常年在林府里伺候的老嬷嬷,此刻那嬷嬷看着穆霓凰的背影半晌,情不自禁道:“这小郡主跟少爷玩的可真好,这光景倒也真像——”说了一半似是回过了神,忙噤口。   晋阳长公主一手握着书,微微抬头看了那嬷嬷一眼,而后转开了眼。   是啊。当年才名远播的林府小姐林乐瑶与言府长公子言阙,不也是这般光景。人都说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只奈何天也会变。   看着霓凰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半晌,晋阳长公主唇角含了一点笑,轻声对那嬷嬷道:“天光有些暗了,回屋子里去吧。”   霓凰跳着来到后ˇ庭,却并未在院中看到林殊。想着他是不是已经练完剑回屋去了,霓凰狡黠地转转眼珠,决定要偷偷进去吓林殊一跳!   顺着回廊来到林殊房间外,霓凰在纱窗上看到屋子里有人影在走动。   断定了林殊就在屋中,霓凰于是偷偷摸到门前,见房门半掩着,红衣少女遂边叫着:“哈!林殊哥哥!”边破门而入。   林殊练完剑刚去冲了凉回来,打着赤膊正要穿上衣,便看到了一个红衣小人儿大叫着从门外跳了进来。虽然一向以应变能力而着称,但林殊此刻却是结结实实地惊呆了,愣在那儿看着那红衣少女。   穆霓凰跳进屋子来,向左一转头便看见了里间榻边的林殊,她登时:“咦?”了一声。   林殊此刻上身赤ˇ裸着,下身也只穿了白色中衣,光着脚立在地上。   他似乎刚洗过澡,半束着发,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滴下来,滑过他的锁骨,再淌过他结实的胸腹。   霓凰心想,平时穿着衣服都没有觉得林殊哥哥的肩膀有这么宽,而且,他的右锁骨那里居然有一颗痣!美人痣是长在那里的吗?好像不是。那应该叫什么痣?锁骨痣?对了,那美人痣到底应该长在哪里来着?   红衣少女歪头瞅着林殊,一派若有所思。   林殊此刻终于回神,耳朵和脖子已经都红的像要烧着一般,他一把抓过一旁的一间件外衣挡在胸前,惊叫着:“喂!小丫头!你看什么呢!”   他这一叫若一记雷鸣,穆霓凰登时也是一跳,之后也回了神。   脸上的红潮登时如蘑菇云般翻滚着上涌,穆霓凰顿时大叫了一声捂住了脸:天啊,她竟然盯着林殊哥哥看了那么久,而且还是在他没穿衣服的时候!她一定是中邪了!!   红衣少女转身就往门外跑去,因为捂着脸的缘故还被门绊了一下,遂又发出一声尖叫。   林殊忙光着脚赶到门边,叫道:“你慢点,看着路!”   可红衣少女哪里肯听,兀自跌撞着跳下了台阶,逃也似的往中庭去了。   少年立在门口,俯身捡起她因慌乱而落在台阶上的玉芍药,而后没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吃了晚饭,天也已黑透,因与萧景琰有约,殊凰两人遂溜达着往城外去。   霓凰似还是对傍晚时分的事有点窘迫,方才饭桌上话也不多,如今出来了步子也是走的飞快,林殊都有些要追不上她。   已经入夜,街道上行人不多,但店铺和宅子门口的灯笼都已亮起来了,空气中也弥漫着踏实温暖的炊灶气息。   因霓凰不说话,少年遂跟在她后面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   “霓凰!”   “霓凰你看那个灯笼,长得怪可笑的!”   “霓凰你看,天上星星都出来了。”   “霓凰妹妹,我们走慢点怎么样?”   “霓凰,小凰儿……”   “哎,霓凰你快看,我这里有一样稀奇物什!”   最后这一声总算引起了红衣少女的注意,她半侧着身子,狐疑地转身。   林殊微微一笑,从身后拿出了一支玉白色的芍药。   认出了这正是慌乱中被她丢在林殊房中的那支,霓凰窘迫地冲过去一把夺过来,然后心虚地凶巴巴道:“干嘛偷拿我的花!”   居然这么凶?   林殊哭笑不得:难道她自己跳进来看见了他没穿衣服的样子,还是他的错了?   然而想归想,哄归哄。   林殊嘻嘻笑着凑上去,道:“小凰儿,你带这芍药花过来,是要送给我的吧?”说着伸出了手。   霓凰依旧凶巴巴道:“不是!”   林殊并不气馁,仍找话道:“不是要送我,那你带着它干嘛?”   霓凰口气总算缓了下来,道:“上个月我去纪王府上做客的时候遇到了秦家的大世子,他见多识广,说洛林那边夏天有一种很好看的玉色蝴蝶,最喜欢芍药花了。我听他说的稀奇,就带了芍药花想过去试试看,也许真的能引出那玉色蝴蝶来呢。”   秦家大世子?秦尚志?   林殊牙口一咬,心道:好个秦尚志,这小子竟敢趁着他出征不在的时候勾搭霓凰,有谁会没事儿跟小姑娘聊芍药蝴蝶的,分明没安好心!   林殊嘿嘿一笑,道:“你听他说呢,我从小就在洛林里玩,从没见过那什么玉蝴蝶。我跟你说霓凰,你不知道秦尚志,那个家伙满嘴跑火车,油腔滑调的,他的话可是信不得!”   霓凰似是不信,道:“是吗?可我觉得秦家世子看起来风度翩翩的,该是个温文公子。”   林殊心里警报大鸣,忙道:“霓凰,这识人一事最为艰难,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就算,就算秦尚志没骗你,可现在是晚上了,蝴蝶都睡觉了,不会在外面玩了。”   霓凰闻言,登时懊恼道:“就是,我都忘了,晚上没有蝴蝶的呀。”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并肩向城外走着,林殊瞅瞅霓凰手里的芍药花,眼珠一转,道:“呐,霓凰,反正你这芍药花也没用了,就送给我吧?”   霓凰看看手里的芍药,再看看林殊,撇嘴道:“不给你。”   林殊道:“干嘛不给我?穆王府里那么多芍药花,你送我一支又不打紧。”   霓凰转着手里的芍药,哼道:“你要这么喜欢芍药花,找冉玉郡主送你去。”   完蛋!忘了还有过这么一茬子事儿!   林殊登时满脸黑线,赔着笑赶上去,道:“上次那回事你也看见了,她自己非要送过来的,不过我不是也当众拒绝她了嘛。而且从那之后我真的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   霓凰忍不住笑弯了嘴角,不过嘴上仍道:“奇怪,谁问你这些了。”   林殊扯扯她的袖子,道:“那你不生气啦?”   “我本来就没生气!我干嘛生气?”   林殊狡黠一笑,道:“既然你不生气,那这花就送我啦!”说着趁霓凰不防,噌地从她手里夺来了那支芍药花。   霓凰佯怒着直跺脚,道:“林殊哥哥大坏蛋,我没有答应送你啊!你还给我啦!”   林殊嬉笑着跑在前面,霓凰遂也撒腿追了过去。   很快,一盏茶功夫过去了。霓凰向身后的槭树林里张望时,却是树影摇曳,不见来人。   少女喊了几声林殊和萧景琰的名字,却也没有回应。   她不禁有些郁闷地坐在原地,边挠着身上的蚊子包,边恨恨想着:说要出来玩,结果把人家一个人晾在这里!还被蚊子咬得满身包!气死人了!——再等一盏茶时间,如果他们再不来的话我就一个人回去了,而且再也不要理林殊哥哥和靖王哥哥了!   树林里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夏夜熏风阵阵,撩起渡头上灯笼的光影摇曳。   如此颇有意境的画面,霓凰却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周围太安静了,不知为何这条河附近连青蛙的啼鸣都没有,倒是能听到风拂过芦苇荡的细碎声响。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霓凰警觉地往树林里看去,唤了两声林殊的名字,依然无人应答。   此刻,霓凰恁是女孩子里胆子大的,也有些害怕了。   红衣少女站起身子,手指半捏成拳,循着林殊之前消失的方向踏进了树林里。   方才在渡头上有灯光照耀,她只觉得树林里漆黑可怖,但真的置身进来了又觉得树林里没有那么黑。   今夜天朗风清,霓凰穿过头上的枝桠望去,天幕上的星子闪烁透亮,仿佛要从槭树叶的间隙里直直坠下来。   她心想着,好漂亮的星空!一面心中的恐惧感也消除了不少。   断定了林殊与萧景琰必定是躲在树林里跟她玩捉迷藏,镇定下来的霓凰决定,要悄悄过去找到他们,然后在背后吓他们一跳!   这么想着,她遂睁大眼睛放轻脚步向林中探去。   走了不过十来丈远,霓凰陡然看到右前方有一丝亮光,她快步走近,不由“咦?”了一声。   只见面前的一棵小槭树的树枝上挂了一个小口袋,里面散发着柔和的荧黄色的光芒。   霓凰摘下那布口袋,放在眼前仔细瞧了瞧,惊讶道:“萤火虫?”   红衣少女四下望望,看不见有人,然而却在不远处看到了另一团柔和荧光。   心知此举必定是林殊和萧景琰所为,霓凰遂咯咯一笑,欢快地一路拾着萤火小布袋,一边向林子里走去。   摘下第五个萤火布袋后,霓凰来到了一小片林中开阔地。在这满是槭树的洛林里,这一小片天地却遍植月兮枝,月白摇曳,仿若天上点点星光。   少女敛裾走过去,刚试探地喊了一声:“林殊哥哥?”就看到点点流萤从对面和侧面的树林里飞出来。   萤火团团,悠悠地飞到她身边,霓凰咯咯笑着,伸手去扑那只飞的最慢的,却被它拐个弯儿逃掉了,少女遂顺势侧身再去扑停在月兮枝上的另一只。   林殊放完了捕来的萤火虫,轻手轻脚潜到不远处萧景琰那里,道:“景琰,都放掉了吗?”   萧景琰遂抖抖空了的大布袋示意。   林殊点点头要走出去时,看到霓凰正立在开阔地当中,低着头去解手臂上挂着的萤火小布袋。   她解开一袋,便托在手上放走一袋。   流萤点点,绕着她纷飞打旋儿。她伸出手去,有两只萤火虫便停在她手上,似乎对她很是眷恋。   霓凰开心极了,抛掉了手里的小袋子,大笑着旋转起来。   夜幕星子在她头顶,月兮枝在她脚下,满天流萤随着她红衣上的海棠花翻飞。   她是如此快乐,如此平安。   胸腔中百般情绪齐齐上涌,林殊一瞬间便痴了,嗓子竟也有些哽咽住。   在辕州城的生死一线间,于她,他曾觉得那么遗憾。   这遗憾是如此陌生,又是那么突如其来,以至于自那之后的许多个夜晚,他竟辗转难以成眠。此生若再也不能见到她,他自然会遗憾,可更遗憾的是,再也不能在她生气时逗她欢笑,在落雪时为她挡去风雪,甚至于,在叶落时为她拂去肩头残红。   这一点一件,于旁人而言甚是细微,不足挂齿,于他而言,却是粉骨碎身都不能放手的牵绊。   是啊,若是此生再不能陪伴着她,佑她快乐,护她平安,那该是多么遗憾。   遗憾到哪怕只是一个假想都令他汗毛直立,后怕不已。   她是他的小女孩,他是她的林殊哥哥。   他要陪伴着她,他应该陪伴着她,让她无忧无虑,让她撒娇耍赖,让她成为于他而言最温暖的那份责任,长长久久,久久长长,直到年少的他所能想象到的永恒的尽头。   这边萧景琰看林殊半晌没动静,拿胳膊肘推他一下,道:“看傻了?还不快过去。”   林殊声音有些哑,半晌道:“景琰,我想我——”   萧景琰瞅瞅他,一头雾水,道:“说什么?”   林殊深吸一口气,明朗一笑,没再说话,拨开树枝向霓凰跑了过去。      ☆、箜篌谣(下)   晚饭时分,林燮从宫中回到林府。   侍女捧来了家居常服,晋阳长公主遂服侍着林燮更衣。   看着丈夫眉心微攒,晋阳长公主边为他扣着扣子,边道:“今天怎么了,宫里议事不顺利吗?”   晋阳长公主本就出身宫闱,心思又尤为玲珑透彻,朝堂之事林燮素来也不瞒她,此刻遂道:“今议事的时候,皇上和祁王殿下又争执起来了。”   晋阳长公主微微一挑眉,道:“所为何事?”   林燮道:“还是为了辕州叛乱一事。”   晋阳长公主挥手遣两个侍女下去,道:“这事不都了了,为什么还能吵起来?”   林燮沉吟着,道:“辕州的事情之所以会闹到举城叛乱的地步,悬镜司脱不了干系。若非夏江的人在辕州监视监听,私刑冤杀了那样多百姓,民情也不会一下子沸腾到那种地步。你知道的,祁王殿下一向不赞同悬镜司所行之事,借此机会便仍想向皇上力谏裁撤悬镜司,是以争了起来。”   晋阳长公主为林燮披上苍色蜀锦外衣,轻轻掸着褶痕,道:“皇兄从来信任夏江,况且说白了,夏江在辕州所行之事也是有皇兄首肯的,皇兄自然不肯说自己错了。”   闻妻子一言道破了今日皇家父子争吵的核心,林燮看着晋阳长公主,竟笑了,道:“也就你,能这么轻松地说 ‘皇上错了’。”   晋阳长公主也笑了,道:“之前还在宫里做姑娘的时候,这些话撒着娇还能说出来,如今我也只敢在背后说说罢了。”   整理好了林燮的衣服,晋阳长公主遂坐在一旁的椅子里,道:“皇兄一直是个心思细腻,脸皮又薄的人,如今做了皇上,自然更是把脸面看的格外重了。依我说,除非让皇兄从心底放弃对悬镜司的信任,不然,景禹这一步棋怕是永远走不通。”   林燮坐在她一旁,隔桌相对,道:“这些都是后话了。我只是觉得这一两年里,皇上跟祁王总是因为各种政见起争执,虽说祁王一片赤心昭昭,但这样下去也怕对父子感情有所影响。我这么想着,也觉得该劝劝祁王,有些话不必非直着脾气跟皇上抬杠,但又觉得不知如何劝出口,”说着想起什么,不由笑道:“今天庭议结束之后出来,我跟御史中丞颜又年一道走着,聊起来庭议上的事时,他说前两日刚跟祁王殿下提过此事,但祁王似乎浑然未放在心上,反倒对颜又年有些不悦,道: ‘身为御史台掌簿,就应以身作则,监察百官肃正纲纪,怎么反倒对逢迎上意这样的事上了心?’一席话说得颜又年哑口无言,今天还当笑话讲给我听。”   晋阳长公主给林燮和自己斟了两杯茶,也笑道:“倒像是景禹会说的话,”说着看看林燮,道:“既然相公不方便说,可是要让我跟宸妃娘娘提上一句?她的话想必景禹是驳不了的。”说着抿嘴笑起来。   林燮略略思忖片刻,道:“罢了。祁王殿下行事一向磊落,朝堂之事从来不在皇上面前藏半点私,这么多年皇上也了解赞赏祁王这一点。他们父子之间自然有默契,我们外人也许只是瞎操心。”   晋阳长公主笑道:“皇兄有时看上去性子冷淡了些,但其实是最疼孩子的。相公怕是不知道,当年宸妃生了景禹之后身子弱奶水不足,可景禹偏偏除了他亲娘的奶,别个的一口都不吃,每天饿的哇哇直哭。那时我还在宫里,每天过去探望,那把皇兄心疼的呀,每天抱着那小娃娃不知如何是好——我当时还小,稀奇地跟莅阳说,这境况下皇兄要是自己有奶,也早就给这小娃娃吃了!”说着扑哧笑出来。   林燮也是笑,摇头望着爱妻,道:“你还好意思说,一个做姑娘的,口里就这样没遮拦了。”   晋阳长公主道:“对了,那云南王穆深可是已经进京了?”   林燮呷了一口茶,道:“是,昨日就到了。”   晋阳长公主道:“相公,小殊这两日一直在追着问,他提的那桩事我们觉得如何。”   林燮放下茶盏,道:“溱潆,你觉得如何?”   晋阳长公主一笑,道:“我倒是很喜欢穆家那小郡主,家世自不必说,小殊那像混世魔王般的性子,霓凰竟也辖制得住他,倒是难得。只是——”   林燮笑望着她,道:“只是什么?”   晋阳长公主嘴角的笑意微敛,道:“只是不知道皇兄会怎么想,穆家又会怎么想。”   林燮望望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光,半晌,道:“穆深是个聪明又谨慎的人,一直对我也是不冷不热,说是客气,也是疏远。不过想想他们穆家几代人靠着马背上的真功夫打下来的今日地位,他纵然谨慎些,也不无道理。也正因如此,他定不愿把女儿嫁到京城里来,那日小年夜宴上你也看到了,他连那霓凰小郡主的一点好都不想让这京城里的人知道。”   晋阳长公主抚着自己袖口精致的牡丹花纹,点头道:“穆深在金陵城中这样谨慎,自然是怕得了皇兄的忌惮。说到这个我还很是奇怪,虽说皇兄是因为皇祖母喜欢霓凰才会下旨让她多在京里留一段时间,但让一个尚未及笄的外姓郡主这样独身留在京里却是于例不合,皇兄真的没有其他打算吗?说来我也是不信。只不过等了这大半年下来,皇兄那里真的没有动静,倒让我疑惑了。”   林燮站起来踱了两步,而后似是叹了口气,复又坐下,道:“这两年总觉得皇上的心思愈发深沉了,他的许多想法我也已经猜不透了。虽说不该如此,但是每每想起年少时候,一个眼神就能知晓对方心思的时候,我总是——”说着又是一叹。   晋阳长公主慢慢站起身,长长衣摆拖曳着来到他身边。她执起林燮的手,柔声道:“相公莫要如此。旧日的情谊自然不会更改,只是皇兄身在其位,自然会忧虑诸多事务,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林燮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复又道:“穆家小郡主的婚事,皇上第一放心的当属将她许配给皇族,但既然他迟迟拿不定主意,也许是怕穆家的实力会成为哪个皇子上位的跳板,到最后因夺嫡而内斗,一发不可收拾。第二放心的就该是皇室旁支,如此一来,小殊既然喜欢那穆家郡主,要结这门亲倒也未尝不可。只不过那穆深担忧的也不错,他守南境,我守北境,走的太近都怕惹猜疑,更何况是结亲家,所以这门亲,我们林家求不得。”   晋阳长公主也是聪明人,闻言,略略一想,遂道:“相公说的对,这门亲事的确求不得。但若是宫里赐婚的话,那林家奉旨迎婚,就该另当别论了。”   林燮点头,道:“小殊的性格骄纵又直率,从小到大他要的东西,哪样不是折了手也要弄来?太皇太后如此宠爱小殊,他的婚事不可能不得到她老人家的应允。既是如此,这事儿我们两人说了都做不得数。”   晋阳长公主闻言,登时笑起来,道:“我说小殊平日里那么多鬼点子都是跟谁学的,看来是从他爹那里遗传来的!”   林燮朗声一笑,少年心性起,拱手道:“夫人谬赞了。”   晋阳长公主笑道:“那我明日就掂对着跟小殊说,这个媳妇要想娶过门,还得他自己进宫去讨!”   林燮道:“倒也不忙跟小殊说,你哪天进宫去先知会月瑶一声才是正经。”   一提林乐瑶,晋阳长公主顿了半晌,方才点头道:“知道。”   林燮自然察觉,道:“怎么,月瑶近来有什么事吗?”   晋阳长公主坐回椅子里,斟酌着慢慢道:“并没什么。只是,只是近来她也很是关切小殊和那穆家郡主,前天进宫时她忽然同我说:看着穆家小姑娘那无忧无虑的模样,总让她忆起自己的少女时光。”   林燮陡然有些静默,半晌一语不发。   晋阳长公主自觉多言,忙道:“你看我,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说着起身,道:“相公忙了一天一定饿了,我这就去让厨房传饭吧。”   林燮道:“不妨事的,溱潆。”顿了顿,又道:“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祁王也都这么大了,她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日暮西斜,天地间的燥热渐退,落日金辉从窗格子里轻巧地铺进来。   晋阳长公主慢慢坐回去,轻声道:“也并非是看不开吧。只是都到了这个年纪,难免会去回想以往,想象着如果能在哪一个岔路口走了相反的方向,如今的人生究竟会有怎样的不同。现实已然如此,她必然懂得,如今触景伤情,她大概只是,太遗憾了。”   林燮负手站起身,道:“二十多年了,这么多年里她和言弟没有说过一句话,同场出现的时候都少有。月瑶是我的亲妹妹,言弟是我如手足般的兄弟,他们的遗憾我何尝不懂,就连我自己在回想往事时也会遗憾,想着若我当年不惜一切为月瑶拒了这门亲事的话,结果会是怎样?”   晋阳长公主的心一跳,她站起身走到林燮身旁,紧紧扣住了他的手,半嗔道:“刚才说了有什么看不开的,怎么自己倒钻起牛角尖来了?”   林燮回握住她的手,轻声一叹。   晋阳长公主轻轻偎依着林燮,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轻声道:“人生在世,人力所为终有极限。不过没事的,长容哥,你看至少现在,我们可以保护我们的孩子远离这样的遗憾,这不已经很好了么?”   林燮眼角有些潮湿,点点头,紧紧揽住了妻子的肩头。      ☆、西江月(上)   开文二十八年夏兰月甲子,寿安宫传出太皇太后懿旨,将云南穆王府郡主穆霓凰赐婚于赤焰帅府少帅林殊,又因两人年纪尚小,旨意暂作婚约,待年纪长成之时再行婚礼。   这时,距上一次太皇太后颁行书面懿旨已有近三十五年。   对此,梁帝自觉明孝,命殿前大学士根据太皇太后旨意起草诏黄,加印帝玺,协同懿旨昭告天下。   圣旨一出,太皇太后深感欣慰,连林家和穆家也都松了一口气。   逢此等百年难遇的皇家双旨诏文,金陵城中又是一阵飞言喧闹,不过大抵逃不出两类:对林穆两府深得圣宠的欣羡,以及对穆家小郡主擒下林郎的咬牙切齿。   金陵街头巷尾不无传言,说那廉王府的冉玉郡主闻此旨意后便一哭二闹得厉害,为防止女儿三闯宫门或林府,廉王只得将女儿禁足房中,严加看管,对外一律称病。   而那李太傅家的二小姐也是个极为泼辣外向的,闻言倒放出话来,说之前是她不察,咱们中原的少年英雄最后竟被一个南疆妹子偷了心,来日一定要仔细见识见识霓凰郡主的过人之处。   不止这些,又据说,赐婚旨意颁布的那日清晨,京城中一半妙龄少女的心都利索地碎在了地上,声响震动金陵。   林殊这几日总想,难道霓凰是被这满地碎渣子吓住了,因此不敢出门了吗?   萧景琰坐在林府□□的一个长石凳上,瞥他一眼,道:“你少臭美,哪有碎渣子了?我怎么看不见?”   林殊手里拎着一个五色彩缕结成的兔子模样的物什,直叹气。   萧景琰遂道:“就算满地都是碎渣子,霓凰几时又怕过这些了?她八成是给赐婚的事吓住了,霓凰到底是女孩子啊。”   林殊一脸哀怨,道:“连着五天她都躲在穆王府里不肯见我,再这样下去我要死了!”说着哀嚎了一声,躺倒在萧景琰旁的另一张石凳上。   萧景琰看他愁苦的样子却乐了,凑趣道:“我说,你要不翻墙进去试试?”   林殊把那个彩缕扎成的小兔子放在胸前,道:“你以为我没翻?霓凰开始躲我的第二天我就去翻了。”   萧景琰兴致盎然,追问道:“然后呢?”   “我刚到□□就被穆王府里的管家撞上了,只好打着马虎眼出来了——那管家肯定告诉穆王爷了,第二天在宫里遇到的时候他多看了我好几眼。”林殊说着又叹了一声。   萧景琰忍不住笑了几声,道:“今天是豫津生日,生日宴的帖子少不了穆王府的,豫津那么喜欢霓凰,她不可能不来的。”   林殊望着天空,知了在一旁的树上扯着嗓子奏乐,夏日午后的熏风拂过少年松柏青色的衣角。   恢复了点干劲,林殊道:“豫津这个只会找麻烦的臭小子,难得这次帮了我一回!”他坐起身,抛起手里的小巧的彩缕兔子,道:“今天晚上还有乞巧市,霓凰最喜欢新奇热闹的东西了,我得好好琢磨一下怎么哄她开心!”   当晚,言豫津小朋友的生日宴上,林殊果然如愿见到了穆霓凰,少女一身海棠红色的长裙,坐在距他两个桌位的地方。   宴会过程中,林殊不时侧着身子去巴望霓凰,可惜一次都没能碰上她的目光。   林殊心焦极了,却又别无他法。正在苦恼着,忽然看见霓凰慢慢起身离了座位,由侧门出了大厅。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林殊跟一旁的父亲捏了个借口,便也悄悄跟了出去。   出了侧门便看到穆王府的副将魏静庵等在廊下,霓凰同他说了两句话,便向言府大门走去,魏静庵遂跟在她身后。   林殊微微定神,飞快跑了两步,接着足尖一跃,翻身落在穆霓凰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倒是把魏静庵吓了一跳,登时腰间佩剑都已出鞘。   林殊忙道:“魏将军,是我。”   见是林殊,魏静庵收剑回鞘,行礼道:“见过林少帅。”   霓凰也不说话,夺步便走,林殊早料到她会如此,张着手臂将她的路堵的严严实实。   林殊笑道:“霓凰,你要去哪?我陪你一起去啊。”   穆霓凰仍不说话,林殊遂向魏静庵道:“魏将军,你们这是要回去了吗?”   魏静庵看看穆霓凰,道:“是的,林少帅,我们郡主不太舒服,要先行回府了。”   “不舒服?”林殊忙仔细瞅瞅穆霓凰,无奈庭院里灯光昏暗,看不清霓凰的面色。他向霓凰道:“霓凰,你哪里不舒服吗?”   被林殊堵了这半天的路,霓凰早已着恼,此刻急道:“你干嘛老挡着我的路啊!”   听见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林殊咧嘴笑了:这么有精神,看来没病。   他嘴角一勾,闪电般伸手扣住霓凰的手腕,对一旁的魏静庵道:“魏将军,你家郡主一定是近日闷在房里才会生病,我带她去呼吸点新鲜空气,一会儿再送她回府。”   说着不顾霓凰的挣扎,兀自拉着她出了言府。   魏静庵见状微微一笑,对两人背影揖了个礼,便返身走了回去。   出了言府便是吴林街和柴桑街的交叉口,左手边过去就是东市,右手边走过去通到葛十街。   林殊不顾霓凰的挣扎,紧紧拉着她右转,快步走着,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就来到了葛十街的一座小石桥边上。   虽然只与热闹的东市隔了两条街,但这处小桥却是垂柳依依,安静逍遥,唯有粼粼河水映衬着漫天星光,仿佛随时要撞出琳琅声响。   林殊放开了穆霓凰,红衣少女遂转身往回走,林殊又嬉笑着张开双臂拦住了她。   霓凰气恼地一跺脚,赌气坐在柳树旁一张石凳上不说话。   林殊凑过去坐下,嬉笑道:“霓凰?”   少女低着头不看他。   林殊眼珠一转,决定徐徐图之,遂捡着无关紧要的道:“霓凰,刚才宴会上不好玩吗,你怎么要提前回去?”   半晌,红衣少女道:“没什么,我就是想回去了。”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林殊再接再厉,道:“也是,这种宴会也怪没劲的。那你回去了准备做什么呀?”   小石桥上有一对前去逛乞巧市的母女相携走过,一路笑声低语不断。   霓凰道:“不做什么,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霓凰的语气竟有些寂寥,林殊一怔。   少年清清嗓子,从袖子里摸出那只彩缕小兔来,变戏法般拎到霓凰眼前,道:“铮铮!看,这是什么!”   霓凰平素最爱这些新奇的小玩意,此刻登时睁大了眼睛,语调也上扬起来,道:“好可爱啊!是兔子!”   林殊递给她,霓凰遂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捏捏兔子的耳朵,戳戳兔子的肚子,然后自己咯咯笑了。   林殊长舒一口气,笑道:“我说这只兔子是我亲手扎的,你信不信?”   霓凰打量手中的兔子有条理的细致做工,遂撇撇嘴,道:“不信!”   林殊看她否认的这样快、这样彻底,遂一摊手,有些哭笑不得。   林殊道:“霓凰,今天东市那儿有乞巧市,你想不想去玩?”   穆霓凰把玩着手中的兔子,道:“不想去。”   竟然不想去?   林殊抓抓脑袋,道:“那……对了,我娘说等今天府里的丫头们拜完织女之后,还要领着她们斗巧呢,一会儿豫津生日宴结束后应该就开始了,你想不想玩?”   又有一个母亲带着一双女儿从小桥上经过。   霓凰双手捏着彩缕兔子,蜷起双腿,抱膝坐在石凳上,望着母女三人远去的身影,轻声道:“我小的时候,我娘也会带着府里的丫头陪房们拜月乞巧。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乞巧是干嘛的,我娘笑着说,乞巧是为了让我能在将来遇到一个如意郎君。不过如意郎君是什么,我也不太懂,可觉得应该是件好事情,所以每次也跟着我娘煞有介事地学着。后来我娘不在了,我爹也不甚在意这些,每年七夕的时候家里的丫头陪房们都结伴上街去乞巧了;我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藤花架下看看月亮,有时候干脆进屋去写字看书,好像都不把这个节当一回事了。”   “我娘不在了之后我经常都会想她,过年的时候想,过生日的时候想,忌日的时候也想,可是好像都没有乞巧节的时候想的厉害。大概这是唯一一个没有了娘亲就不能成行的节日。我有时候想着,我分明还没有长大,分明对好多事情都还不懂,我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妻子,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公公婆婆,更不知道要怎么做一个母亲,这么多事情我都还没来得及跟着我娘学会,她怎么就不在了呢?”   林殊心中一痛,他伸手覆住霓凰的手,紧紧握住。   夜风拂过,吹来一缕闹市的喧嚣,在河面上打了个旋儿之后,复又消弭。   红衣少女站起身来,走过去伸手轻触一旁垂柳的树干,声音轻缓,道:“对不起林殊哥哥,我……这几天,我有点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林殊站起身来,霓凰慢慢转过身,眸子里是他没见过的无措惶然,红衣少女看着他,道:“我们会成亲的,对吗?我以后不能住在穆王府了,对吗?我也不能再陪着我爹和青弟了,是吗?”   林殊上前一步,哑声道:“霓凰——”   穆霓凰兀自道:“林殊哥哥,如果我们成亲了,那你就是我的相公了,对吗?那你会变成什么样子的呢?我呢,我又应该变成什么样子的呢?”   林殊惊觉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竟未能体察霓凰的心情,登时内疚极了。   他走过去执住霓凰的手,轻声道:“别怕,霓凰,不会变的。即便成亲了,我们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每天一起去骑马练剑,抓鱼踏青,你想做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我永远都是你的林殊哥哥,永远都不会变的。”   霓凰抓住他的手,道:“林殊哥哥,既然这样,就算不成亲也没什么要紧的对吗?这样我既可以和爹还有弟弟在一起,我们又可以每天出去玩,这不也很好吗?”   林殊深吸一口气,柔声道:“霓凰,你记得赐婚第二天我们进宫去谢恩的时候吗?太奶奶握着我们两个的手,嘱咐我须得照顾你一生一世。”   林殊的耳朵一阵阵发烫,仍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道:“虽说成亲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不同,但之所以要成亲,就是因为我要一辈子照顾你、陪着你。你看,以后有我在,你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喜欢的东西我会帮你找过来,困难的事、讨厌的事都交给我来做,要是你闯了祸也都有我顶着,你只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霓凰低着头,没有言语。   林殊心里有些没底,轻声道:“成亲之后,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在一起,这样不好吗,霓凰?”   红衣少女睫毛微颤,抬起头看着林殊,认真道:“成亲之后,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了吗?你去到哪里我都可以和你一起吗?”   林殊点头,道:“当然了,傻丫头!不信你去问夏冬姐,她明年就要和聂大哥成亲了,你问她看是不是成亲了两个人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霓凰微微蹙着眉,思考的极其认真,而后眉心一舒,脸上忧虑一扫而空,整个人又像平日那般神采熠熠起来。   林殊自然看出自己已经说服了她,登时也是欣喜异常。   霓凰再抬眼时,青衣少年的眼睛灼灼闪光,正一瞬不瞬地瞅着她瞧。她陡然觉得有些害臊,脸也红起来,推开林殊的手就要走。   林殊不知她又是怎么了,忙扣住她的手拉回来,道:“你又想去哪里?”   霓凰垂着头低语了一句什么,林殊没听清,道:“啊?什么?”   穆霓凰抬起眼眸,纵然红着脸颊,还是勇敢地迎上林殊的眼睛,道:“只要有林殊哥哥在,我哪里也不想去。”   河水银波漪澜,桥身上的 “容余”题字也一圈一圈散着微光。   红衣少女眸色温暖澄澈,盛着漫天星光。   不知为何,林殊的眼眶竟然一热。   他执住霓凰的手,笨拙却用力地拥抱住她。      ☆、西江月(中)   大梁与南楚边境条约的修订整整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待到南楚使者离京之时已入深秋十月。穆深本意在南楚使团离京后也尽快返回藩境,但梁帝却没有同意,道既然跟金陵这边结了亲家,眼见要入年末,第一年当要在这里过年才是。   穆深思忖,不知这确实是梁帝的意思,还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不过今年竟如此顺利地由梁帝牵线结了林家这门姻亲,倒让穆深对这京中局势乐观了不少,因此他礼节性推辞后便依言留下了,复又派心腹回云南接了幼子穆青上京。   翌年仲春时分,穆深接到梁帝的旨意,择定了返滇日期,就定在春暖花开的二月初七。穆霓凰虽然已经被指婚给了林殊,但毕竟未过门,穆父坚持要带她一同回云南。   虽然回家亦是很好,但霓凰自然也舍不得金陵,如此离别将近,不免有些郁郁寡欢。   林殊自然看得出她心情低落,于是变着法儿的想让她开心。   今天午后,他便又带了两个手捧树苗的小厮找上门来,说要带着霓凰种树。   霓凰打量着放在地上的三株小树苗,道:“林殊哥哥,为什么突然要种树?”   林殊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道:“傻丫头,你不记得啦?去年秋天在洛林玩的时候你不是说那儿的槭树很好看,想在王府里也种几株吗?”   霓凰拍手道:“啊,这些难道是槭树苗吗?”   “对啊,”林殊蹲在地上,指点着那三株树苗,道:“你看,这一株是上思槭,这株是青枫,它们的叶子到了秋天都是通红通红的,那一株是扇叶槭,颜色稍微浅一点,有时候红黄掺杂着,不过也很好看。”   霓凰眼睛弯弯地笑着,道:“嗯,一定很好看!——不过,把它们种在哪儿呢?得找个大点的地方。”   林殊环视前庭,道:“花厅西面那块地方挺空的,应该可以种。”   霓凰想了想,道:“那块儿应该容得下两株,三株有点挤,它们可都是要长成参天大树的——不如这样,把扇叶槭和青枫种在那儿,上思槭栽到□□我房间前面,那里应该也有地方。”   林殊抱着臂笑看她一眼,道:“穆王府里自然我们郡主说了算。”   霓凰“切”了一声,也咯咯笑起来。   府上的下人送来了工具,殊凰两人遂亲力亲为,在院子里锄草掘土,忙的热火朝天。   一个时辰后,三株槭树苗都安置妥当,殊凰两人遂就近从□□藤萝架边上的水瓮里舀水洗手。   林殊帮霓凰舀起一瓢水,倒在她手上,听霓凰道:“现在想想,我这次在金陵呆了好久呢,都有一年多了!不过我完全没觉得有这么久,感觉过的好快啊。”   林殊笑道:“怎么样,金陵好玩吧?下次你过来我还有更好玩的地方带你去。”   霓凰神气地抬抬下巴,道:“林殊哥哥,你别总觉得我只知道玩!”   林殊故作认真,道:“哦?那我们霓凰还有什么别的绝技吗?”   霓凰哼一声,道:“当然!我这次回去就要好好学女工,下次让你大吃一惊!”   霓凰去年冬天扬言要绣一条青鸾手帕,结果绣出来个四不像,在被萧景琰脱口而出:“这是山鸡吗?”之后,穆小郡主便恼怒地丢了帕子,再未动过针线。   林殊忍着笑,道:“好,你下次再来绣青鸾,我保证这次景琰不会再说错了。”   听出他在调笑自己,红衣少女遂报复地湿着手向他脸上弹水。   洗完手,两人坐在回廊台阶上歇脚。   右手边是郁郁葱葱的藤萝架,林殊信手拽下一片藤叶放在手里搓着,道:“对了,听门房说穆伯伯今天没在家?”   霓凰“嗯”了一声,道:“我爹出门去了,说是快离京了,有一些事要处理。”   林殊道:“后天就走了,东西收拾好了吗?”   “都差不多了。”   霓凰的口气又黯淡下去,林殊轻声安慰道:“没事的霓凰,等到快年底的时候我会再去求太奶奶让穆伯伯带你和青弟上京来过年的,你很快就又能回来了。”   我们也很快就又能再见面了。   想到不久之后又能再见面,霓凰心情也渐好起来,点头道:“那你千万不能忘了!”   林殊道:“当然不会!而且明年你一定要呆久一点,今年秋天景琰就要出使去东海了,等明年年底他回来的时候,让他给我们带几颗大珍珠回来,”说着比划一下,道:“像鸡蛋这么大的!”   霓凰不信,道:“乱说,哪里会有那么大的珍珠!”   林殊叫道:“怎么没有,《海外奇录》上都有写着, ‘东海有明珠,其华灿烂,其状若卵’——”   霓凰打断他道:“《海外奇录》里写着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我是不信的,肯定是作者的杜撰,不然怎么从来也没人见过?”   林殊笑道:“你管他呢,反正让景琰去找,咱们等着看现成的就好!”   霓凰敲敲林殊的额头,哼一声,道:“你就会欺负靖王哥哥!人家去东海是有正经事的,十几个国家等着他去出使,要呆一年多,已经够累的了,你还这样找麻烦。”   林殊挑挑眉,登时坐直了身子,反手也去敲了敲霓凰的额头,道:“我还没说你,最近怎么总帮着景琰说话,嗯?”   霓凰睁大眼睛,理直气壮道:“我哪有啊——那就算真的有,也一定是因为你老欺负靖王哥哥的缘故。”   林殊道:“好啊你,小凰儿,如今你居然要倒戈向着景琰了!看我不罚你!”说着伸手去呵霓凰的痒,霓凰登时笑作一团,连连告饶,林殊这才罢手。   春日和煦的暖阳闲适地挂在天上。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霓凰瞅着对面刚栽下的槭树苗,手托着下巴,道:“林殊哥哥,这些小树苗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啊?”   林殊道:“这三株槭树长得速度应该也不一样,不过要成年的话,至少要二十年吧,到时候它们会长成参天大树,像洛林里那些一样。”   霓凰有点出神,道:“二十年,好久啊——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我们都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林殊一下跳起身,比划了两个舞剑的姿势,朗声笑道:“二十年后,你林殊哥哥我一定会变成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大将军。那时我一定也会有了自己的府邸了,到时候我就种满府的槭树给你!”说着面对霓凰故作潇洒地挑挑眉。   霓凰先是咯咯直笑,而后望着林殊在光影下的挺拔身形,认真道:“我相信,林殊哥哥一定会变成古往今来最最厉害的大将军!”   林殊俯身蹲在她面前,笑道:“你呢,小凰儿,就会变成这个最最厉害的大将军的夫人。”   霓凰有点脸红,忙转眼去看对面的槭树苗,岔开话题道:“我觉得洛林真的又漂亮又好玩,有水有树,有花有草,夏天郁郁葱葱,秋天色彩斑斓——对了林殊哥哥,我们以后每年都去洛林抓萤火虫、看红叶,好不好?”   林殊坐回她身旁,一拍胸脯,道:“那有什么难的!”   霓凰抓住他的胳膊,笑语道:“然后每次你出征的时候我都可以在洛林边上送你,等你凯旋回来我再在洛林边上等你回来,就像去年那样!”   林殊顿了顿,却仍旧笑道:“还是不要了,霓凰,你看大军经过每次都蹚得尘土满天的,把你都变成土人了。你就在府里等我就好,我一定第一个来见你!”   霓凰羞羞他的脸,道:“骗人,你分明第一个要去见皇上和太皇太后,在宫里各处走一遍不知道又要费多少时间,我才不傻呢。”   “霓凰——”   红衣少女撒娇地抱住他的胳膊,软声道:“我要去嘛,你就让我去等你嘛。我在洛林送你出征,然后再在那儿等你回来,多好!这样你走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回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我,就好像我们——”   霓凰的声音忽然顿住了,暖春的和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也牵扯出她双颊上的赧颜。   林殊看她瞥开眼不说话了,奇怪追问道:“就好像什么?”   霓凰糊弄道:“什么也没啦,反正就是我要去洛林送你啦。”   打量霓凰竟有些害羞的迹象,林殊登时觉得她未出口的那半句话一定顶顶重要,遂抱着臂,道:“小凰儿,你话不说完我可是不能答应。”   霓凰跳起来,道:“都说了那句话没什么啦!”   林殊也站起身,一本正经道:“就连刑部断案也要根据犯人所有的供词来决定,你话不说完,要我怎么决定?”   霓凰囧着脸,没说话。   林殊摸摸下巴,长长“噢”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原来你不敢说。那便算了,小凰儿,我不会强人所难的。”   霓凰听他这样激将自己,更是窘迫极了,遂忿忿然跑到水瓮边上,拿起水瓢舀水泼向林殊。   林殊登时边叫着边跳着躲水,一面笑道:”小凰儿,不说就不说,别恼啊——哎哟——”霓凰一瓢水正中他的肩膀,红衣少女登时大笑起来。   林殊也不甘示弱,拎起藤萝架下一个花浇,跟霓凰打起水仗来。   少年人笑声清朗,穿过庭院中薄薄水雾,越过金陵城厚重的城墙,填满了整片春日苍穹。   就好像什么?   就好像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一样。      ☆、西江月(下)   尾声。   本来得知得以在金陵多呆一段时间时,纵然要和父亲分开,穆霓凰心里还是有些欢喜,可没想到父亲离京之后,林殊与萧景琰也率军出征辕州,平定叛乱去了。   殊琰两人一走,霓凰的生活陡然冷清下来,京里的世家小姐们向来与她往来不多,其他世家公子里她也难寻一两个如殊琰那般生动有趣的人,遂也不带要去交新朋友,只是不时进宫去请个安,或往林府转转,再趁夏冬不忙时找她练练剑,又或是带着豫津景睿出去玩玩。   这日她又到寿安宫来请太皇太后的安,进去之后才发现晋阳长公主也在这里。   坐了有一顿饭功夫后,晋阳长公主说还要去趟云华寺,就要告退。   太皇太后问道:“可是要去给长容和小殊求平安?”   晋阳长公主点头道是。   霓凰闻言,也说没去过,很是好奇的模样。晋阳长公主遂邀她同去。   于是穆霓凰便同晋阳长公主一起出了宫,坐着林府的马车到了京城西郊的云华寺。   云华寺规模不大,院中遍植菩提和青檀,枝叶荫蔽,树木参天,此时香客不多,偶有一两声鸟鸣从叶间传出,反而更显周围的宁谧。   霓凰伴着晋阳长公主走在院子里,道:“长公主,这间寺庙已经有很多年了吧?”   晋阳长公主身着浅紫棠色蜀锦长裙,她携着霓凰的手,道:“若论起来,这云华寺的年头比护国寺还要久了,这里的住持渡念也是个有名的高僧。不过寺庙比较小,又在城郊,京里的人大多就近往护国寺去了——不过,我倒是很喜欢这儿,护国寺香客川流,看得我眼晕,还是这里清净些。对了,有时小殊也会陪我一起过来。”   霓凰道:“每次林伯伯出征的时候,长公主都会来这里上香吗?”   晋阳长公主面色宁静,轻轻颔首,道:“是,你林伯伯出征在外的时候,我就常来这里走走,求佛祖保佑他征战顺遂,平安归来。小殊小的时候我也会带他一起来,现在一转眼,他也已经跟着他爹一起上阵杀敌了,我就一个人求两个人的份。”说着笑了,而后又道:“这里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地方,你若觉得新奇就罢了,不然可是要无聊一会子了。”   穆霓凰也笑了,环视四周时,两个小沙弥正在庭院一角洒水消尘。   午后的风撩起清水的香气,掺杂着微尘,再掺杂着菩提叶的芬芳,掠过她银红色袖口上的海棠花,最后融进她的鼻息。   少女轻轻摇头,道:“不会的,长公主,我以前也经常跟我娘到寺庙去的。”   晋阳长公主看看穆霓凰,慢慢道:“是了,我都忘了,你父亲也是这般常年领兵在外。”   穆家小郡主从来乖巧懂事,这般小小年纪没了娘亲,晋阳长公主也是为母之人,自然免不了牵心疼惜。   她心底一叹,道:“有时细看,你的模样竟同你母亲年轻时差不了多少。”   霓凰讶然,道:“长公主竟认得我娘吗?”   路过的一株菩提树下有两个石凳,晋阳长公主遂坐过去,又拉着霓凰坐在另一个石凳上。   晋阳长公主笑道:“值得这么惊讶吗?你外祖父早年也是在金陵做官的,后来上任云南监察使才去了南境,我小时候也同你母亲一处玩过呢。”   霓凰闻言,笑道:“长公主不说我都忘记了,是的,之前听我娘说过她小时候也在金陵住过。”   晋阳长公主拍拍霓凰的手,柔声道:“好孩子,你娘若能知道你出落的这样好,一定会开心的。”   霓凰眼眶有些红,不过仍笑着点点头,道:“我知道的,谢谢长公主。”   晋阳长公主抿着嘴,指着主殿笑道:“霓凰,你可想好了,一会儿进去要跟佛祖求什么?”   要求什么?   穆霓凰坐在自己房间的桌案旁,拂一拂面前摊开的《华严经》。   自然是要求佛祖保佑爹爹和林殊哥哥一直平安,希望他们不管去了多远的地方,经历了怎样可怕的战场,最后都能回到她的身边。   那日在云华寺,晋阳长公主携她一起拜过佛祖之后,住持渡念大师便迎了出来,邀她们前往侧殿听经。   久闻中原地区佛教盛行,稍有家世的人几乎都热衷于此,但霓凰出身南疆、年纪又小,倒真的对佛法知之甚少。如今她坐在一个蒲团上,听着渡念以平波无澜的语气娓娓讲述着佛祖得道时所悟得的种种无尽无碍的妙旨,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混沌:这个大师讲的似乎都很有道理,可是该从何处去理解,她完全莫名。   晋阳长公主却是频频点头,不时同渡念交流一句。   渡念大师继续讲着,见那小郡主一直紧蹙着眉头,不由笑了,道:“老衲甚少给如此年轻的施主讲经,怕是让小施主觉得枯燥了。”   霓凰忙道:“大师误会了。我觉得大师讲的很好,可惜我实在对佛法一窍不通,才觉得有些难懂。”   渡念微笑道:“不知小施主何处不明,可否示知老衲?”   霓凰心想:我几乎哪里都不太懂……   但想归想,她斟酌着挑了一个,道:“大师方才讲 ‘须弥藏芥子’,又讲 ‘一尘一切尘,一境一切境’,但若万法本性皆同一般,须弥和芥子的分别又是什么?我也许可以从现在这一刹那里窥见过往的十几年,但是将来呢?若 ‘一切’当中没有将来,那 ‘一切’又当何为?”   渡念闻言,放下佛经,双手合十道了声 “阿弥陀佛”,而后微笑道:“小施主既有此问,说明答案早已在小施主心中,小施主竟不知晓。”   霓凰不由大惑,再要追问时,渡念却不肯多言,只道:“小施主颇有慧根,只是年纪尚小,不必强求于一朝一夕。小施主若有心探究,此本《六十华严》老衲便相赠与小施主,相信必有裨益。”   拿回那本《华严经》后,百无聊赖时霓凰竟当真会翻上两页,不时注上两笔,想着书里是否有哪一偈能解渡念的言语。   初夏的熏风从窗格子里吹进来,呼啦啦翻动书页。   一个婢女立在门边,行礼道:“郡主,魏将军派人来说,赤焰军已入金陵地界,很快就要进城了。”   霓凰闻言,喜上眉梢,登时抛下笔墨,朗声叫道:“备马!”   侍女忙去准备了。   开文二十八年夏五月庚午,辕州叛乱平定后,赤焰军也班师回朝。   到了金陵郊外,林殊便在马上不住地探望着。   一旁萧景琰笑道:“你自己说不让她来接,这会儿又张望什么?”   林殊无视他的打趣,径自道:“送的时候也说不让她来送的,她倒是肯听。”   萧景琰道:“你也是,让她来送送又如何?临走了还让她为这个闹脾气。”   “你不是没看到走的那天,她在洛林边上哭成了个小花猫。我早知道她会这样,所以才不让她来送。”   萧景琰笑道:“你便是不让她来送,她在家里就不掉眼泪了吗?”   林殊勒着马,前方拐个弯过去就是洛林了,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边道:“霓凰跟别的小姑娘不一样,自小将门长大,她知道上战场意味着什么。即便她在房里掉眼泪也好过看着我离开的背影。”   林殊话语清淡,萧景琰却蓦地一愣。   这当会儿,林殊的目光已然锁定了洛林边上那个一袭红衣的身影。   林殊勒紧缰绳,对旁的萧景琰朗声笑道:“我去了,景琰!”而后夹紧马肚,朝洛林飞驰而去。   本以为赤焰军很快就会到城边,但是没想到等了这么久还是看不见人影。   马儿悠闲地在不远处吃草,马上的铃铛不时作响。   霓凰有点百无聊赖,揉揉探得发酸的脖子,她遂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开始涂鸦。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和马鸣声,霓凰闪电般抬头去望,视线可及的地方出现了一军行整有素的队伍,然后就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他叫着。   霓凰。   霓凰。   我回来了,霓凰。   枣红色骏马驮着银甲少年一步步靠近她。   是林殊哥哥。   是他回来了。   红衣少女抛下树枝跳起身,撒腿向骏马驶来的方向奔去。   风从她的耳边掠过,撩起她烈烈红衣上的海棠花,霓凰向那银甲少年奔跑着,一面伸手抹去了眼眶里滴下的眼泪。   她本来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想跟他说分开了好久,她很想念他;想说他总是不按时写信,她很生气;也想跟他说他只身闯敌营受了伤,她很担心很担心。   可是所有这些话在这一个刹那似乎都没有意义,因为他已经在这里了,在她身边,在她面前。   洛林边上,林殊翻身下马,狂奔上前拥抱住穆霓凰,少女的腰肢柔软,身上的兰花香盈满他的鼻息。   少年放声大笑着,拦腰抱起怀中少女,一圈圈在原地旋转。   霓凰先是一声惊叫,而后也同他一起大笑起来。   云华寺中,渡念大师讲的经书里说,芥子须弥,万法同源,是以象形无碍,生死无碍。   但对她而言这些并无意义,因为于他们来说,人生浩渺中尽是执念。   执念新生,执念死亡,执念离别,也执念重逢。   她无法从今时的一刹那窥见未来的种种,所以一刹对她而言只是一刹。   而在过往的数百数千个刹那中,她记得他大笑时的欢颜,坚持时的执拗,也识得他挥毫笔墨时的轩昂骄傲,鲜衣怒马时的赤子豪情,更记得无数次仰头望进他的双眸时,从那里面看到的自己。   人生数载,动如川水悠悠。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所以此时一刹便是永恒。   [前传·全文终]   ☆、前传·后记 作者有话要说:  前传完结 明日开更第三卷——天青^_^   大家好!终于又到写后记的时候了,说明我又在和自己的懒惰斗争的过程中取得了胜利==   呐,不过这篇依然是碎碎念。不过念之前我有两个小tip:   前天又翻电视剧时发现海姐姐把电视剧里林殊战死梅岭的时间改在了十九岁,而非书中的十七岁。因为我一直按十七岁写的,怕大家有疑惑,所以在此提一下。   捋一下行行全文时间线:《行行重行行》正文始于开文三十年秋,终于承平十年秋;《行行·前传》始于开文二十七年春,终于开文二十九年春。   好,现在可以正式开始碎碎念了,先从《行行·前传》的立意开始。   为什么要写前传?自然是因为大家的催促,哈哈哈。不过除了这些,我自己的想法是通过前传完成一道证明题。《行行重行行》正文是一道推理题,我想通过它推导出一个不辜负《琅琊榜》中万千情谊的结局;前传是一道证明题,我想通过它来证明梁帝亲手摧毁的和梅长苏拼死都要保护的是一段什么样的过往;那段过往里有着怎么样美好的少年情意能让殊凰琰三人在那样艰难十三年后仍然难以忘怀,并且不惜为此赌上自己的一生;尤其对于梅长苏而言,怎样的过往才能让他有那样强烈的执念,即便挫皮削骨锥心之痛都无法让他放弃。这大概就是前传的主旨。   再要精简概括的话,行行正文的主题是“赤子之心”,前传则是“遗憾”。   前传行文。   前传行文有两条线,一条是殊凰感情的发展,一条是金陵城局势的变迁,或者理解为祁王和林府的安全系数。基本上在殊凰感性逐步升温的时候,祁王与林府的安全系数也在直线下降,不过两者之间没有直接联系。   说到这里想到有的朋友对林穆两家的婚事在赤焰悲剧中的作用有疑惑,对此我想说两点:   一、不要混淆事情的本质。就像上个月的巴黎暴恐事件,确实是由于叙利亚难民流入才给恐怖分子制造了契机,但是暴恐的根源却不是叙利亚难民。回到林穆联姻,这桩婚事确实加深了梁帝对祁王一枝的忌惮,但祁王和林氏惨案发生的根源却不是林穆联姻。此题反证法很容易解释,如果没有林穆联姻,难道梁帝就不会迫害祁王了吗?总之我是不相信的。真正驱使萧选下狠手屠戮自己的儿子兄弟的,只有一样,就是他对祁王的猜忌,这是本质。连夏江谢玉的存在也只是他的帮凶而已。   二、穆王府是单方面的受害者。刚才我们反证法证明了林穆联姻与祁王和林氏惨案之间的关系,现在还是反证法看看穆王府在此事件中承受的影响:如果没有林穆联姻,穆王府会怎样?答案不言自明。穆深不会战死,霓凰不必上战场,穆青好好长大接替父业,一家人和乐融融。其实说起来,穆深征战多年刀口舔血,生死本来就难易预测,穆青即便失去父亲后也有长姐照拂,宏观来讲生活未受多大影响。穆王府里唯一一个被彻底颠覆了命运的只有穆霓凰,被强行从闺阁里拖出来继承父志,被迫放弃女儿心肠外表用盔甲武装。我常想其实当穆霓凰十七岁那年穿上铠甲统领南境军开始,她的心也被封锁在了厚厚的武装当中,因为她确实无人可信了。人类社会里信任是个永久的社会话题,是一切交往的基础,我们待人接物的基准大体都是根据信任而来,所以大多心理交流障碍患者的最初表象就是自我感觉被孤立、无人可信。并且,穆霓凰肩上还负着十万南境军的重任,行差踏错一步,无数性命都会葬送。不想赘言在这种高压状况下她竟出落的如何磊落光风,只想说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啊,稍微偏题了,总而言之最后的结论就是,在所有旧案涉及人员中只有穆王府是有可能幸免的,但没能够,而是被这门姻亲给拖下了水,其中以穆霓凰首当其冲。所以要问梅长苏为何在穆霓凰面前那般抬不起头甚至到了自卑的地步,年寿难永?确实。经历不堪?确实。但苏兄总挂在口头上的那句:“我带累了她十二年。”他真的是说让她等了十二年吗?也许是。但我更相信是因为林穆联姻颠覆了完全无辜的穆霓凰的人生。(于是苏兄你还回来又颠覆了郡主的下半生==pia飞!)这对骄傲的林殊来说其实很痛苦,他因为想要保护霓凰,照顾她,让她快乐而求下了婚约,但是最后的结果却与他所有的心愿背道而驰。这个打击太大了。   所以海姐姐对梅长苏的设定就很明智。虽然说情出自愿事过无悔,而少年霓凰对林殊的感情算不算得真正意义上的“情”也还有待商榷,但林殊这边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书里他写 “当时只道是寻常”,电视剧里他说“我对霓凰的心从没有变过”,这在主角形象塑造上其实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梅长苏对霓凰的心不能变,一点一丝都不行,哪怕只动摇一点就会丧失了道德制高点的位置,一秒变小渣==如何再用赤子之心去讨伐梁帝?   殊凰两人感情定位。   大家都说林殊是撩妹高手,哈哈,确实是,前传里林殊确实对穆霓凰是男女之情。   不过霓凰的设定处在一个比较模糊的临界点,通俗点就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她并没有以男人的眼光来看待林殊,更多的是一个大哥哥,一个有趣的玩伴,还有就是一个让她敬佩的朋友。她对林殊的心情,一言以蔽之就是:我想跟他在一起。   其实如果没有当年惨案,穆小郡主也迟早是会被林殊死心塌地地拿下的,不过人算不如天算。   至于十二年后再重逢时,告别少女懵懂的霓凰方才真的以一个男人的眼光来看待梅长苏和林殊,而且爱上了他。这是后话了。   另,看大家评论里提到正文第九章最后的槭树和画轴,说总算懂了含义。其实第九章最后一幕里有三样物什,槭树,画轴和丝帕。不知道当时是什么阻碍了大家理解的思路==可能大家还是不相信我的懒惰程度,光写必要的就很累了,所以我一般不写累赘的装饰语,行文里也没有不必要的话和人和物什。   至于前传的尾声也看到大家有很多理解,我觉得都很好。   说到这里也想不起什么别的了。对了,前传已经是番外了,所以不会再有别的了。我能理解大家不想完结的心情,不过还是要说我这里琅琊同人的灵感已经都用光了,不会有新的相关了。(._.)以后也许会开我自己原创的文,不过我总是很多计划都输给拖延症,就再说吧(u_u)   看到大家在评论里说谢谢我,其实我更要谢谢大家!这篇长文前后加起来十六章,没有大家的支持是不可能完成的,真的很谢谢大家!!很多朋友也因为催我的文很辛苦,哈哈,在这里送上大拥抱!   最后,《行行重行行·前传》全部完结。预祝各位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撒花。   奏乐。   落幕。   兰源   于十二月二十三日      ☆、章壹 花难眠   开文四十年秋。   江左衢州。   穆霓凰坐在衢州城中一家小客栈的上房里,一身玉色短打锦服,面上不见脂粉痕迹,长发束起,整齐地用白玉发簪攒至头顶,露出修长的脖颈跟秀气的额头。   房间里只她一人,很是安静,高脚架上几支白桂幽幽吐着清淡的香气。   穆霓凰起身走到窗边的高脚花架旁,打量那两支桂花。   桂花香气大多浓重馥郁,难得屋里这两支竟还有些清雅的意味。   伸手触触两支桂花的枝叶,这样洁白攒簇仿若伞状的花朵,看起来倒像是是日香桂。   穆霓凰抬头望向窗外的院落中,衢州城里遍值桂花树,眼见快要中秋,说是满城丹桂飘香也不为过。   她伸手将开展的窗子关成半掩。   她不喜欢中秋,也许连桂花也不喜欢,穆王府里也已经很久不过中秋了,这个时节到这个满是中秋香气的城镇来总让她有些外客误闯的感受。   听到回廊上有脚步声匆匆而来,穆霓凰从容走回桌边坐下,她伸手捞起右手边的粗瓷茶盅,饮了些里面温凉的茶水。   待她将茶盏放回桌上时,云南穆王府冼马魏静庵已经立在了敞开的门边,他行礼道:“郡主,人已带到。”   穆霓凰轻轻颔首,道:“进来回话。”   魏静庵遂带着一个一身粗布衣衫打扮的年轻人进来,那人不及站定就忙下礼道:“属下于陵参见郡主!属下等办事不力,劳驾郡主亲临,属下——”   不待他说完,穆霓凰便打断他道:“不妨。起来仔细回话,云义士怎么了?”   那于陵忙起身道:“回禀郡主,属下等人奉郡主之命一路从云南追随云义士的踪迹,原本一切正常,只是从德州开始进入江左后,云义士却突然消失了。”   穆霓凰眉心微蹙,主帅威严外露,道:“什么叫消失?一个活人怎么会消失?”   于陵道:“属下并不敢欺瞒郡主,只是确实不知该如何回报——那云义士在进入江左地界后,所有踪迹就消失的干干净净,属下几人遍寻德州也没有结果,之后属下等人扩大了搜寻范围,东至金州、衢州,北至严州都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却也没有任何发现。若再向东搜寻就要进入廊州地界,廊州是江左盟总舵所在地,也是江左盟的心腹地区,暗查十分不易,属下唯恐身份暴露会引起与江左盟的争端,因此不敢自专,便在衢州等待郡主示下。”   穆霓凰一手担在桌边,道:“你可确定,这一路上不曾被云义士察觉?”   “回郡主,属下等人一路上都小心异常,自信绝不会被云义士发觉。”   穆霓凰的手指指腹无声地轻敲着木质的桌面,心中飞快思忖着。   于陵等人都是穆王府中的精锐探子,悄无声息来往南楚和大梁都是易如反掌的事,不见得会被那人察觉。倒是这江左,透着一股古怪劲儿,为何偏偏一进了江左就立即音讯全无了呢?   穆霓凰道:“江左一带如今皆是江左盟管辖?”   于陵道:“回郡主,江左十三州如今都是江左盟的辖地。”   穆霓凰的目光望向院子里几块形状拙劣的山石,道:“德州便是江左盟最靠西的辖地。”   穆霓凰的语气不像是问询,但于陵仍旧答道:“是。”   思忖片刻,穆霓凰又道:“江左盟如今掌舵的是谁?”   “回郡主,江左盟如今的宗主名叫梅长苏。”   穆霓凰在心间掂掇了两回这个名字,道:“好耳熟的名字。”   于陵道:“这梅长苏前两年登上了琅琊公子榜榜首,之后就声名鹊起了,至今在榜上的位次仍未变动过。想必郡主也曾听说过。”   穆霓凰想了一瞬,而后道:“是了,那个琅琊榜首的江左梅郎。”而后又道:“这梅长苏出身哪里?怎么当上江左盟宗主的?”   于陵答道:“回禀郡主,梅长苏的出身不详,也无人知道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衣是如何坐上江左盟宗主之位的,江湖上有诸多人好奇刺探,但都没有结果。”   穆霓凰讶异地挑眉,道:“梅长苏不会武功?”   “回郡主,正是。”   穆霓凰唇边玩味的笑意一闪而过,道:“名满天下还能这般神秘,想必有些手段。”   穆霓凰收回视线,从容道:“好,我都知道了。听闻江左盟一向谨慎辖地,这些日子来能这般暗访已是不易,你们都辛苦了。”   于陵忙行礼道:“属下愧不敢当!”   穆霓凰抬手示意他起身,而后自己也负手起身,道:“衢州同廊州搭界,你们不要进入廊州,只再在两州边界处翻查一遍,若有可能,也再探听些关于梅长苏的消息,而后便可回府复命了。记住,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引起江左盟的注意。”   于陵行礼道:“属下领命!”而后便慢慢退下去了。   于陵退下后,穆霓凰伸手去拿手边的茶盅,却发现茶水已经空了。   一旁立着的魏静庵忙上前来要为她添茶,霓凰摆摆手制止了他,而后自己坐回去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上了茶,再一口饮尽。   她捏着茶盅向魏静庵笑道:“魏叔,就不请你喝了,这茶味道着实不怎么样。”   魏静庵道:“走的时候太匆忙,本应该带些郡主喜欢的大红袍出来的。”   霓凰搁下茶盅,道:“魏叔,其实本该留你在云南帮着青儿的,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带你来。”   魏静庵没有言语,穆霓凰继续道:“魏叔,那人确实是聂铎,对吗?曾经的赤焰军赤羽营的校尉聂铎?”   魏静庵道:“在云南时虽未挑明,但那人也已自己默认,末将以为不当有错。”   穆霓凰道:“于陵说聂铎突然消失,倒也并不奇怪,他只要还原了原来的容貌,自然就可以变为另一个人——只是为何他选择在一进江左地界的时候消失,难不成,他如今是江左盟的人,受着江左盟的庇护?”   魏静庵道:“末将以为,郡主所言多半不错。若非有江左盟介入,即便聂铎改换了面容,也不该这么快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穆霓凰的心一跳,道:“魏叔,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引起江左盟的注意了?”   魏静庵摇摇头,道:“倒也不见得。末将以为,若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那我们这半个月来的暗访应当就不可能这么顺利了——郡主别忘了,聂铎如今还是朝廷钦犯,一旦恢复了原来面貌又怎么能堂而皇之地在大街小巷出现?”   穆霓凰点头道:“所以江左盟就帮助恢复真身的他 ‘消失’了,”说着,她用手指骨节叩叩桌子,道:“看来不论如何,聂铎都和这个江左盟脱不了干系了。”   穆霓凰捏着手里的茶盅,心中犯疑:江左盟肯庇护聂铎,就等于是梅长苏在庇护聂铎,为什么这个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要做这样的事?   穆霓凰站起身向门边走了走,斟酌了片刻,方道:“魏叔,我本以为你会阻拦我调查聂铎,”顿了顿,继续道:“我离开王府前,就连青儿的眼里也没有赞同之意。”   魏静庵作为穆王府的一员老将,成年之初便追随前云南王穆深征战沙场,穆深不幸战死沙场后,他又拼死力保穆霓凰承继主帅之位,为其保驾护航,到如今加起来已有近二十五年的时间了,他确实是看着穆霓凰和穆青长大的,穆氏姐弟两人也一直对他有种长辈般的敬重。   魏静庵闻言,静默了片刻,而后道:“末将一介武夫,只知令行禁止。郡主是末将誓死追随的主帅,郡主有令,末将必定全力以赴。”   闻他此语,穆霓凰忍不住轻笑一声,而后扶着门框,看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天幕,道:“魏叔,你当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走回屋中,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茶,仿若自语道:“确实,我来了这里又有什么用?”茶到嘴边,她复又放下了,朗声道:“明日休整一天,后天就返滇吧。”   魏静庵道:“是,郡主。”   霓凰微笑道:“这几日一直连夜赶路,魏叔定也累了,早些去休息吧。”   魏静庵扫视穆霓凰平静淡然的笑脸,心中却尽是不忍,待要说时,却也不知究竟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毕竟这十余年来,他亲眼看着这个曾经娇俏的小女孩一点点长成了如今赫赫威名沉静从容的南境女帅,同龄的女孩子尚在为明日穿着衣服的颜色烦恼时,她却正手握银剑脚踏枯骨在战场中浴血厮杀,同龄女子正在祈祷夫家的庇护爱惜时,她却以女流之身一力撑起云南穆府,在皇帝和一众朝廷势力中周旋。   穆霓凰身为南境军主帅、穆王府当家主人,一切都是以云南穆府为先,自己的执念为数寥寥。而这次引她到江左来的就该是那最深重的一个。   她带他来江左,大概本是想要让他出面阻止她,但他既知她心中多年来难以言喻的苦痛,又怎能忍心?   想来想去,所有情情绪纷杂在胸口,也只能变成一叹。   魏静庵伸手一揖,道:“末将告退。”而后缓步退了出去。      ☆、章贰 苏幕遮   江左廊州。   江左盟总舵中有一处名为介心的小院落,盟中兄弟尽知此处乃是宗主梅长苏常居的院落,又因宗主爱静,所以进出介心小院时皆不得喧哗吵闹。   这是一条不写入盟规中的盟规,盟中兄弟皆都放在心上。   不过,这条规矩却对两个人没有任何约束力。   这天下午,琅琊阁少阁主蔺晨一身翩翩白衣,摇着一柄簇新的空白折扇,一脚踹开了介心小院半掩着的院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边走还边吆喝着:“人都哪儿去了?”   飞流本来捧着一叠衣服开开心心一步三跳着往自己房间走,听到他的声音登时把头四处转的像拨浪鼓一般,待看到蔺晨走进院子来,他吓得抛了手里的衣服就往房上跳。   蔺晨此刻也已看见了他,忙飞身上前从容接住了飞流抛在空中的衣服,他略略一打量,这叠衣服都是飞流平日穿的,叠的很是齐整,还泛着淡淡皂角味,应当是才晾干的干净衣服。   蔺晨仰头往左手边的房上道:“飞流,你怎么还是改不了见人就上房的毛病?你蔺晨哥哥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吗,打招呼不是这样打的。”   飞流悄悄从房檐上探出了半个头来,一脸紧张地注视着蔺晨,似乎担心他随时都会扑上来。   蔺晨兀自碎碎念着,道:“这个先不说,你上房就上房,为什么还要把衣服扔了呢?你看这才洗干净的衣服,你这一扔,要不是我接住了,你明天打算穿什么?”   飞流仍扁着嘴不说话。   蔺晨狡黠一笑,道:“飞流,莫非你不会抱着衣服上房么?来,下来,蔺晨哥哥教你怎么样?”   飞流此刻把俊俏的小脸都探了出来,义正严辞地拒绝道:“不要!”   蔺晨一甩袖子,指着房檐道:“你非这么不听话是不是?一定要我上去抓你才肯下来?”   飞流浑身一抖,登时又把头缩回去一半。   两人正闹的起劲,从通往□□的月洞门处走来一个束发褐衣、行动干练的年轻人,正是黎纲。   此刻他边走边道:“蔺晨公子,宗主请你过去呢。”   蔺晨闻言,看看房檐上的飞流,笑道:“一会儿我再来陪你玩,飞流乖。”说完把手里的一叠衣服扔给黎纲,自己摇着折扇往□□去了。   黎纲抱住衣服,抬头看看飞流一脸惊白的表情,不由得想发笑。   他道:“好了飞流,你的蔺晨哥哥走了,快下来拿了你的衣服回房去放好。”   飞流复又向□□的方向望了望,而后才从房檐上轻跃下来,劈手从黎纲手里夺了衣服后,就逃也似的往自己房间里去了。   蔺少阁主一身白衣,摇着一柄空白折扇从月洞门处走进来时,闻名天下的江左盟宗主梅长苏正坐在院落北头起居室前的廊下烹茶。   虽才是中秋时节,梅长苏却已经换上了全副的棉衣,即便如此,面色上仍是苍白居多,少有红润踪迹可寻。   逢此秋季,植于院子西侧的满枝红叶的上思槭实在惹眼,蔺晨也忍不住驻足看了片刻。   今日无风,巨大的槭树只是安静地矗立在那里,通红炽烈的颜色似乎随时都要如赤焰般燃烧起来。   蔺晨复又抬脚向梅长苏走去,边道:“才几天不来,叶子竟都这么红了。这个时节真是太显眼了,一进总舵就能看见这边的红云,”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这棵树你养的还真好,刚从琅琊阁挪过来的时候看起来病恹恹的,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你还能给养回来。”   梅长苏似笑非笑道:“论起养命之道,这一项上我却不敢跟蔺少阁主争锋。”   蔺晨一怔,而后展开折扇摇了两下,笑道:“哟,今天是吹哪里的风?你竟然还夸起我来了。”   说罢定睛一看,只见梅长苏正拿着一块白绢细细擦拭着一柄小弩,那小弩长不过两尺,朱身墨弦,拉扣均由白玉打造,弩身上尽是精细的暗纹,乍看去,仿若滴滴泪纹。   蔺晨自然认得。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这正是名匠班家的得意之作,劲弩画不成。   蔺晨道:“怎么今天想起来打理你的宝贝画不成了?”   梅长苏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悠悠道:“你也说了,这样好的宝贝,怎么能不时时拿出来养护一番?”   果然,这句话成功踩到了蔺晨的痛处。   他呵呵一笑,道:“你等着,我今年还会去找班家那个老头子的,我就不信了,本少爷还就弄不到他的一件兵器了?简直岂有此理。”   说着越想越气,蔺晨忍不住跳起来,道:“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他都给你做了两张弓了,可每次我去找他都给我吃闭门羹!难道我蔺晨还配不起他的兵器了是怎的!”   梅长苏细细擦拭着那白玉的拉扣,漫不经心道:“班老既说了他做的兵器认主要讲缘分,你的缘分还没到,就且等着吧。”   不甘心只被对方踩到痛处,蔺晨复又坐下,很随意地翘起二郎腿,道:“话说你的赤心呢?当年救你回来的时候也没看见,别是给战火烧成炭了。”   梅长苏抬目睨他一眼,道:“留在金陵了。这个问题你之前就问过了,没必要再问一次。”   蔺晨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话,无辜笑道:“哟,那挺好,等你回金陵之后就又能见到你另一张宝贝弓了。”   梅长苏今日心情尚好,也不与蔺晨计较,他看看蔺晨手里晃着的空白扇子,岔开话题道:“又换了新扇子?”   蔺晨闻言,遂展开扇子在他面前展示了一番,热切道:“这把扇子可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扇面的题图甚合我意,长苏,你看如何?”   梅长苏就着他的手仔细打量了那扇子一番,扇骨是由乌木所制,纹理细致,切面光滑,扇面也是上好的生宣面,质地绵韧又轻薄。   确是一把好扇子,只是扇面正反皆是空白,梅长苏看遍了却未寻到半点笔墨。   他抬眸扫了蔺晨一眼,道:“是你瞎了,还是我瞎了?”   蔺晨忙热切地上来解释道:“你看,长苏,这正面上,是茫茫一片云雾缭绕,这反面上是白雪皑皑绵延千里!这等巧思,怎么不是上乘佳作!”   蔺晨说着,又将扇子在他面前来回晃了一圈,梅长苏面无表情注视着他半晌,而后道:“蔺少阁主的医道自然是精湛,不过我一直想问你,你自己有病了,又该找谁去治?”   蔺晨从容合上折扇,满脸皆是无所谓的笑容,道:“欣赏不了我的扇子就罢了,还这样嘲讽我?罢了,懒得跟你计较,”而后,他又抚弄着乌木的扇骨,道:“我都想好了,我这把新扇的名字就叫 ‘无用’,你觉得如何?”   茶水已沸,明知蔺晨话中带刺,梅长苏却也并不急着理他,只是开始分茶到两个青瓷小杯中,其中一杯递给蔺晨。   蔺晨接过,嗅嗅茶汤中飘散出的武夷茶特有的岩骨花香,道:“你一年四季都喝这个也不腻?时不时换换口味多好。”   梅长苏掀起眼帘看看他,而后道:“明天一早我就会动身往衢州去,若是为了这个的话,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蔺晨一脸无辜,笑道:“哟,那还真巧了,不是说那个跟你青梅竹马多年未见的穆王府郡主如今也在衢州吗?你们不如见个面叙叙旧,然后你再跟她聊聊你要重回金陵昭雪平冤的规划,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富有裨益的好建议——”   梅长苏面无表情地开口打断他,道:“蔺晨——”   蔺少阁主却亦不甘示弱,两个字后又强行夺回了话语权,道:“啊,不过看你今天如此神清气爽的模样,你也早该有此打算了吧?   蔺晨说着,胳膊担在矮桌上,好整以暇地笑道:“如何,长苏,要见那穆家郡主,你很是开心不是?”   他今日从进门来就满嘴阴阳怪气。   梅长苏自知蔺晨是拿他无可奈何的,这十年来不论是治疗火寒毒的方法还是谋划重回金陵,蔺晨虽极力反对,但却都半分也动摇不了他,所以每每只能拐着弯旁敲侧击以至气恼时挖苦讽刺。梅长苏心知如此,倒也向来不与他计较。   所以此时蔺晨问出了这句话,本以为会像往日一样受到梅长苏的无视,但没想到那人很快答道:“确实。”   从上午开始就闷沉着的天此刻似乎突然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汹涌而出阵阵秋凉之风。   院子里槭树的枝叶也开始在阵风中翻动纠缠,哗然作响。   所有的笑意一瞬间皆从蔺晨的脸上褪去了,他轻轻放下青瓷茶杯,道:“那就堂堂正正去见她,告诉她你的故事——你不是说过吗,对于逆犯林殊而言,即便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要置他于死地,只要有那个人在,他就不至于无处可归。”   然而,梅长苏却似是被风拂枝叶的响动吸引了注意力,只是抬头去望那株高大的上思槭。   把他的沉默当作了契机,蔺晨遂继续道:“她已经这般年纪了都不曾再订亲,此次她不过因为认出了聂铎,就一路迢迢从云南追到江左来打探消息,不难想象她也还是放不下过去。长苏,你到底犹豫什么?”   梅长苏回转头来,道:“她和我之间,并非你想的那样。”   蔺晨不由冲他探寻地挑了挑眉。   梅长苏注视着面前矮桌上青瓷杯里的茶水,道:“我们分开的时候,她还太小,她对我的依赖和信任大都因她视我为兄长,并非你所想那般。现在金陵城里的皇帝也已经打起了她亲事的主意,她也很快就能再得良人,不必再孤身一人了。”   蔺晨闻言,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笑话,他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俩只是兄妹之情,你一直当她是妹妹?”说着站起身来绕到他身旁,道:“那这么多年你费那么大劲儿暗中监视南境和南楚的动向,见那穆家小姑娘有点危险就恨不得自己八百里加急飞过去,这些也就是为了好玩是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蔺晨戳中了心思,梅长苏登时有点不耐烦,道:“不管她于我是什么,我既答应过要保护她便不会食言。”   蔺晨微微眯了眯眼,而后道:“长苏,你的身体如今也已经大好,只要精心调理,以我的医术,莫说四十岁,即便是五十岁六十岁我都有信心一试。即便是现在,你也仍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半晌,梅长苏的声调平缓无波,他道:“我早已经重新开始了,就在十年前你和老阁主第一次为我治疗火寒毒的时候,这条命就已经作为梅长苏,重新开始了。”   秋雨欲来前的天风中似乎也已蓄满了水雾,蔺晨愈发觉得沉闷不堪。   蔺晨不言语,梅长苏放低了些声调,继续道:“且不说为赤焰军平反一事何其凶险,即便我想重新开始,如今我身背叛国谋逆之名,躯体也已残破至此,又如何配得上她?”   蔺晨轻勾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自然懂得,对于如今的梅长苏而言,令他害怕的不是穆霓凰于他的意义,而是在这旧园不复物是人非的十年后,梅长苏对穆霓凰而言又会意味着什么。   听见梅长苏终于说了心底的实话,蔺晨冷冷道:“配不配得上,并非你说了算。”   梅长苏转头看他,道:“我知道,蔺晨,你永远不会认同我回金陵为赤焰军平反,你永远都不会放弃说服我,而我也永远都不会动摇,所以我们彼此心中最好都有个底。”   蔺晨看着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尽管笑声中并无半分喜悦之意,而后他有点自嘲道:“是了,又是我一时天真了。”   白衣青年坐回桌边,捞起茶盅饮尽了里面的茶水,待到放下茶盅时,神态已然恢复如常。   他道:“上次你说拿不定往北燕安插的人选,我倒有个推荐。”   梅长苏挑挑眉,道:“说来听听。”   “你可记得我跟你说过,几年前我在琅琊山下救了一个名叫百里奇的年轻人?”   梅长苏略想了想,道:“就是那个身怀刚劲内功却走火入魔的年轻人?”   蔺晨道:“正是。他的武功路数太过刚硬狠绝,以至功力每增进一层必然要自伤几分,最后走火入魔昏倒在琅琊山下后被我所救。他养伤的时候我传授了他一些独到的调息之法,帮他控制住了体内的刚猛之气。后来知他一直仰慕江左盟,我就引荐他加入了。”   梅长苏道:“然后?”   蔺晨道:“这个百里奇的父亲就是北燕人,他的长相也与燕人无异,你不是想找一个武功高强又低调可靠的人过去卧底吗?依我看这个百里奇虽然还没怎么展露身手上琅琊高手榜,但是真要排的话绝对进前三,连那北燕拓跋昊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所以他绝对是上上之选。”   梅长苏轻轻搓着自己的袖子,道:“听你说起来倒是不错,等从衢州回来我要见见这个人。”   蔺晨拎着茶壶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茶,道:“这么一个人你挑来挑去也没个完,差不多行了。”   梅长苏目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蔺晨遂道:“瞪我干嘛?我说错了?你再这么墨迹下去时机都错过了,还想掌握那穆家郡主婚事的主动权?当心什么也握不着了。”   而后不待梅长苏说话,他便侧着身子俯向对面,似笑非笑道:“不过我说,要那穆家郡主真的从里面挑到了称意的郎君,你是让百里奇把那人打出局呢?还是打出局呢?”   梅长苏只及冷冷瞪他一眼,黎纲便端着两小碟点心从月洞门处走了进来。   他过来把点心安置在小矮桌上,而后对蔺晨道:“蔺晨公子,宗主明天就要往衢州去了,虽然只呆个两三天,但也怕宗主身体疲累了又不舒服,蔺晨公子,你要不再开两副调息的药吧,我们——”   不待他说完,蔺晨就拿扇子骨砸了砸手心,道:“我懂我懂!你不就是怕你们宗主见到那穆家郡主太激动了会昏过去嘛!不过,”他起身绕到梅长苏一侧,道:“我说,你有那么没用吗?”   梅长苏作势要拿画不成对准蔺晨,白衣公子倏地又坐回了他的对面,喝着茶自语道:“呐,都要杀人灭口了,八成有可能——也是,毕竟想了这么多年。”   黎纲哭笑不得,道:“蔺晨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头顶的房檐上传来及其细微的瓦片碰撞的声音,这厢蔺晨倒是开始煞有介事地去打量梅长苏的面色,继而对黎纲道:“你看看他的脸色,这时候还出什么远门?不好不好,什么药也帮不上忙。”   听他这么说,黎纲尴尬之余又有点傻眼:这……宗主往衢州去已是定事,东西都收拾好了,难道这还去不成了?   黎纲看看梅长苏再看看蔺晨,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梅长苏却忽而笑了:这个人每次到他这里来,总要把满院的人都搅的鸡犬不宁才罢休。   他放下画不成,拎起茶壶给自己添着茶,一边悠悠道:“那要是带着大夫同行,你觉得可帮的上?”   蔺晨跳起来,拿扇子骨在小桌上一敲,道:“就这么定了。”   而后他往头顶房上嚷了句:“飞流,蔺晨哥哥来陪你玩了!”之后飞身就上了房。   房檐上登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飞流的惊叫声,黎纲目瞪口呆地站在廊下,半晌道:“宗主,蔺晨公子要跟我们一起去衢州?”   梅长苏道:“他是铁了心要去看热闹,不让他跟着指不定还要做出别的什么事来,”顿了顿,又道:“衢州那边怎么样了?”   黎纲忙道:“宗主放心,消息都放给穆王府来的人了,钟嵇先生那边也都已经安排好了。”   梅长苏轻轻颔首,见黎纲有点欲言又止,梅长苏道:“怎么了?”   黎纲斟酌了一下,道:“甄平如今不在廊州,这次本想带聂铎一起过去,但是他说什么也不肯去。”   梅长苏想了想,道:“说来,他自打从南境回来就有些恹恹的,整天无精打采,可别是病了却撑着不说。”   黎纲道:“我也这么想,昨天还特意拖着他去看大夫,结果他又冲我发了一通火,之后还是自己回房去闷着了——不过我看他那光火的样子,倒也不像是病了。”   梅长苏皱皱眉,道:“多大了,还是每天像个孩子一样混闹。等从衢州回来我要好好问问他。这次就由他吧,带他过去也怕会被霓凰撞见,反而暴露了身份。”   黎纲遂答应着是,而后道:“宗主,风越来越大,我看也许要变天了,还是进屋里去吧。”   梅长苏摇摇头,道:“我没事,也不觉得冷。你先下去吧,我稍稍再坐一会儿就进去了。”   黎纲遂依言退下了,院中只剩了梅长苏一人。   远天青色,一片茫苍,他手持茶盏坐在廊下,静静注视着红叶伴着秋风缠绵起舞。      ☆、章叁 凤栖梧   今日天气不是很好。   阴沉了数日没有放晴,在这个三步一水五步一桥的江南小镇中,今日可谓已经潮湿到了极点。   不过,和这闷人的天气不同,穆霓凰从客栈前门走出来,一身藕色锦服,外披青白色海棠花织锦披风,看起来却仍是精神抖擞,举手投足间尽显英姿飒爽。   客栈门前是一条宽阔的主街,魏静庵和于陵就等在门边,而穆王府里两个小厮打扮的侍卫也牵着马候在一侧。   穆霓凰从侍卫手里接过缰绳,边对于陵道:“于陵,那钟先生今天确实会在青庭山吗?”   于陵忙道:“回郡主,属下已派人去探过,那钟先生昨晚就回来了。”   穆霓凰点点头,道:“很好。不枉我们多等了这两天。”   正要翻身上马,忽听身后一个低沉如弦般的声音道:“郡主?”   穆霓凰转过身去,看清了来人后,不禁讶然道:“靖王殿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靖王萧景琰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了一旁的列战英,之后大步走过来,疑惑地皱着眉,道:“这个时候,郡主如何会在衢州的?”   萧景琰就没有神情语气不严肃的时候,此时也是。   穆霓凰微微一笑,打趣道:“这可如何是好,我第一次私自出境就被靖王殿下逮到了,可是要押我回京城面圣?”   萧景琰一双浓眉登时皱得更紧了,他道:“郡主何出此言?我并非此意。”   霓凰轻轻抿了抿唇角:这人还是这样,多少年也不变,一点幽默感也没有。而且这些年倒像是比以前更加木讷了似的。   穆霓凰笑道:“真是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殿下,殿下何时到的?不会也住这家客栈吧?”   萧景琰道:“昨日才到的,并不知道竟和郡主投宿在同一家客店,真是巧了。”   穆霓凰道:“靖王殿下怎么会来衢州?”   穆霓凰只是随口一问,萧景琰却明显有些小心,他斟酌了一瞬,方简略道:“公事。”   即使是不便出口的事,这敷衍的未免也太明显了。   穆霓凰微微眯了眯眼,只听萧景琰耿直回问道:“郡主呢?”   她忍不住负手身后轻笑了一声,而后亦从容道:“私事。”   萧景琰闻言,似乎微怔了一瞬。   穆霓凰已无耐心再看他有否领悟什么,索性翻身上马,客气告辞后勒马就要走。   萧景琰向前一步,朗声道:“郡主这是就要离开衢州了吗?”   既然都撞上了,她的行踪却也没有什么好对他隐瞒的,穆霓凰遂道:“并不是,我明天一早才返回南境,”顿了顿,她亦客气道:“靖王殿下可是还有事需要霓凰相助?”   萧景琰难得笑了,道:“并没有。只是我也正好明日返京,不想错过了跟郡主告辞的时间。”   萧景琰向来讲话仿若竹筒倒豆子,直白的紧,但今天他这话却让穆霓凰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们如今应当不是这样需要折柳相送的关系。   不待她多想,萧景琰已是抬手一揖,道:“郡主慢走。”   今日在这里遇到萧景琰,穆霓凰确实惊讶,但是思及此次引她造访江左的目的,她登时又觉得感慨万千。   本已经走到了街角,穆霓凰却忽然勒转马头开始向回折返。   魏静庵等人都有些惊讶,不过穆霓凰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等在原地。   萧景琰正在原地为自己的坐骑更换马鞍,听闻马蹄声又传来,遂抬眼去看,竟是穆霓凰又折返了回来。   他尚没来得及讶异,穆霓凰已然攥紧缰绳勒停马身,干脆利落道:“靖王殿下,如果有人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保护一个朝廷钦犯的话,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萧景琰明显一点头脑也摸不到,于是道:“郡主何出此问?”   穆霓凰神色如常,道:“没什么,只是好奇靖王殿下的回答。”   穆霓凰的神情里,是年少时候他再熟悉不过的执拗坚定——她一定要听到答案。   萧景琰思索了一瞬,而后如实道:“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尽然相同,但如果那人是无辜的话,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会保护他。”   无辜?无辜……   会是这样的吗?   穆霓凰脸上一瞬间闪过无数纷杂的表情,萧景琰分辨不清,也不知她对他的回答是满意还是失望。   但穆霓凰很快便收束了心神,她手握马鞭利落地向萧景琰一揖,道了句:“多谢殿下。霓凰告辞。”而后便带着穆王府众人策马扬尘向城外飞驰而去。   青庭山就位于衢州城城郊,虽然地势不高,但是山明水秀,风光秀美。又因山顶上坐落着闻名天下的古刹合虚寺的遗迹,引得不少文人墨客前来做赋联诗、悼古谴思。   然而近几年在江左地区,青庭山又开始因为另一个原因而闻名。   约莫七八年前,这青庭山上搬来了一位姓钟名嵇的隐士,衢州城附近不少百姓都知道他,尊他为钟先生。   这钟先生博闻多才,尤其精通于周易之术,据说,他可以观天之化,推演万事之变。   前日初闻此时,穆霓凰不由觉得荒谬,她立在屋中,道:“推演万事之变?这未免夸张了些。”   于陵一揖,道:“回郡主,属下也觉得这些百姓口耳相传的话难免有差,但其实并不只衢州有这个钟先生的传闻,属下等人在金州和严州探查时也曾听过这钟先生的名字,许多人说他有通晓天地的本事——很多人为了得到他的指点不远万里到他隐居的青庭山的颛庐去拜访。”   穆霓凰负手身后,忽而朗声大笑起来,道:“通晓天地?所幸我穆霓凰还不需要为了天地去烦恼——既然传闻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那区区一个江左盟宗主的身世他总不该不知道吧?”   于陵道:“郡主明鉴!属下已经派人去了青庭山探访,只是今日听说那钟先生远游去了,过了明日才能回来。郡主明日就要返回南境,属下等会暂留衢州,在那钟先生回来后前去拜访,届时再飞鸽传书秉承郡主。”   穆霓凰走到了桌边,一只手轻轻抚着桌角的凹痕,似是在思忖着什么。   她半晌没言语,于陵也不敢说话,只是拿眼风瞄了瞄对面的魏静庵。   她沉默了太长时间了,魏静庵遂轻声道:“郡主。”   穆霓凰闻声转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走神了。   她遂转身坐在桌边,对于陵道:“那钟先生后天回来是吗?好,我亲自去见他。”   没有想到穆霓凰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延误行程,于陵不禁一愣。   穆霓凰又转头对魏静庵道:“魏将军,传我的话下去,延迟返滇。”   魏静庵似是多看了穆霓凰一眼,而后也行礼道:“是,郡主,末将这就去。”   于陵也忙告退,两人遂一起出去了。   绕过穆霓凰房前的小庭院,又穿过几间客房走到了斜对面的回廊上,于陵本来跟在魏静庵身后,此刻他上前两步,轻声道:“魏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还望将军指点。”   魏静庵停下了步子回转身去,于陵忙道:“来江左探听云义士的下落本是件小事情,可是郡主竟然不远迢迢亲自前来督察,现在郡主又要亲自去拜访那钟先生——属下等人皆是惶恐,非但没能为郡主分忧还使主上这样操劳,这,在郡主看来,属下等是否真的半办事如此不利?又或者——”他斟酌了一瞬,观察着魏静庵的表情,道:“又或者此次属下等来江左的任务中其实还别有隐情?还望魏将军能指点一二,属下不胜感激!”说着抬手一揖。   半晌,魏静庵侧过脸去,道:“我没什么要指点你们的,只有一件的话,就是主上交代下来的事从没有小事。”   说罢一抬脚,转身又走了。   阴了这么久的天却始终不曾落雨,平地上的天气都已潮湿极了,更何况是在山中。   穆霓凰一行人骑着马一道上山来,越往山中走云雾越是缭绕,他们遂不得不放缓了行进的速度。   穆霓凰勒着马头沿着山路慢慢前行着,山路的右面尽是茂密的植被,在这样中秋时候竟还是郁郁葱葱的,而向左望去,远山含黛,影影绰绰地将轮廓勾勒在缥缈的雾绢之上,即便当今世上最长写意的画家必定也无法描绘出一分一毫这样的隽美辽阔。   轻轻吐出一口潮雾般的呼气,穆霓凰却并不甚在意这些景色。   她只是在想那日于陵对这钟嵇先生的形容。   说他通晓天地,可以推演万事之变。   天地之间有时光万代苍生万千,什么样的奇人才能凭一己之智推演这其中的万千变数?   不过,是真也罢,是假也好。   天地之变日月之出,对她而言都是最遥远的事,她关心的只有人。   她的亲人,她的朋友,所有在南境土地上生活着的她的子民。   然而今日为何要来这一遭,不,半个月前又为何要造访江左?   大概是因为她除了活着的人以外,也关心死去的人。   有一些她即便死也不愿意相信已经死去了的人,也有一个多年来即便在梦中也未能再遇的人。   十年前的中秋前夕,赤焰军开拔梅岭,她在洛林外望着那人的背影远去离开,然后再没能等到他回来。   没有解释,亦没有道别,他最后的消息全由金陵穆王府里的线人传回。   他们说,赤焰主帅谋反,全军叛逆,七万赤焰军被剿杀于梅岭,主帅林燮搏命抵抗,万箭穿心而死,少帅林殊葬身火海,尸骨难寻。   战场之上尸骨难寻是什么意思,她自然知道。   但也许正因为一块他的骸骨都未曾亲眼见到,她总有一种半梦半醒的糊涂。   怎么会不回来了呢?   不是分明没有同她告别过吗?   少女时的她曾经鼓起了好大的勇气,觉得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即便离开了穆王府,离开了爹爹和弟弟也都会没关系。   这腔勇气是因他而鼓起的,可如果他再也不回来了,她又该将它如何安置?   该忘记吗?就像它从没存在过一样。   该继续吗?但让她变得如此勇敢的人却不见了。   是啊,无法继续了,即便她不想要终止。   那样的勇气和信念,虽然有着她难以言述和琢磨的形状,但她可以确实地感受到它的美好。   眼睁睁看着它这样渐渐消散枯涸,她觉得前所未有的难过和孤单。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没有回来。   她想着,这便是死了吗?   所以不论她是如何难过和孤单,他也都不会再赶来了。   转眼十年已经过去,过往的回忆渐淡,她用来疑惑这些问题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她甚至希望能够真真正正地给这些问题一个答案。   也许,从那些答案里,也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因为即便失去了他,这世上也还有许多人和事值得她努力地活下去。      ☆、章肆 诉衷情(上)   走在前面的于陵忽然折返回来,道:“郡主,前面就是那钟先生居住的颛庐了。”   穆霓凰抬头望去,果然看见前方山路旁有一座收拾的很齐整的小院落。   院落由石阶跟大路相连,穆霓凰遂在岔口住了马,远望着那掩映在青山绿树和霭霭薄雾之中的颛庐的门楣。   从容翻身下马,她将缰绳交给魏静庵,道:“于陵跟我过去,其他人就在一侧的树林里待命。”   下了台阶,颛庐的门楣就在眼前。   于陵上前去敲门,很快就有有一个书僮打扮的少年人从屋中走出来应门。   于陵报上来意,那少年遂开了门请他们进去。   那来应门的少年面目清秀,步伐犹如习武之人一般的轻捷,他边引着穆霓凰和于陵往院里走,边笑道:“先生一早就说了今天会有贵客来访,果然不差——不过寒舍简陋,只能请两位先在这石桌旁暂歇一下,我这就进去通报先生。”   穆霓凰同于陵对看一眼,于陵遂笑道:“贵客一说并不敢当,我家主人也只是仰慕钟先生的才学,前来拜访罢了。”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两位可是从南边来的?这位小姐又可是姓穆?”   于陵登时一惊。   穆霓凰此刻也忍不住有点动容,她道:“小哥如何知道这些?”   那少年人笑的理所当然,道:“两位贵客叫我丘真就好。我当然不知道,是我们家先生知道。两位又何必这么惊讶,若不是因为先生有这样的智慧,两位又何必前来拜访?”   那丘真又道了句:“请稍候。”便要进屋去,于陵忙道:“丘小哥慢走。”   丘真停下脚步,于陵遂上前去,塞给他一个装满了银子的荷包外加一小锭银子,道:“有劳小哥了。我们知道钟先生的规矩,这些先请笑纳,之后还会有另一半奉上——至于这点碎银子,就权当我家主人给小哥的见面礼了,还请不要嫌弃。”   丘真只是嘻笑了一声,而后把于陵手里的荷包加银锭子都推了回去,道:“这位贵客无须如此。我们先生是有规矩,但是贵客和俗客不能相提并论。两位既和先生有缘分,再提这些就太见外了。两位稍待,我去去就来。”   那少年走后,于陵握着被推回来的银钱,愈发觉得不安起来。   他低声对穆霓凰道:“郡主,这钟先生实在有些不同寻常,属下以为他既猜到了我们的身份,再留在这里便有些危险,不如今日先行离开,改日属下再派人来——”   穆霓凰轻轻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她道:“真要通晓天地,这点程度也不算什么。何况这地方气脉平和,未有一丝凶意,我们既来之,则安之。”   她这么说了,于陵也只好答应着。   一炷香时间后,颛庐的前门打开,那名叫丘真的少年走出来,道:“先生请这位穆小姐过去。”   穆霓凰走上竹阶,于陵跟在她身后,丘真却一摆手,道:“先生只见穆小姐一人,这位贵客请在廊上稍后吧。”   方才就觉察出了这个颛庐的奇诡之处,于陵自然不肯答应,然而穆霓凰却不甚在意,只是对于陵摇了摇头,道:“无妨。你且等在这儿。”   于陵虽然不愿,却也只能遵命。   从正面看起来很是小巧的一间房舍,进去之后才发现比想象中的纵深更宽阔。   丘真带着穆霓凰穿过前屋,走过一条搭着茅草顶的短廊,再来到另一扇屋门前。   丘真轻轻在门扇上叩了两声,道:“先生,贵客到了。”   而后,那屋中传出一个平和温润的声音,道:“请进来吧。”   丘真推开了屋门,穆霓凰颔首谢过他后,便抬脚走了进去。   这间小屋看似普通,但却有些阁楼式的构造,前后均设有两扇门,此时前门被带上了,但后门却敞开着,面对着青庭山上的洋洒写意般的苍渺山水。   屋中并不见人,中央正对着敞开的后门有一张摆好了茶水的矮桌,一块方垫,屋子左手边是满满两排书架,右手边立了三块绘着竹石的细绢屏风。   穆霓凰正有点疑惑时,屏风后,刚才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道:“郡主,寒舍简陋,还望郡主不要嫌弃。请坐吧。”   语调平和,不卑不亢,倒像是个博学之士当有的气度。   只是他竟然隐在了屏风后面,居然这样神秘。   这钟先生竟也真的知道她的身份,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的行踪已经泄露了吗?   虽有些不安,但穆霓凰沙场征伐多年,也是机警应变之人,闻言遂一笑,道:“先生客气了,是我登门打扰在先。”而后从容走向屋中央那块方垫。   来到这里,她又有点犯难,照理说她应该面对矮桌而坐,然而那钟先生的屏风却设在矮桌和方垫的右手边,她若面对矮桌必然就要侧对着那钟先生。   穆霓凰瞟瞟隐在屏风后面那甚是神秘的一人,想着:他既然这样摆桌,怕是有他自己的道理,客随主便,他既隐在屏风后面,我即便侧对着他也算不得失礼。因此便面朝着矮桌和敞开的后门坐下了。   那钟先生又道:“郡主远道而来,本不应如此相见,只是草民今日身体不适,面貌实在不宜见客,还望郡主见谅。”   这种谈话方式确实让她觉得不甚自在,不过穆霓凰仍客气道:“先生言重了。先生身体不适却仍勉力与我相见,我已很是感谢。”   “郡主今日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听他如此问,穆霓凰便存了些试探之意,似笑非笑道:“先生既然可以猜出我的身份,那么我今日来的目的想必也逃不过先生的眼睛。”   那钟先生亦是轻笑了一声,道:“郡主是否觉得,钟某所通之学只是个笑话?”   穆霓凰淡淡道:“先生多心了,我既今日上门有求于先生,又怎会做此想?”   “郡主相信佛偈中的命定一说吗?”   穆霓凰道:“大概不信。”   “大概?”   穆霓凰道:“我确不知神佛之类是否存在,只是年少时也曾诚心向他们求过心愿,但到最后却都无用;况且沙场征战,须臾不察便可命丧黄泉,军人的命都握在手里的剑上,所以现在神佛对我而言也都是无用之物了。”   屏风后那人有片刻的沉默,穆霓凰揣度着他的心思,又道:“这只是我的一点看法,并无意冒犯先生,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那钟先生似是笑了,道:“郡主可知,这青庭山上坐落着古刹合虚寺?”   “合虚古刹天下闻名,我也略有耳闻。”   屏风后那人娓娓道:“传闻合虚寺最后一位主持是位法号道淳的高僧,他在九十七岁高龄那年得到了佛祖的指示,说他大限将至,合虚寺的命数也将随他的圆寂,一起消沉殆尽。道淳大师得知后便吩咐寺内僧侣各自寻找出路,不可再于青庭山久留,之后他便入合虚塔闭关,几日后便圆寂了。合虚寺内僧侣走了一半留了一半,留下来的那一半并不相信合虚寺命数将至一说,因为当时的合虚寺分明是天下香火最为鼎盛的寺院之一,所以他们便推选出了新的主持和尚,重新开门迎起了香客。”   “然而,不到半月后,一场意外突如其来,青庭山大火,合虚寺也未能幸免。官府前来救火,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控制住了火情,但唯有合虚寺的火,无论如何都不能扑灭。最后,合虚寺的火烧了整整五天,直到一场倾盆大雨浇灭了火舌。此时合虚寺几乎已被夷为平地,只剩一片飞灰和朽落的断壁残垣,里面留下来的僧人未有一个活着逃过。”   这钟先生的话语似有些异样的魔力,只听他这般淡然说着,穆霓凰竟觉得眼前好像已经浮现出了那五天五夜滔天的大火。   穆霓凰道:“若按先生所述,命定一说确然是存在的。如果那些僧侣听从了那老主持的话,也许就不会死了。”   听她的语气中满是难以掩藏的不以为然,屏风后那人言语间不由带了笑意,道:“若按郡主之见,又当如何?”   穆霓凰抬手轻触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而后笑道:“不瞒先生,传闻毕竟是传闻,山中大火也不算是鲜见的事,那些离开了的僧侣也不见得就比这些留下的更加平安顺遂。”   那钟先生仍是笑着,道:“郡主所言不错,可见郡主已经悟得了窥探天道的意义。”   穆霓凰只是疑惑地轻轻蹙了眉,便听那钟先生道:“天道抑或天命不过是因果,天道给了人一个暗示,人便有了选择:接受,或者拒绝。做了相应的选择后,就要承担各自的因果,人生也因此而变化发展。否则,人生一味固步原地,糊迷不悟,又何如葬身一场大火中来的痛快?”   穆霓凰听他此言,忽觉心中一动:不论这钟嵇先生到底是有几分真才实学,他倒确然是个心中有丘壑之人。   那钟先生继续道:“郡主直言爽利,乃是真性情之人。不过,纵然郡主不相信,我和郡主今日这一面之缘看似是一时偶然,但其实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由天命留下了暗示,不知多少人为此做了选择,无数因果交叠,你我才得以今日在这青庭山相见。”   他的话语似有所指,穆霓凰略一思索,而后心头一跳,她不由得侧过身子去看一旁的屏风,道:“先生此话何意?”   那钟先生道:“郡主不必紧张。霓凰郡主文武兼备名满天下,不会不明白,世间万物之行之变皆有道可循,上至日升月落、云卷雨舒,下至红尘兴衰、人间百态,哪一样可以不循 ‘道’之一字而为之?所谓 ‘生生之谓易’,易便是道,世间万物随着时空变幻,唯有恒常的道不变。既然有 ‘道’之存在,必然有法可以窥其行迹。”   言下之意,他的所想所知皆是由天道处窥来。   穆霓凰将信将疑地一笑,道:“先生所说确然有理,只是天道从来浩渺,人道却太过短暂了。”   闻她此言,那钟先生的口气却仍然好整以暇,道:“郡主方才也说了,如果郡主真的觉得钟某所学尽是荒谬的笑话,又何必有此一访?”      ☆、章肆 诉衷情(下)   潮湿的山风从敞开的后门吹进来,拂起穆霓凰鬓边的碎发和垂落到地上的披风,也拂起一阵幽幽的桂花香送入她的鼻端。   她沿着香气抬目寻去,屏风外侧一个高脚花架上安置着两支抢眼的红叶枝条,而在那其中,一支白色的佛顶珠隐约可见。   听他说了这一遭话,穆霓凰仍是将信将疑,不过听他谈吐,这钟先生倒也像是有些见识和智慧的人。何况他说的并没错,她若真的打心底里不信,又何必来这儿?而既然来了,又何不赌一场?   穆霓凰伸手解下身上的海棠织锦披风放在身边,道:“方才唐突了。不论如何,我愿意相信先生。”   屏风后那人似是轻轻咳嗽了两声,而后方道:“既然郡主肯相信钟某,那么也就无须再赘言——郡主今日可是为了江左盟宗主梅长苏而来?”   梅长苏,她确实应该是为了梅长苏而来,但其实,在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身上又有什么值得她关心的呢?   真正引她跨越千万里从南境到江左,又到这青庭山颛庐里来的,怎么会是那个陌生人?   手指在跪坐的腿上渐渐收成了拳,穆霓凰简短道:“不是。”   想必屏风后的那人也是惊讶,因此并没说话。   穆霓凰坐直了身子,面朝敞开的门扉外隐隐的青山,清晰道:“我此次拜访只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先生,此前唐突先生也是因为自知这个问题世间并无人可解,但我想即便如此,说给先生听听倒也无妨。”   顿了顿,屏风后的人方道:“郡主请讲。”   于是穆霓凰道:“十年前随赤焰军出征,战死梅岭的赤焰军少帅林殊,他可还活着?”   坐于竹石屏风后,被穆霓凰称为“钟先生”的男子,他容颜清俊,身材消瘦,在这个季节里,虽已穿了一身天青色棉衣衫,腿上却还搭了一条薄薄的羽缎锦衾。   此刻闻穆霓凰此言,他的双手登时紧紧攥在了一起,苍白的手背上的青筋也尽数暴起。   话说出口,穆霓凰才发觉自己的心跳究竟有多么快。   屏风后的钟先生迟迟没有言语,穆霓凰遂也只是拿手抵在胸口,试图平复呼吸。   半晌又半晌,那钟先生方道:“郡主是在向钟某打听一个朝廷钦犯吗?”   一阵冰凉的山风从门扉灌进来,风声消弭后,穆霓凰听到了嘀嗒的落雨声。   终于,下雨了。   而雨声也掩藏了那人声音里几不可察的颤抖。   穆霓凰简短答道:“是。”   又是半晌,那人的声音里复又掺了些控制不住的沙哑,他道:“既然已经战死梅岭,又怎会还活着?”   透过屏风的罅隙,他看到穆霓凰挺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她用一只手撑在身子的一侧,偏头垂下了眼帘。   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轻声道了一句:“这是先生从天道处,窥得的答案吗?”   屏风后的青衣人自觉双手微微颤抖,胸口血气翻涌,忍不住压抑着咳嗽了几声。   穆霓凰复又坐直了身子,她目视着门外青庭山上飘渺的雨雾,道:“让先生见笑了。我早知答案会是如此,只是有时仍忍不住心怀侥幸,”顿了顿,她又道:“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先生让我把这句话问了出来,不用再藏在心底。”   屏风后那人哑着嗓音道:“郡主乃我大梁一方诸侯英豪,不该这样为一个死人烦恼——”   穆霓凰打断他道:“不是烦恼。”   屏风后的青衣人注视着穆霓凰平静的侧脸,听她道:“那人对我的意义太过复杂,只一言难以蔽之,但绝非烦恼,活着的时候不是,即便死了也不是。”   那青衣男子的表情有些异样的怔忪,只是愣愣注视着屋中央那云发藕衫的女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穆霓凰却已然抓起披风要起身,道:“今日多谢先生。既然先生身体有恙,我便不再打扰了。”   屏风后的人忙清清嗓子,疾道:“郡主留步!”   穆霓凰闻言,遂道:“先生请讲。”   只听那钟先生道:“实不相瞒,钟某一向仰慕郡主高义,今日得见实在是荣幸之至。也正因此,钟某有一言说于郡主,望能对郡主有所助益——只是……”   穆霓凰道:“先生请直言。”   屏风后那人缓缓道:“只是此语有关庙堂,钟某唯恐郡主多心,那样,钟某的一片好意便白费了。”   穆霓凰思忖着慢慢坐回原位,道:“先生但说无妨。我既说了相信先生,自然会信到底。”   屏风后那人道:“既如此,钟某便大胆进言。钟某数日前观星象,发觉郡主的红鸾星有蠢蠢欲动之相,想必皇上打算要为郡主选亲了。”   他此语一出,穆霓凰更是吃了一惊:几天之前,刚刚来到江左之际,她确实收到了穆王府转寄来的梁帝要为她选亲的御书,不过因为不是诏令,梁帝亦持了商讨的语气的缘故,穆霓凰遂暂时搁下了,准备容后再想。现在想来,也该是要给梁帝回信的时候了。   只是这钟先生到底是如何知晓的?星象?推演?难不成他真能通晓天地吗?   穆霓凰不说话,那青衣人从屏风罅隙中窥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疑表情,遂道:“郡主不答,想必钟某所推不错。”   穆霓凰简短默认道:“先生高见。”   “郡主准备如何回应圣意?”   穆霓凰淡淡道:“皇上自然是好意,不过幼弟虽已开始随我出入沙场,但到底还小,我还并没有心思谈论婚嫁。”   屏风后的青衣人微微勾了勾嘴角,他轻轻搓着自己的衣袖,道:“如此回复固然不错。只是若钟某所料不错,郡主推了这次,明年,后年,大后年,只怕年年都会再有同样的圣意传达,最后御书也会变成诏书,郡主将再无选择的余地。”   穆霓凰似乎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我自然想过。最晚到幼弟成年承袭王爵之时,我便再也没有理由推脱了,”顿了顿,她又道:“我一日独身,一日对皇上来说就是块心病,即便为了云南王府我也会接受选亲的,如今不过是想尽可能多拖两年而已——”说着她似笑非笑看向屏风一侧,道:“先生可还有别的高见吗?”   青衣男子收回了从罅隙中望着她的视线,道:“郡主所言确然不错。郡主以武学闻名天下,若钟某所料不错,皇上或将以比武招亲来做个大阵仗,既彰显了郡主的英名,又向各国炫耀了大梁的战力,如此以来必定是各方英豪齐聚,郡主定也可以从中选到自己的良人。”   直至此刻起,穆霓凰方才对这个钟先生有些刮目相看之感:他对梁帝行为模式的评判句句确凿,很难想象是一个隐居在这样一方幽山中的人可以作出的。   她此刻当真有些相信了,也许这个钟先生真的对所谓“天道”有所造诣。   听他提及“良人”二字,穆霓凰不由轻笑了一声,道:“也许。只是最后我的良人也会是当今陛下的良人,我不觉得两相重合的概率有多高,”稍稍挺直了些腰背,穆霓凰又道:“先生不必安慰我,我早知婚事必将是如此,也并无多余期待。先生又是为何提及此事?”   那青衣男子似也是勉力打起了一些精神,道:“其实,郡主此次红鸾星动也只是假象,想必郡主回绝后,皇上也就暂时作罢了。然而据天象看,真正的时机当在三年后,届时若郡主进行选亲的话,也许对郡主而言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转机。”   穆霓凰微微蹙眉,道:“先生的意思是,若我在三年后接受皇上给我选亲的话,也许事态会对我有利?”   “不错。”   “只是选亲之事大同小异,不知先生所指的 ‘转机’又是什么?”   屏风后的人轻轻一笑,道:“敝人虽然有幸得以上窥天机,但人力微薄才学有限,终究还未能领悟其奥义,所以这个问题上我知道的并不比郡主多。”   穆霓凰边思索着他的话,边拂了拂鬓角的碎发,只听那钟先生又道:“钟某愚见,事以至此,郡主何不做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既然选亲势在必行,与其让皇上年年来书试探,徒增两方的烦恼和嫌隙,何不由郡主主动定出一个时间,甚至以此为机,交涉一些选亲规矩?——何况,若钟某算得不错,两三年后也正是小世子该成年袭爵的时候了。”   穆霓凰沉吟片刻,而后忽有些豁然开朗之感,道:“先生说的不错。我会慎重考虑的。”   听她如此说便知她已经被说服了,那青衣男子不由得也松了一口气。   看她今日在他面前处处谨慎步步小心的样子,他脑海里那些她少女时的模样却愈发清晰起来,那时的穆霓凰还有着黑白分明的翦水双眸,一身热烈红衣骄傲张扬。   那时的她只知道世界的美好,因此总是那样的不设防。   现在她长大了,长得这样好,却让他不知该骄傲还是心痛。   穆霓凰从容站起身,将披风搭在胳膊上,抬手向那钟先生所在的屏风后一揖,道:“今日多谢先生抱恙相谈,他日若先生有何事是我得以相帮的,也请先生不要客气。我穆霓凰言出必践。”顿了顿,她又道:“只还有一件事,望先生相助。”   屏风后一阵窸窸窣窣衣衫摩擦的声音,想必那钟先生也已起身,此刻听她如此说,他遂从容道:“钟某懂得,绝不会泄漏半句郡主的行踪,还请郡主放心。”   猛的一阵挟雨山风斜斜撞进屋中,穆霓凰藕色的衣衫和小臂上搭着的青白披风也被吹得翻飞起来。   阵风退去后,有两片红叶从屏风外侧高脚架上的插瓶里被吹落,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了她的脚边。   穆霓凰弯腰伸手去捡起了那两片红叶,这样近距离地看,她倒觉得这些叶子的形状很熟悉,有些像植在金陵穆王府□□中的上思槭。   这附近山上也长有槭树吗?一路上来倒是没有注意。   她转转手里的两片叶子,想起方才那钟先生的句句警言睿语,愈发觉得甚是不可思议。   将那两片红叶放在矮桌上,穆霓凰忽然道:“钟先生,我有最后一问。”   屏风后那人顿了顿,声调平缓,道:“郡主请讲。”   “先生这般洞悉朝局的人,当真只是一个隐士吗?”   屏风后的人很快答道:“人生在世,很多事不想懂却还是懂了,但至少人可以选择是否让那些不想懂的事掌控剩下的人生。”   穆霓凰闻言,朗声一笑,道:“先生气度宏大,霓凰实在佩服!这趟青庭山实在是不虚此行。若有机会,应当再和先生把酒言欢,畅谈际遇人生!”说罢再次抬手一揖,道:“钟先生,告辞。”   穆霓凰打开前门走了出去,屏风后的青衣男子亦随着她一步步挪到屏风边缘。   这三面屏风仿佛无形的牢,困住他的脚步,再不能前行。   要走了。   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这扇门后,踏出颛庐,像她一步步进来那样,再一步步离他远去。   青衣男子的手攥紧了袖口的衣料,一股来势汹涌的绝望如暗夜般,叫嚣着要将他淹没。   原来他竟一直这样高估了自己。   穆霓凰刚转出门边,只听那钟先生又道:“郡主!”   穆霓凰转过身去,发现那钟先生已经行到了竹石屏风的边缘,她甚至可以看到屏风下角露出来的他天青色衣衫的一角。   穆霓凰遂立在廊下,道:“先生可还有别的嘱咐?”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交谈至今都是从容不迫的钟先生,此刻他的声音竟是如此的不安,甚至——   穆霓凰偏头一愣,是绝望吗?   只听他道:“郡主不远万里来到颛庐,只为一探那林殊其人的生死,是否因为对这个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执念?   穆霓凰细细在心间掂掇了一下这两个字,而后道:“也许。我于那人,大概有太多遗憾了。”   屏风后的人下意识地重复着她的话,道:“遗憾?”   山风穿堂而过,雨丝斜着打进廊下,穆霓凰藕色的裙角已有些潮湿。   不知这钟先生为何会关心这样一个私人的问题,然而今日一番交谈下来,不得不承认的是,她似乎在这个素未谋面的钟先生面前敞开了心扉,说出了许多她从未向他人吐露的话语。   大概到底,这些年来她也是无人可说罢。   穆霓凰略想了想,而后浅淡一笑,道:“我花了很多年才明白他说过的 ‘一件事’究竟为何,但是,大概来不及,不,是再也来不及跟他说 ‘我不会反悔’。”说着似是忆起了什么,气息渐沉笑意渐敛,她轻轻攥紧了搭在手臂上的海棠花织锦披风。   深吸一口气,她复又向屏风那头看看,登时又有些后悔。   到底是对着一个陌生人,她说这些又是做什么?   穆霓凰遂又笑道:“皆是诸如此类,不过是两人之间琐碎的细节,先生必然没有什么兴致费神。先生问此,是否因为还有别的见教?”   隔了半晌都没人应答,穆霓凰疑惑道:“钟先生?”   屏风后又传来那人的声音,他道:“今日有幸得以和郡主相谈,钟某不能远送,还望郡主一路顺遂。”   他的声音泛着些异样的沙哑,穆霓凰心觉那钟先生必然是身体不适的紧了,遂利落地抬手一揖,道:“先生客气了,就此别过。”   转过身去时,方才引她前来的那年轻人丘真已经等在短廊边上,而后再次引她出去。   穆霓凰踏上短廊后,竹石屏风后人影闪动,一个身材清瘦的青衣男子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步伐有些急,但行到门边时也只来得及看到那藕衣女子的最后一个背影,而后她便消失在短廊那头了。   他立在门边望着,眼神似是痛惜又似是欣慰。   屋子后门那边传来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他道:“你最后那一问太险了,幸而那穆家姑娘没有起疑。”   青衣男子不言语。   蔺晨遂道:“还看,当心那穆家郡主半路杀回来抓你个正着。”   青衣男子闻言后竟微微笑了,道:“不会,她走路从来不回头,她只会向前。所以每次出去玩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有多远,直到走不动了的时候,就开始撒娇,一定要让人背着她回来才罢休。”   蔺晨一身白衣,歪着身子靠坐在后门外的廊上,闻言遂探头到门边看看他,道:“你到底是被自己逼疯了,居然跟我说这些。”   青衣男子的声音有些飘忽,仿若自语般道:“你说的不错,蔺晨。”   蔺晨道:“什么?”   青衣男子望着短廊那头闭起来的门扉。   他以为今日见她是必要之举,他以为今天这一面都是为了以后的谋划,但当她踏进屋子里来的一瞬间他便知道他错了。   蔺晨说的没错,他早已经疯了。   他只是想见她,发了疯的想见她。   青衣男子始终没有回头,亦没有再言语。   廊外的斜风细雨都渐和缓,这场阵雨就快要停了。   天光不好,屋子里也有些暗,蔺晨看着他在逆光下的瘦削背影,道:“长苏,你可还好?”   半晌,梅长苏方道:“我没事。”   蔺晨仍旧靠在门边,仿佛闲聊般道:“既然见了这个,另一个你是不是也要见见?好容易你的故人都聚到衢州来了。”   梅长苏轻轻伸手扶着门框,望着颛庐外隐隐的青山,道:“不必了。总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加更bonus!   ☆、章伍 长短亭   颛庐前屋廊下,于陵未挪一步地等在那里,忽见穆霓凰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登时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迎上去,道:“郡主,都还顺利吗?”   穆霓凰笑道:“不虚此行。”   这几日来,于陵第一次看到穆霓凰露出这样由衷的笑容,他不禁也笑起来,道:“那便太好了——郡主,如今雨点儿也小了,咱们快些下山吧。魏将军他们想必也要等急了。”   穆霓凰颔首,系好披风就要下台阶,身后又传来丘真的声音,道:“两位且慢。”   穆霓凰转过身去,丘真道:“两位可是骑马上山来的?”   于陵道:“正是。”   丘真遂从屋子一边抱出两套蓑衣和斗笠来,道:“我家先生说,外面下雨,这两套蓑衣给两位避雨用。”   穆霓凰一怔,觉得这钟先生还真是周到的很厉害。   穆霓凰遂道:“多谢钟先生好意了。不过现在雨已经很小了,骑马穿蓑衣也不甚方便,虽然不恭,但也还是要却之好意了。”   那丘真似有些为难,他抓头想了想,而后道:“那两位最起码带着这个斗笠吧,好歹遮住眼睛。”   不好意思再推辞,穆霓凰看了看于陵,他遂上前去接过了那两个斗笠。   丘真又道:“先生还说了,两位可是从西面上的山?若是的话请从南面下山吧,虽然绕的远了一些,但是那条路更平整安全,下雨天不易打滑。”   穆霓凰道:“好的,还请小哥代为向钟先生致谢。”   丘真一路送着穆霓凰和于陵出了院门,直到了要上石阶之处,方才一揖,道:“我家先生祝两位一路顺利,他身体不适,就不能亲自出来相送了。”   穆霓凰遂道:“先生客气了。”   而后,那丘真又道:“穆小姐,我家先生要我代为转达,说请穆小姐务必保重,后会有期。”而后又再一揖,转身便回去了。   穆霓凰又是一怔,似乎觉得从那年轻人的话里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什么,但是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后会有期?大概很难了。   这个钟先生,到底还是太神秘了。   穆霓凰一手扶着斗笠的帽檐,一边拾级而上。   离分手的岔路口不远的一株巨大的榕树下,魏静庵等人正牵马等在那里避雨,看到穆霓凰后,他们忙牵着马从树下走了出来。   雨点越来越小,几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丝状。   并未多说什么,穆霓凰翻身上马,道:“下山。”   三四个侍从遂也都随她上了马。   最后转头远望了一眼那隐在青山雨雾中的颛庐,穆霓凰轻轻勒紧了缰绳,而后沿着南面宽阔的山路慢慢下山远去了。   衢州城。   客栈里,萧景琰一身苍色短打锦衣坐在桌案前,细致地打量着手里的的一个红褐色的小匣子。   那匣子长不过两寸,通身黄花梨木制成,匣面上堆雕着精致大气的云气纹,匣扣由青铜打造而成,在案头的烛火下泛着些细微冷淡的光芒。   屋外廊下一阵稳健的脚步声传来,那人经过敞开的屋门走进来,正要行礼时,萧景琰已道:“战英,你来看,这个匣子修的怎么样?”   萧景琰手托那花梨木匣子站起身来,列战英遂走过去就着他的手打量,而后道:“殿下,这单耘真不愧是鬼手匠人,这匣子半点也看不出之前的划痕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嘴角也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轻轻打开匣扣,翻起盖子,匣子中柔软棉质的凹槽里赫然躺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珍珠。   那珍珠莹润洁白,在昏黄的灯光下亦可见其夺目的悠然光华。   列战英有点讶异,道:“殿下把这颗珍珠也带来了?”   萧景琰几不可察地沉默了一瞬,而后道:“这个时节,总觉得还是要带着它出来才行。”   列战英疑惑地皱了眉,他尚没来得及想清楚,萧景琰已然关上了匣子,道:“这么晚了,什么事?”   列战英遂双手奉上一个折子,道:“回殿下,京城来的加急文书。”   萧景琰接过折子还没来得及打开,另一人已经走进门来,边道:“殿下!”   萧景琰和列战英看去时,却是靖王府的参将戚猛。   见他回来,萧景琰遂道:“可打听到了?”   那戚猛道:“是,殿下,听那掌柜的形容,后院天字号房里住着的应该就是霓凰郡主,那掌柜的说他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萧景琰遂点了点头,而后便翻开了手里的折子来看,是梁帝发来的敕旨。   扫视两眼后,萧景琰将那折子放在了桌案上。   瞅着他的脸色有些变沉了,列战英遂道:“殿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戚猛本来要退下了,听列战英这么一问,登时又转过了身来。   半晌,萧景琰道:“无事。皇上来的敕旨,三日内必须回京,领兵到西山营换防。”   戚猛闻言,登时皱起眉眼,上前一步道:“西山营?可是殿下刚从平州营回来不到三个月,军队休整期都还没过,怎么能又去西山营?”   萧景琰目视着前方半开的窗扉。   自从来了衢州后便是阴天,今天下午落了一场阵雨后,天幕上的乌云似乎也都散了。   此刻云散月见,夜风徐徐,院子里的桂花在夜风的撩动下从树上簌簌飘落。   见他不说话,戚猛乃是个急脾气的粗人,此刻便忍不住又忿忿道:“殿下,皇上这样也太不公平了!太子和誉王每天坐在京城里什么都不干,咱们一年年带兵守在外面,皇上不嘉奖就算了,还总指派殿下做这么多没道理的事——这趟不过是严州衢州边界剿几个山匪,还巴巴的让殿下过来巡视——殿下怎么说也是个郡王,皇上怎么能总让殿下干这些事!现在居然连休整期也不管了,又要把殿下推出京去——”   戚猛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但到底是越说越不象话,列战英遂猛的抬脚踹了他一下。戚猛不妨,登时吃痛地跳起脚来。   萧景琰声色却不变,淡淡道:“早就想来衢州找鬼手匠人单耘修这个匣子,要不是这次过来严衢边界巡查剿匪情况,怕是也不能这么顺利出京来江左一趟。”   萧景琰一言就驳回了戚猛的话,他自然不敢反驳,但仍忍不住腹诽道:“殿下总是这样所以皇上才总挑软柿子捏……”   萧景琰见他两人的表情皆是忿然又沮丧,遂又道:“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可是觉得委屈吗?”   戚猛只觉得心酸,难以言语。   列战英道:“跟随靖王殿下是属下们的光荣,从未有过半分委屈。属下,属下们只是——”他拿眼看了看萧景琰,复又垂了眼。   萧景琰看了看戚列两人,这些年来梁帝对他一直冷淡苛刻,列战英和戚猛忠心耿耿地跟随自己,此刻自然是为自己抱不平。不过,他并不在意。   梁帝是怎么看他、怎么对待他的,他早已经不在乎了。   黄花梨木的匣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淡微光,萧景琰伸手轻覆住那匣子,道:“若是你们跟着我哪里有了委屈就说出来,不必吞吞吐吐。如果不是的话,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委屈,不用为我不平。我的话够清楚了吗?”   戚猛和列战英都静默了一瞬,而后两人垂头道:“是,殿下。”   萧景琰道:“明日一早就要动身返京,收拾好了就早点去休息。”   戚列两人遂都退下了。   那两人走后,萧景琰起身将桌案前的窗子推展,而后复又坐下,打开了手边的匣子。   圆月当空,风清露白,匣中珍珠周身的光华也仿佛可以媲美月华一般的纯净。   夜凉如水,院中丹桂不住地散发着醉人的芬芳,萧景琰举目望着明月,轻声道:“又是中秋了。”   夜风轻缓涌进窗扉,他的话语散在风中,抹去了所有踪迹,就仿佛从未开口。   翌日清晨,天空刚翻了鱼肚白,衢州城门处值夜的士兵刚刚开了城门换了班。   城门打开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穆霓凰和萧景琰就带着各自的随从一行出了城,来到了衢州城郊外。   清晨的缘故,周围皆很宁静,只听到晨鸟不时的啁啾和一阵阵哒哒的马蹄声。   穆霓凰和萧景琰并肩勒着马缓缓行走在官道上,身后两人的侍从都远远跟着。   今早在客栈,穆王府一行人收拾好行装去退房牵马的时候,发现靖王一行人正等在客栈门外。   穆霓凰讶异极了,然而复又想起萧景琰向来言出必行的性格,那么既说了要同她辞别必然就是要做到的。   不过事实是,她已经有近十年没有跟萧景琰有过私人往来了。   最开始是因为刚刚接手南境军,战事连连压力巨大,她并无暇打理私人关系,后来等她在主帅这个位子上渐渐游刃有余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不知道该如何重拾跟萧景琰之间的关系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还想继续儿时的那段情谊。   有越来越多的事情开始成为她的牵绊,以至于再想到和萧景琰的来往时,她关心的不再是他们又能发明出如何新奇好玩的游戏,而是宫城里的那位九五至尊会如何看待他们的亲近,而是这段关系会带给穆王府和南境军怎样的利弊。   说来也是可笑,就在赤焰案发后短短一两年的时间里,她过往十几年中信以为真的所有对错曲直都被打碎了。   她也知道,变了的人并不只她一人,赤焰案后,萧景琰也不再是曾和她一起策马山川的那个靖王哥哥了。   也许他和她一样,不知该如何用这样的自己去面对儿时的好友,也明白他们已不能再奢望继续享有那样纯粹的情谊。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所以现在,他们当真变成了陌生人。   沉默许久后,穆霓凰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道:“靖王殿下若有事不妨明说。”   萧景琰看了看她,道:“我离京前听说,皇上已着手要为郡主选亲,武选为先,文试在后,并且不拘在大梁一国之内,邻国若有高手也皆可前来挑战。郡主要早做打算。”   穆霓凰打量着他,微微挑了挑眉。   萧景琰道:“郡主对我所说半点也不惊讶,看来已经知道了。”   穆霓凰轻轻笑了一声,道:“穆王府虽然远在南疆,但要说在京城没有一点人脉只怕也没人信,何况,我也已经收到皇上的御书了。”   萧景琰道:“我亦想过是如此。但昨日巧遇郡主,我仍是觉得要再给郡主提个醒。”   穆霓凰似笑非笑道:“想必若是没有这番巧遇,靖王殿下也就忘了这回事了吧?”   萧景琰似乎并不介意她话中的挖苦之意,只继续道:“若是选亲中有合意之人,你——”   穆霓凰朗声一笑,打断道:“靖王殿下真要跟霓凰讨论如何择婿吗?”   萧景琰看着晨光中她清丽骄傲的侧脸,抿唇闭了口。   静默片刻,穆霓凰微微垂了目,道:“不过,还是多谢殿下了,霓凰会妥善处理的。”   萧景琰无声地点了点头,之后他目视着前方的道路,复又道:“昨天问我的问题,之后你是去找答案了吗?找到了吗?”   穆霓凰轻轻吐出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跟他谈话的地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远离了宫墙,似乎也因此远离了许许多多的顾及,所以她竟也有种想要卸下本应有的疏离武装的冲动。   穆霓凰的声线渐渐柔软下来,轻声道:“我也……不知道,”顿了顿,她又道:“其实大概我一直都明白,只是不敢问出来,也不敢回答。”   萧景琰只是驱马向前,没有言语,只听穆霓凰继续道:“只是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却不够,心底某个地方总有别的声音跳出来叫嚣着让我不要相信。”   萧景琰陡然勒马停住,转头去看时,发现穆霓凰早已驻马停在了他身后。   她在清晨薄薄的雾霭中望着他,湿润的泥土芬芳混着不知何处飘来的桂花香盈满了两人的鼻息。   穆霓凰轻声道:“靖王殿下有过像这样的感觉吗?”   萧景琰掉转马身,亦注视着穆霓凰,她的神情悲喜难辨,非要说的话,他觉得她很疲惫。   萧景琰道:“不。我只是后悔,”他转头望向一侧尚有些影影绰绰的树林,接着道:“出使东海前忙的团团转,现在回想起来也只有那些繁杂准备的片段,我已经记不清最后一次见小殊是什么时候了。”   他分明用着如此平乏的语气,但穆霓凰的心却倏然一痛,泪水顿时涌上了眼眶。   萧景琰继续道:“那一趟在外面呆了一年多,我浪费了那么多可以跟他相处的时间。我不奢求他还活着,我只想能再重来一次,我不会去出使那什么东海,我会每天都跟他都疯在一起,然后我会跟他一起出征,有我在军中,父皇也许就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了那些谗言;即便我不能跟他一起出征,我也可以在皇上面前进谏,不管怎么样,事情都不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穆霓凰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滴下来,她驾着马上前两步停在他身旁,而后轻声道:“没用的,你救不了他们,皇上既然连祁王殿下都没有放过,又何况是你?”   萧景琰的眼眸中泛着些许疯狂的火光,他哑声道:“是,也许是没用,但至少我可以陪他一起去死。”   天光越来越亮,右手边的林中扑棱棱有两只鸟儿飞起,穆霓凰注视着萧景琰,心却如一块玄石般沉甸甸向下坠去。   萧景琰,这些年你竟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吗?   一遍遍假设着自己的存在原可以为那人带来一线生机,但最后却只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来填补无能为力的悔恨和空虚。   穆霓凰的目光似是痛惜又似是失望,萧景琰红着眼睛转开头,道:“别这样看我,霓凰。”   静默半晌,穆霓凰道:“我也会觉得后悔。最后那次在洛林外给他送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中秋时候,我也还是像以前每一次一样哭的不像样子,最后还是把他逼的又着急又无奈——我每次想到那天都觉得后悔。要是能再重来一次,我一定不再哭了,我要笑着给他送行,这样他最后记住的会是我的笑脸。因为我知道,他一定希望我好好的,”她看看萧景琰,道:“也会希望你能好好的。”   萧景琰不说话,只是目视着不远处的衢州城城楼,而穆霓凰的眼神却有些虚渺,她盯着熹微晨光中目之所及的道路的尽头,道:“我一直想起他跟我说过的话,他说,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来见我,即便是死了他的鬼魂也会一直想念着我,他还说让我不要担心,因为他不会在那个我看不见他的地方一声不响地消失,即便要死,他也一定会撑着最后一口气回来跟我道别。”   她轻轻扣住萧景琰的手臂,道:“可是他没有道别不是吗?没有跟我道别,也没有跟你道别。他不是一个言出必践的人吗?所以如果真的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的话,就跟我一样心存着侥幸又如何?”   萧景琰快速伸手抹了一遍自己的眼眶,而后哑着嗓子道:“逝者已矣,霓凰,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的执念也只会让他们更加不安和失望。”   执念。   萧景琰竟也用了这个词。   穆霓凰听他继续道:“想想也是可笑,小殊绝不会原谅我因为他的死唧唧歪歪一蹶不振,但如果就这样放手让他走了,我却也不知道该怎样原谅我自己。他之前总说我迟早会因为感情用事而优柔寡断,现在我当真信了,最起码在这件事上,我半点都看不开——”萧景琰望住穆霓凰,道:“我现在的模样,果真是会让他失望的,是吗?”   穆霓凰咬紧嘴唇缓缓摇头,泪水潸然滚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这十年来她不曾治好自己心里的伤口,自然也不知该如何消除萧景琰的伤痛。   此时她才悟得,这些年来她再不愿跟萧景琰的关系回到以前,确是因为皇帝、因为朝局,但也因为她和他之间横亘着太深的伤口,那伤口连着她的皮肉血脉,每走一步都痛彻心扉,所以她再也走不回以前。   原来在十年前那场惨案中,她不仅失去了林殊,亦失去了萧景琰。   既然如此,形同陌路地假装一切痛楚都不存在就是最好的选择。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看到她流泪,本来苦痛难言的心却倏然空落难安起来,萧景琰忽然觉得不该跟她聊起这个,徒惹她伤心。   他犹豫地伸出手去想拍抚她的肩膀,然而穆霓凰已然捏紧了手里的缰绳,开口道:“即便是执念又如何?”   萧景琰一愣,道:“什么?”   “我希望他活着,就像我希望我爹我娘都还活着一样,这也许执念,但也是人之常情。我不知道他会希望我想着他还是放下他,十年了这个问题还是不时会跳出来,我也还是进退两难。所以优柔寡断的人并不只你一个。但是如果他真的再不能回来,又有什么权利对你和我的选择失望?要承认赤焰少帅林殊已死何其容易,但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做一个让自己能活得更好的选择又有什么错?所以从今往后很多个瞬间里,我还是会想象着他还活着。我会嫁人生子,变成一个妻子和母亲,但是他会永远是我的林殊哥哥,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他。”   萧景琰轻声道:“霓凰,没有任何人会要你忘记小殊,即便是小殊泉下有知,知道你这样记挂着他,也会开心。”   穆霓凰摇头,方才的泪水早已不见了踪迹,她直视萧景琰,语气笃定却平静,道:“不是,不只是记挂他,不只是过去,也不只是回忆——我可以接受他再也不会回来,我只是要让自己相信他还在我身边,我要让自己相信不论我遇到了多难的难关多险的险境他都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支持着我,我要让自己相信不管我有多么疲惫受到了多大委屈他都会是在暗夜里听我哭诉的那个人,我也要让自己相信我一直还有这样的机会,相信终有一天我可以在熬过那么多难关险境委屈疲惫后向他炫耀,让他为我骄傲——这是我在战场上第一次亲手用剑刺穿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南楚战士咽喉的时候脑子里的念头,也是我在十年前的一片废墟中撑下去的支柱。我不知道这样的时间还会有多久,但在找到其他方法之前,我需要这样活下去。即便这样会让他失望让他不安,但是若他真的再也不能回来道别,那么也许他会理解这一点点人之常情的执念。”   昨日在颛庐问出那个问题后她就已经明白,她只是需要说出来而已,哪怕只有一次,她只是希望能给自己最后一次脆弱的机会。   他的生死,她早已经不需要那样的答案了。因为她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   萧景琰只是望着她,全然说不出话。   东方的亮光越来越强烈,官道两旁的树林里也愈发热闹起来,天地万物都已苏醒,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穆霓凰踩紧了脚蹬子,转头对萧景琰道:“时候不早了,靖王殿下,他日金陵再会。”   这一瞬间,旭日澄金色的光芒映着她的脸颊,她已褪去所有脆弱,又成为了那个统帅十万南境军、威名赫赫的一方霸主。   穆霓凰言毕一夹马肚子,喝一声“驾!”,而后便策马扬尘向南飞驰而去。   原本落在后面的穆王府魏静庵等人也纷纷快马加鞭追随她而去。   列战英、戚猛连同靖王府的两个侍卫此时也驾着马走过来,萧景琰却只是驻马望着穆霓凰等人远去的方向,不说话也不动。   与霓凰之间变成这样的陌路人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事,但这是她的选择,他愿意接受。   但大概他永远都会对她有着最为不同寻常的关心和敬重,不是爱人,不是亲人,甚至也不是朋友,但他还是会对她的每一个消息关注再三,会在她遇到任何艰险时奋不顾身,会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过得好。   他也许永远都无法放下她,就像他放不下林殊一样。   见他只是愣着出神,列战英遂上前道:“殿下,霓凰郡主走了。”   萧景琰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列战英和戚猛,淡淡道:“郡主?哪里有郡主?霓凰郡主此时当在南境驻防,怎会在衢州?”   列战英先是一愣,会意后忙道:“殿下说的对,是属下眼花了。”   萧景琰只微微一颔首,而后道:“回京。”之后一行五人挥鞭策马向北而去。   圆月西沉,伴着潮重深沉的雨雾消失在地平线彼岸,有些故事永远不会被人知晓,也永远不会再继续。   金乌破晓东升,驱散阴霾已久的昨日,天地之间金华灿烂,流光溢彩。   所以没关系,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天青·终]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了!多谢大家的支持和喜爱!   ☆、天青·后记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卷都完结了!再次撒花谢谢大家!   大家好,我是兰源!(挥手挥手!!)在此呈上各位钦点的后记!   天青真的是一个很小的故事,但其实也有挺多要说的。   碎碎念之一,为什么要写天青?   很多朋友在评论里也说了,天青有衔接了前传和正文里的许多细节,确实,天青是在承前启后,是空白的十二年的一个缩影。写它的起因是源于某天的一个思考(认真脸),酥胸在十二年中真的能忍得住一次都没有去见霓凰吗?如果他真的去了,又该怎么个见法呢?有了最初的想法之后,觉得还是比较合理的一个脑洞,这才决定要写出来。   值得一提的是,不知为何天青这篇好难写==十二年这个时段,三人组的心情都很微妙,我也写的如履薄冰,被自己的画风怄得要吐血的时候多次萌生要换画风的冲动-_-#不过这个不重要,略过略过…   碎碎念之二,天青其名。   其实是化了“云青青兮欲雨”,表达山雨欲来的感觉,但我觉得“天青”比“云青”好听,所以改了字。天青整篇的天气是从阴天雨前,到落雨,再到天晴,也是映衬着主角感情心境的变化。   之三,主角情感定位。   梅长苏的情感是比较清晰的,重回金陵的谋划已到后期,他的平反信心也日益坚定增长,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阻挡他。   只是苦了蔺少阁主,十年如一日地劝解,酥胸却半分不动摇。   话说蔺少阁主真是我的心头爱啊这品性、这气度,遇见了就想嫁呀!咳咳,跑题了。   言归正传,随着酥胸日益增长的平反信心,也还有日益增长的对穆霓凰的愧疚。对林殊而言,穆霓凰一直是他心底最为温暖美好的责任,他对她许过承诺,说要娶她也好说要保护她照顾她也好,他统统没有遵守,反而连自己活着的消息都不能传达给她。他的做法诚然非常理智,因为虽然说两者带来的伤害程度难以准确比较,但是对林殊而言,在他的死亡消息已经对她造成了伤害的基础上,比起让她十数年来都惴惴不安身处险境,他宁愿让她继续相信他已经死了。事实上梅长苏回到金陵之初也是这样对待穆霓凰的,只是到底没能瞒过她。   梅长苏之所以如此迫切地想见到穆霓凰,除了思念以外,他也想通过这次见面解除他心中的一个疑问:林殊对穆霓凰而言究竟是什么?她爱过林殊吗?还是说,他只是她的儿时玩伴,一个信赖的大哥哥?   这里其实是承继了前传中的主角情感定位,当时的林殊已经钟爱穆霓凰,所以他向太皇太后求亲,要她做他的妻子。但是穆霓凰这里更多的是懵懂,她喜欢跟林殊在一起,但更多地当林殊是哥哥,而不是情郎,通俗说,大概是一种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程度。穆霓凰也许并不曾察觉,但林殊是清楚的,所以十年后的梅长苏仍会耿耿于怀——我对她而言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颛庐相见中得到了解决,梅长苏更是收获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信息,他发现了穆霓凰不仅爱过他,而且她至今仍旧相信他、爱着他。   这对酥胸来说实在是天大的鼓舞,也推动了他重回金陵为赤焰军平反的进程。   文中也有提到两笔聂铎,此时酥胸还不知道聂铎爱上了穆霓凰,不过之后回到廊州这个秘密也会很快暴露出来,酥胸大概会又一次受到冲击。不过这也不能说明酥胸就会在对穆霓凰的态度上退缩,他回金陵后对穆霓凰的抗拒态度不是外在原因,只是因为他对自己,对梅长苏其人由内而外的嫌弃-_-#私以为酥胸在颛庐会面确定了霓凰的心意后,他是盼望能再回到穆霓凰身边的,他的理想算盘应该是:先用梅长苏的身份忽悠着霓凰让她远远呆在云南,同时也忽悠着景琰进行平反,洗脱了林殊钦犯的罪名之后,再光明正大和霓凰在一起。   不过有两样事超脱了他的控制,一个是霓凰太聪明了,她很快就从他种种情难自禁中认出了他,再一个就是,他的身体状况恶化的太快了,他甚至担心自己连平反那日都无法熬到,更不要说再跟霓凰相守。这个打击太沉重了,酥胸一下子就缩回了自我世界里,希望借此推开霓凰,避免她二次受伤。不过话虽如此,酥胸心底大概更害怕的是自己要再一次跟穆霓凰生离死别——横竖霓凰已经认出他了,他的种种欲拒还迎并不会缓解穆霓凰要再次失去他的痛苦,大概真的从里面得到安慰的是酥胸自己,不用再继续对拖累霓凰感到愧疚,也可以自欺欺人的说我们没有再在一起,所以即便我死了也没有再次失去她。   嘛,这样一想酥胸真是该被一顿好打,不过好在他最后幡然醒悟啦,哈哈,姑且饶他这一回。   下面说穆霓凰。   天青里靖凰两人都因为林殊的死而痛苦,但是他们对待林殊战死的态度是不同的。在穆霓凰心底,林殊一直都在她身边,在她遇到困难艰险时,只要想到他在看不见的地方支持着她,她就能变的更勇敢。评论里微至妹子说,这里霓凰对林殊的感情有点像是信仰,我觉得很贴切。林殊在穆霓凰心里是明亮美好又强大的人,她想成为他那样的人,这么多年中,对她而言这已经变成了一种行动信仰,也是一个做事情的基准——我要做到什么程度为止才不会让林殊哥哥失望。   但虽然如此,霓凰是很清楚林殊已经死了的,所以她对林殊死讯的态度非常微妙,既怀疑着又相信着。如果要总结的话,其实林殊的生死她已经不在意了(最起码她希望自己可以如此),他若活着,她会很开心,他若死了,她也会带着他的态度和信仰明亮坚强地活下去。而萧景琰是深信林殊已经死了的,所以他大部分的时间在后悔,有太多的事没能为林殊做。我想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同为儿时青梅竹马的挚友,萧景琰和林殊厮混的时间不知比穆霓凰长了多少,但是他从始至终都没能自己发现梅长苏就是林殊。答案很简单,如果已经深信一个人已经死了,那么以萧景琰的性格来说,哪怕有一些蹊跷之处他也不会深究。   个人以为,林殊以梅长苏的身份重回金陵对穆霓凰的意义非常重大,在此之前,林殊一直是她心里的一个伤口,时时翻出来都会让她心伤,在那之后,尽管结局不变,酥胸还是离她而去了,但此时的穆霓凰心中却没有了伤口,她真正得以坦然乐观地继续生活下去。两者区别有些微妙,但若林殊战死梅岭已是定局,再没有什么会比知道他曾经那样拼命那样努力地想要遵守承诺回到她身边来的安慰。   梅长苏的存在正是印证了林殊的努力。   行行正文,林殊留给霓凰的绝笔信里说,我生怕你以为我忍心这样抛下你。   大概他想的不错,纵然知道不是林殊的错,但他就这样消失在了那个遥远的地方,在十五岁的少女心中,难免会觉得被他这样抛下了。对于生者而言,比起失去爱人朋友的事实,产生了“被人抛下”这个想法本身要更糟糕,因为它会变成阴影,一直跟随着留下来的人。   所以梅长苏回来,向她证明了他的不忍心和为了重遇所做的努力,穆霓凰一定不忍心见到梅长苏的无奈和痛苦,但恰恰他的无奈和痛苦却治愈了她心中的伤口,而最后她的笑颜也治愈了他心中的伤疤,让他得以坦然面对生死。   萧景琰对林殊的态度在上面已经提到了,这里要说的是景琰对霓凰。   一个词的话,还是微妙。俗气点说就是熟悉的陌生人。   其实景琰是比较心酸的,十年前林殊战死,之后穆霓凰也开始疏远他,萧景琰等于站在原地看着两个旧友离他越来越远。   天青文的构想中,萧景琰和穆霓凰十年来感情的疏远是霓凰单方面为之。赤焰案后,萧景琰对梁帝失望透顶,决定秉承着祁王的遗志一条道走到黑,一方面他对梁帝的各种指派逆来顺受,另一方面他又丝毫不顾忌皇帝的颜面出言顶撞、言辞大胆——前者一方面是无奈,一方面是自我惩罚,后者则是他对死去的兄长好友的缅怀。   所以如果穆霓凰愿意,萧景琰不会在乎梁帝对他和穆霓凰亲近的看法,但是穆霓凰不可能不在意,所以萧景琰就配合了她,而后他一直等在原地,希望有朝一日霓凰可以再慢慢回转,也许走回他的身边,尽管他心知这种可能性已经太小了。   我想,大概这十几年里,萧景琰才是那个从内而外都未曾改变过的人,至少是变的最少的人。   萧景琰对穆霓凰的感情,私以为不算爱情,但大概比普通的爱情更为深重,他于她,有友情,有钦慕,有责任,有怜惜,更有敬重,太过复杂微妙,很难简单具象化。但我觉得这种感情也无比美好,比许多单纯的爱情都要美好,因为它来自于人性中最为纯粹坚贞的部分。   碎碎念之四,天青定位。   正文是赤子之心,前传是遗憾,天青就是秘密。   梅长苏和穆霓凰的颛庐相见是秘密,穆霓凰永不会知晓与她相见的钟先生的真实身份,穆霓凰和萧景琰的衢州相见也是秘密,他们也再不会提及此事。那些在晨曦雾霭中说过的话、动过的心都会变成朝露,随着旭日蒸发消失,再无踪迹可寻。不过好在,在这些秘密里,又带来了新的希望。   天青至此完结,谢谢大家!也祝大家宝宝节快乐(⌒▽⌒)   PS 惯例,有任何问题请留言交流^_^   兰源于二零一六年六月一日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